第43章梅灼雪(11)
自打“男女大防"变成梅灼雪一个人的破防,人蛇之间的相处总算恢复了正常。
他们早起汲取日精,晚来吸收月华,一个忙着练剑、捕猎、逆水游行,一个忙着喂马、做饭、锻炼腿脚。
除了用饭和修炼,二者在白日里几乎没有交集,也不会无故打扰对方。唯有在夜幕降临后,双方会围着篝火聊一会儿,不过大部分闲聊都会以蛇写下“日后再说”而告终。
梅灼雪知它不耐烦写字,可架不住他对修行一无所知,只能问。慕少微知他不想麻烦她,可架不住修炼一道颇为凶险,自行摸索容易走火入魔,故而他一开口,她只能写。
又是一夜,待她教完他“灵气似潮汐,日夜皆有起伏,会随月相圆缺变化”后,练了一天剑的蛇尾着实写不动了。
她趴在砂地上一动不动,表示连“日后再说"也不想写。见状,梅灼雪本能地伸出手,半路却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最终,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坦然行动,将那截蛇尾握在掌中。蛇才六岁,蛇懂什么?蛇又不是人。
六岁正是招猫逗狗玩泥巴的年纪,传承记忆算不得它的年岁,纯粹是他想太多。
人的掌心温热,手指灵活,当他仔细地为她揉起蛇尾,慕少微嘶了几声,就放弃抵抗摊成一张蛇饼,只觉得舒服透了。这就是被"精心保养"的感觉吗?
那她的本命剑上辈子过得不错嘛。
啧,仔细想想,这“弟子”真没白捡。既是“钥匙”又能做饭,既能助她蜕皮又能按摩蛇尾,听话能干,聪明省事,唯一的缺点是长了张嘴。果然,他这张嘴闲不住半刻,又开始发问了。“柳溪,既然修界如此神异,那它可有让蛇开口说话的东西?"总让蛇写,蛇也是会累的,还是说话方便些。
慕少微认命地抽回尾巴,写道:“有,开言丹。”开言丹顾名思义,就是拿来给灵兽、妖物开言用的,吞服后就能获得与人交流的能力,也有“启智"之效,多产于御兽宗和丹宗,要上百灵石一枚。只是,灵兽的进阶同妖怪一致,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比如开灵启智,长出喉骨,发出人声,每个过程皆以几十上百年为计,缓慢推进,这才是它们合乎天道的修炼方式。
而开言丹送了灵兽一条捷径,相应的,灵兽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有的耗损了精血,有的缩短了寿命,有的跌落了境界,有的推迟了化形,更有甚者渡劫时平白多捱一道雷,被打得灰飞烟灭。以上种种皆在告诫兽类,修行得脚踏实地,切不可走捷径。奈何“开言启智"的诱惑着实大,即使修士能忍住不给灵兽用,可灵兽能忍住吗?它们忍不了。
毕竟,不是每一只服下开言丹的灵兽都会遭遇不幸,总有一些幸运儿半点事没有,修炼还事半功倍了。
仅为了这一点可能,灵兽们就敢前仆后继,赌那千分之一。不过,她用不上也不想用,捷径在剑修面前一文不值。遂写下:“弊大于利,我不用。"又告诫道,“你也别给我用。”梅灼雪没问“弊”是什么,直觉告诉这一问要是出口,蛇就撂挑子不干了。于是,他换了一问:“除了开言丹,还有什么能让你开言?”“修行。”
梅灼雪失笑:“你这般聪明还不能开言,依旧得修行。如此算来,这世上能开言的妖怪应该不多吧?”
不,很多,慕少微写下:“修界与凡间不同,多的是能开言的大妖。遇到此等妖物,速走,莫停留。”
靠一路修行开灵启智的妖物可不得了,一出即是元婴往上,每一只都极难对付。他们虽不是个个吃人,但吃人是大多数。梅灼雪要是在微末时遇到大妖,那八成是完了。
蛇继续写:“妖食人,需小心。”
梅灼雪盯着最后一列字,明知故问:“那你吃人吗?”慕少微知他皮痒了,干脆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交错的蛇牙吓唬他。梅灼雪也是难得顽劣,他像是重新回到了家人健在的时光,目色温柔却偏伸出拳头,作势要往蛇嘴里送。
“蛇仙人请用,新鲜的活人手,刚沾了砂子。”蛇闭上嘴,拿尾巴抽了他。
短暂的嬉闹,时光静谧又美好。明明洞里只有一堆篝火,一块破席和一张褥子,可他们像是枕了万千星河,满足地沉入梦境。拥有之物极少极少,可每一样都弥足珍贵,纵使日后长生久视也无法忘怀。大
时至立夏,距梅灼雪入林已过两月。
许是受日精月华的福泽,许是离引气入体只差一步,他残破的身体恢复得极好,如今肉长了回来,创口也愈合了,身形还变得健壮了些。虽说他身有残缺,但装上一条木腿就能健步如飞,偶尔还能逮回来几只兔子,可谓是“脱胎换骨”。
然而,他的改变远不及慕少微来得大。
一经蜕皮,朝夕热食,食谷精气,她的蛇身像是得到了地气的滋养,竟是长成了一丈九尺的大物,快赶上人的大腿粗了。她估算不出自己的斤两,只知道寻常的树干已撑不住她的重量。除了参天巨木,她已无枝可依,想来是长到了一定的境界,不然她领地上的野物为何要连夜搬家?
