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梅灼雪(13)
书吏名为周全,祖籍西北,为关隘镇头人士,祖上世代为农。及至他祖父考中秀才,下代子孙才有了读书习字的机会,自然也惠及到他。他有一大家子,住一个村里,父兄叔伯皆是半耕半读。他们一边维持生计,一边诗书礼仪,以期靠读书出人头地,走上仕途,却不料胡奴的弯刀来得比科举更早。
关隘被破,镇头沦陷,他一家尽数被杀,只剩他与母亲藏在茅厕中苟活下来。
胡奴生性残暴,镇头不留活口。为掩盖罪行,他们放了一把火烧毁良田屋舍,而他与母亲趁着大火逃了出来。
之后一路颠沛流离,乞讨维生,他烧得糊涂,以为这辈子快到头了。谁知逃难的他们遇上了伐胡的梅家军,为首的老将军见他们可怜,给了些馒头银钱,又命下属将他俩妥善安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儿时的他大口啃着馒头,记住了“梅”字,也记住了老将军的名字一-梅捍城。老将军给的一饭之恩活了他和母亲的命,老将军率领的梅家军杀光了屠戮他家人的胡奴,老将军的一句"妥善安置"更是让他们安稳了几年。后来,胡奴细作混入西北,令西北动荡一时。为免受战火之灾,他带着母亲辗转来到红莲镇,成了一名书吏混口饭吃。他原以为给公家办事,日子多少能好过些,谁知他才沾上"仕途”的边角,就发现这条道上充满了魑魅魍魉,他们……吃人不吐骨头。瞒而不报的贪赃枉法,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见怪不怪的包庇成…到最后,不愿同流合污的他被打残了腿,连累老母心痛故去,而恶人却还要他感恩戴德,只因他们留了他一条命,没对他赶尽杀绝。人世浑浊,德行有缺,到处是恶鬼当道。
他看得心灰意冷却又无能为力,在残废之后,唯有看到梅家军的坚守才能得到一丝慰藉。
他想,这世道再烂,只要有像梅家这样的清流在,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可他万万没想到,梅家竞会一夕没落,清流竟会被从源头斩断。老将军身亡,他的儿子和两个孙子也死了,“党羽"被清理,军队被拆分,足以捍城的梅家终是被小人捍了城。
他的心塌了,这世道再也好不了了!要不是得知梅家尚有一子活着,兴许他熬不过上一个冬天。
幸好,他熬到了这个人。
他的一生虽不得周全,但好歹可以护这少年一时周全。大
弦月西斜,万籁俱寂。
慕少微趴在板车上,等来了全须全尾的梅灼雪。他踏月而来,带着书吏给他之物,神色复杂到不发一言。直到躺上车板,盖着蓑衣,他才调整好心绪,将他所经历的一切缓缓道来。林间响起虫鸣,池边时有蛙叫。夏夜本该充满野趣,如今却泛着一股莫名的哀伤。
“他说,谁都知道他废了一条腿,可残成什么样只有他知道。即使我用木腿出行,被人瞧见了也不会生出事端,反正镇上不止我一个破子。”“手也不费事,只消做个假的挂在脖子上,逢人便说手摔断了,也不会有人真来查验。难的是脸,是声音,是姿态,他要我留在村中长住,变成一个庄稼汉。我变得越彻底,我就越安全。”
“柳溪,你说我要留下吗?”
这不废话吗?
能留在村中生活何必回深山受苦?他只有留在此地,她才能名正言顺地进村,与他一道等待契机。
奈何板车上无处写字,她只能一尾巴绕到他后背,写下一字:“留。”“留……梅灼雪轻声道,“我占了他的名字和身份活下去,那他该怎么办?即便身死,他也无法风光大葬,也没个堂堂正正的坟冢。或许只能隐而不发,再潦草地一埋,他的结局不该如此。”
“柳溪,我已经……很难再信一个人了。今日难得遇见一个好人,却不得不接受他快死了,我……我很难过。”
有些话对人是说不出来的,但对蛇,他什么也不想隐瞒。书吏为梅家而救他,为道义而救他,为天下人而救他,可他一一不知能不能承担起书吏对他的厚望。
“我一心只想着复仇。“梅灼雪握住蛇尾,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屠尽狗辈,救出妹妹,为梅家昭雪,为西北军正名,却从未想过做完这些后天下会如何?”
