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12)(1 / 1)

升龙 老肝妈 1631 字 6个月前

第44章梅灼雪(12)

练剑,从不是单纯的只练剑,也不是练的只有剑。从开胯到沉腰,从松肩到昂首,从舒筋到展骨,每一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式都是举一棋而覆满盘。环环相扣,息息相关,人身的每一处必须调动到严丝合缝,才能与剑相合,做到招式上的滴水不漏。是以,练剑即练人,修行得锻体。

欲求剑稳,下盘必像老树盘根,固若城墙;欲求剑快,手眼必如鹰隼灵变,奇招交叠;欲求剑利,此心切不可彷徨莽撞,多思多虑,需似剑一般一往无前,方能一击破敌。

日练一千遍,练的是身,不是剑。

日练两千遍,练的是心,不是剑。

日练三千遍,练的是道,不是剑。

那剑在何处呢?练在哪里呢?

剑在手,剑在身,剑在心,此剑一一无处不在,无所不往,无微不至。练剑至此,是为大乘。

如果把剑修一道比作攀援凤鸣山,那么慕少微已立于山巅雪峰,而梅灼雪堪堪从山脚起步。

他走得并不平顺,手脚并用却手脚无用,不喜杀伐却已被杀伐,好在他心稳志坚,砥砺前行,进展虽缓却稳扎稳打,从不操之过急,于剑修一道尚算是有天赋的。

不过,梅灼雪并不知慕少微对他的评价,更不知得天剑尊主一句"尚算有天赋的"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练剑五日,一招平刺已过一万遍整,他练得头晕眼花、浑身酸痛、筋脉奇胀无比,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才好。但累是一回事,恨是另一回事。每当他身心俱疲时,他总会想到梅家的灭门之灾,西北军被泼的污水,以及皇公贵族丑恶的嘴脸。不消慕少微给他一记,他都能咬牙切齿地爬起来继续练,一剑更比一剑狠。拜他所赐,慕少微竞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了?一个尚未入道的凡人都能日练两千遍,练完后生火做饭,不喊苦不喊累。她一介老祖只是变成蛇,又不是废了,这既不做饭也不干活的,怎能一天只练三千遍,简直愧对祖师。

晒什么太阳,按什么蛇尾,她得奋起直追!无独有偶,梅灼雪一见蛇不分昼夜地练剑,在肃然起敬之余又心生惭愧。蛇没手没脚,尚能日夜勤修,他只是失了一手一脚,又不是成了人彘,怎能比不过一条六岁的蛇呢?

他定当与它并肩!

于是,人与蛇开始了无休止的“共勉”。

晨起一练,午后二练,晚间三练,睡前比划,就连做梦都在林中修炼,日子过得可谓充实。要不是洞里的米袋见了底,他们怕是想不起来要去抚寿村。梅灼雪团起米袋,找出钱箱,翻了些银钱出来:“趁天色还早,我骑马走一趟吧。柳溪,那村子在哪个方向?”

谁知蛇不打算让他一个人走,而是一指板车,想要与他同去。蛇告诉他:“趁夜入村,寻书吏。”

书吏敬重梅家,也记得梅灼雪的特征。他一心想救梅家子,怎么也算半个自己人,先去见他一准没错,通过他买米买盐也容易得多。且,村人熄灯早,夜间少行人。借着夜色入村,除了狗,她不会吓到人。梅灼雪明了,只寻书吏,不见旁人,说明书吏可信,旁人不可信。也是,人心隔肚皮,一个村有多少人,谁知他们的心齐不齐。慕少微又写道:“除了米盐,还需药。”

“药?什么药?”

事涉剑修打熬筋骨、强化根基,慕少微自不会一笔带过,写的是越详细越好:“当归、黄芪、白术、伸筋草……尽数磨碎,放入热汤,熬成药浴,色如地血,成矣。”

届时,梅灼雪得除去衣物,赤条条地泡进浴桶中,按吐纳法修炼,连泡两个时辰活血化瘀、疏通筋脉。如此,他因练剑引起的沉疴便可消去,这法子是越早使用越好,省的以后连洗筋伐髓都得痛个半死。梅灼雪:“一泡两个时辰,还是在村中,这会不会不太妥当?”慕少微:“书吏有腿疾,久治不愈,唯有他买这些药不会惹人怀疑,泡药浴也合情合理。”

梅灼雪:“你说的这位先生,他真会帮我至此?”“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梅灼雪叹息,他想说他已经很难再信任一个人了,“两个时辰终是太久,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共处一室,我恐怕连静心修炼都做不到。”“怕什么。“慕少微直接写道,“我给你守着便是,你带我一起泡也行。”只能说老祖活得久,接受力就是强。她是真把自己当作畜生,也是真的没把梅灼雪当人,尤其当个男人。