她哪有那么可怕,只是一饿就想灭它们满门而已。也罢,一群小东西,跑了就跑了,反正吞一窝也填不饱肚子。只是猪蜊见了她也跑,这说不过去吧?
它不是吃过山峰吃得最欢吗?怎么不来试试她呢?跑什么啊,她还没吃过啥|!
可惜猪狗绝尘而去,没给她半分尝鲜的机会。她只能复归树上,等着下一个路过树的倒霉蛋。
等待终是漫长,她的思绪再度纷飞。
唉,也不知收徒大典何时会开,它要是开得早些,兴许梅灼雪还能做个编筐背起她走;它要是开得晚些,怕不是她得驮着梅灼雪游?坏处是她一早暴露了妖蛇的身份,好处是衬得梅灼雪一看就是个"御兽"的好苗子,别的不说,御兽宗总归能要他,这不就行了。忽然,树下传来人声。
只见梅灼雪拎着一只肥獐子道:“柳溪,山洞里的余粮不多了,再过几日,我得往抚寿村走一趟。”
他要去抚寿村了?
倒是比她预计的要快一些。
慕少微游下树来,伏在他脚边慢慢直起身子,丈量着他的身板和高度,看他有没有长得结实一点。
奈何他尚未长成,还不够看……但,能打猎就说明身子大好了,足以迈向下一步了。
蛇尾抚过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走。
很快,她把他带到了平时练剑的林子里,当着他的面,第二次以尾为剑,干脆利落地捅穿了一棵树。
“咚!”
一尾巴从前贯穿到后,待她拔出蛇尾,他能一眼望进洞里,看到树后的绿影,这一幕着实令他震撼。
这还是蛇尾吗?
蛇妖的尾巴都是用来作剑的吗?
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见蛇一甩尾斩下一根树枝,卷过它塞进他的手中。之后,蛇的尾尖指向地面,写下几个大字,似乎想教他新的东西。“可练过剑?”
梅灼雪点头:“练过。”
将门出生怎可不会刀枪剑戟?不会就是数典忘祖,是要挨打跪祠堂的。要不是梅家朝中无人,祖父恐皇帝听信谗言,与梅家生了嫌隙,他也不至于弃武从文,和祖母、妹妹一道前往盛京。却不料,狗皇帝早就在算计梅家了。亏祖父还以为当今圣上是名正言顺继位的,是先皇挑的人,品性应该不错。呵,谁知道皇家血脉有没有被混淆,不象怎么尽生出些畜生?
回神、垂眸,就见蛇写道:“舞一段,我要看你的剑。”梅灼雪点头,蛇退后,爬上树去,把场地交给了他。左手非惯用手,但他还记着梅家剑法的要诀。说白了,将门剑法能是什么?就是平铺直叙、毫无修饰的杀人剑。
它没有花架子,不带辅招和虚招,每一剑都是扎扎实实地斩出去,仿佛前方空无一物之处站着个敌人,而梅灼雪刺穿了他的颈、斩下他的头…慕少微明了,他习的剑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满心满眼都是杀敌。他应是上过战场的,平刺时总有几分真切的杀气。只是他上场的机会应该不多,否则这剑法不会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有修透。一舞毕,梅灼雪出了一身热汗。
他扯过右手空荡荡的袖子一擦,回首,就见蛇点评道:“勉强能看,火候不佳。”
又写道,“自今日起,与我一道练剑。与人交,需有自保之力。”抚寿村的村人不会害他,可村外的人都想杀他。没点本事傍身,她怎能放他下山,万一凡人群起而攻之,毁掉了这把“钥匙”,她指不定会大开杀戒。梅灼雪:“只练几日也能有自保之力?”
“能。”
修了两个月气感,他离入道只差临门一脚,早与凡人殊异了。即使他只学一招“平刺”,也足以从十几人的围杀中闯出来,但凡他跑进林子里,她就能替他解决追杀者。
顺便还有一事一一
慕少微提醒道:“村口有二石,其一为′引气诀',我要你背熟再回来。“她实在不想再写一遍了,她这两个月写的字比过去二十年还多,这简直要了蛇命。
见梅灼雪点头,又没问“引气诀”是什么,她稍松了一口气,继续写道:“饭后练剑,只练平刺,一千遍。”
一千遍?
练完后他还有力气做饭吗?
虽有疑惑,但他没问出口。待正午用过獐子肉粥,他与蛇一道入林练剑,不想一千遍之后还有一千遍,最终以他“连手都抬不起来"而结束。好不容易捱到山洞,他生了火,告诉蛇他小憩一会儿再做饭,谁知头沾地便睡死过去,累到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再醒已是月上柳梢,他睁开眼,就见离他不远的锅子冒着热气,而蛇正卷着长勺一遍遍搅拌,里头泛出食物的香气。蛇看了他一眼,推来一只碗,似是喊他吃饭。梅灼雪一边赔罪一边挨过去,正打算尝尝蛇的手艺,却发现一锅獐子肉粥冒着绿色的泡泡,内中菜叶已煮黄,还加了五颜六色的野果和一个…死不瞑目的獐子头。
这獐子头居中放置,煮烂了,有粥从它口鼻冒出来,瞧着分外恶心。偏偏蛇不以为意,还把头放进他的碗里。
梅灼雪看着绿粥黄叶,烂果獐头,不禁闭上眼灌了一口。一瞬他就明悟,以后无论多苦多累,他都不能让蛇做饭。“柳溪,你没放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