他的心中只有小家,没有大家,而先生高风亮节、心怀大义,他与之相比真是卑劣如虫豸,也不知先生拿自己还他值不值。君子的良心隐隐作痛,蛇的良心时有时无。对于梅灼雪的困惑,活太久的慕少微完全能一一作答,谁让她初入修界也是为了复仇呢。
在她看来,人无贵贱之分,该杀就得杀;仇无大小之别,该报就得报。什么小家大家,怀不怀天下,在报仇报痛快之前全是屁话!谁规定要先天下人而后己,谁定义家国之情重于父母之恩,谁断言谁的命比谁值钱,谁啊,站出来,她保准杀了他。人活久了都只剩一条准则,那就是谁欺负她,她就问谁讨债,其它全是虚的。
一如梅灼雪,如果他为了复仇不小心亡了天下,那又如何,这债还得讨,只能怪天下太脆弱,怎就说亡就亡。
当然,如果他的复仇救了苍生,那也别得意,债讨完即事了,再想拿多的可就不识相了。
总之,因果不空,他只消做他想做之事就成,何必与人比较“心怀之义"的高低,岂不本末倒置?
可惜她不会说话,写字又嫌字太多,左右是安慰不了他。无法,为防他道心受损,她只能一尾巴拍上他后颈,让他去跟周公下棋。谁年轻时不在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朝飞升,定要血洗前耻”的,就你特殊,睡吧你!
大
翌日,梅灼雪醒来,早忘了昨晚是怎么睡去的。只知他后颈酸痛,想来是落了枕,得揉一阵子了。
“柳溪?”
车上无蛇影,干粮也没有动,不知蛇游去了哪里。可他来不及找它,便牵着马隐没于林间,只因他看见抚寿村火急火燎地赶出一辆牛车,载着书吏往镇上驶去。
远远地,他看见书吏捂着脸,袖上沾了血。几个村人与他同往,关切之心溢于言表,有人甚至落下泪来。
“先生怎么这般不小心,能把烧火棍打在脸上!”“往后托张婶子多准备一副碗筷,先生还是少生火做饭,您身子骨不大好。”
“唉,先生的脸算是破相了…”
书吏轻声安慰村人,牛车远去,只余微尘。梅灼雪一怔,抬手抚上烫伤的脸颊,不禁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他想通了。
书吏既已为他做到这一步,再瞻前顾后就是他不懂事了。何必推脱,不如接受,他给得心甘情愿,他接得大大方方,这么一来,书吏走得安心,他也活得下去。
仇要报,人要救,剑要修,至于天下大义,那是他复仇后该考虑的事,何苦来恼今日的自己?
事是一件一件做的,不是一堆一堆办的,再在心中塞满事,他只会一事无成。
吐出浊气,梅灼雪折枝为剑,在林中“直抒胸臆”。柳溪不在定是练剑去了,有时候想想,做人真不如做一条蛇妖,活得单纯,没什么烦恼。不想,蛇没有练剑,而是悄摸爬去村里,一观村中孩童有无开悟者。然,她堪堪挂上空置的茅屋,茅草顶就塌了。她小心盘上较粗的树干,树也给折了。
村里的狗嗅着蛇味,成群结队地吠叫奔来。而她身躯已大,再不能躲进墙缝避险,只能大嘴一张冲狗恐吓,吓得一群狗从哪来往哪走,发出落败的呜咽声耳听人声将近,她认命地游进后山,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俯瞰村子,等着孩童上学。
只是,今日“休沐”吗?怎么一个孩子也没见到,书吏也不曾出现?正疑惑时,就见有人从村外跑来,大声嚷嚷道:“再借一辆牛车!先生说要好好治那一身病,买了许多药材,一辆车可拉不完。”“对了,烧水烧水!先生想泡个药浴,大伙儿的柴火钱和工钱记账上,先生说回来就结清。”
有钱拿的活儿人人都抢着干,这干着干着忍不住又说起来:“先生与我们同吃同住,又不收束修,哪来的银钱使唤?”“这你就不懂了吧!先生屋里没人,膝下无子,几年不买件新衣裳,攒下银钱是很快的。要我说,先生早该想通了,银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全买药治治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啊。”村人的闲话憋不住,干多久活,就说多久话。可在书吏回来时,他们仍是把事办成了。
是夜,屋里放入浴桶,热水泡着药材。书吏门扉虚掩,静待人来,白雾缭绕中,梅灼雪迈入其中,书吏冲他一点头,让他自便。“我要去找村长交代一些事,不会回来过夜。"书吏道,“你可以留在这里熟悉我的东西,尤其是我的字。”
“笔墨纸砚在案上,用得上就用吧。”
书吏掩门而去,梅灼雪听他走远,便回身试了试水温,除去衣物泡了进去。他牢记蛇的叮嘱,入浴后要保持吐纳,忍住疼痛。只是他没想到这疼如此绵密,好似有万条虫子往骨子里钻,疼得他头皮发麻。其中,断肢处奇痒无比,筋脉本该形成循环,不料在手脚断了连接……他咬牙死撑,总觉得手脚切口处有东西想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