梅灼雪立刻拒绝:“这成何体统!万万不可!我、你…“半天憋出一句,“你说过人妖殊途,男女不相干一一桶怎能相干?水也不相干!”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几乎是口不择言。但抗拒的意思传达得清晰明了,慕少微一听便猜到了几分,只道他是真年轻。在她见过的诸多男子中,梅灼雪确实是脸皮最薄的一个。他大抵是把她当人看了,故而总是放不开。

啧,还不如像她的同门一样,拿她当牲口看。慕少微:“那便让书吏守着你,我守着书吏。“这样总行吧?梅灼雪沉吟片刻,问出了关键:“书吏不怕蛇吗?你守着他,守的是个活人,还是被你吓死的尸身?”

“……“你说得不错,下次别再说了。

一场夏雨过后,夜色微凉。

愈发清减的书吏咳嗽数声,端起苦药一饮而尽,却品不出舌尖的苦。无法,百姓苦,过得比药苦。自从那衙役离了村,村里前前后后来了三拨人。他们进山巡野,十日一次,在农忙时挑不同的村人与他们同去,不仅要他们抵御野兽,还在出山后不予半分报酬。

抚寿村的农事搁置下来,周遭的村落也讨不到好处。眼见芒种将至,正是晚稻插秧时,村人却被狗官逼得不得不进山,这委实是……官逼民反的前兆。错过晚稻,颗粒无收,可当官的哪管民情,他们只管仓库要放满粮食。即使百姓交不出粮,他们也不会管百姓死活,只顾横征暴敛。最迟明年冬,没有余粮的百姓一定会反,而乱世终究会到。大雍逃不过内忧外患了,这一次,不会再有梅家军守卫边疆……“咚咚!”

木门突然被敲响,书吏猛地回神,拢了拢衣衫:“是谁?”门外传来一个清润温和的嗓音,很陌生,他从未在村里听到过:“先生,村长差我给你送些消息。”

书吏起身,隔着一扇门道:“若不是紧要的事,便这么说了吧。夜深露重,我要歇息了。”

却听屋外人道:“梅生西北,零落同悲。先生既是不见,某便告辞了。”只一息工夫,木门"吱嘎”一声敞开。

就着一星烛火,梅灼雪摘下了蓑衣和斗笠,露出烧伤的脸和空荡荡的袖,他平静地注视着书吏,不动声色地打量,待见他眼中的震惊真切,他方才道:“不知我可否进去坐坐?”

人被请进门,书吏扫向他木制的左腿,目中含悲。之后,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坐下,桌上放着粗茶两碗。似寻常访友一般,书吏问起他的姓名与经历,又端来一块馍放在他面前,只是梅灼雪不动分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略过。

“我知先生寻我,是为我,不为其它。"梅灼雪将银钱放在桌上,“我信得过先生,却信不过别人,这才趁夜而来,恳请先生助我。”“你要什么?”

“我要……梅灼雪将所需之物缓缓道来,又提到了药浴和药材。他的需求直白,谈话诚恳,书吏见他问什么答什么,半点不对他设防,一时间心绪更复杂了几分。

书吏:“你不怕我对你不利?”

梅灼雪:“若真如此,那只能说我看错了人。”书吏定定地看了他半响,洒然一笑,心头的郁气似是去了一半。他又咳嗽起来,摇摇晃晃地起身,打开柜门拿出一包文牒,放在了梅灼雪面前。他示意他打开,梅灼雪顿了片刻便上手,拆开包裹,却发现里头全是书吏的文书户籍,上有姓名故居与半数族谱,他让他看这些是为什么?书吏道:“病入肺腑,我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若不是为了寻你,我撑不到这个时候。我这一生无所求亦无所成就,却见不得忠良被害,为奸人所迫。"毕竞,他也算是被害的忠良。“别无心愿,只求你这个梅家子活下来,还大雍一个太平人间。”书吏弯下腰,收起他的银钱,也将自己的文牒交给了他:“待见到你,我方才明白我为何会流落此地。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废了一条腿,你断了一条腿,都是命。”

“等我一死,你就是我,就是这个村子的先生。我常年购药,你若用药不会引来怀疑;我一直深居简出,你足不出户也不会被人注意。”他答应过村长,会在他死后找一个教书先生,他做到了。他答应过自己,要让梅家仅剩的一子活下来,他也做到了。梅灼雪握着掌中物,语气难得艰涩:“先生要我……替你活下来?"他们仅一面之缘,何至于做到如此,“我何德何能?”书吏:“你何德何能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将门梅家不该是这个下场。你得我之利,是承蒙祖荫,我不需要你还恩情,但我望你对得住你的列祖列宗。”“这世道啊,总得有人救。”

他救不了,那就救这能救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