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梅灼雪(15)
梅灼雪是世家子,生来优渥,所知自然比常人多。可即便是他,也是将千年前的官话当作了一种"官学”他不知官话的由来,流传了多久,是什么人在用,只道是祭祀用语,更不知这官话与修界相关。是的,他对修界一无所知,他所知的一切都是她亲自教的。然,官话从未失传,也就是说修界与凡间的联系从未中断一-她不信教授官话的人不知修界,亦不信横加门槛的人没有私心。而梅灼雪,他学了官话却不知修界,只能说他在门槛之中,也在更高的门槛之外。
显然,“区区"世家子的身份并不足以让他接触到更大的秘密,往往,这类秘密的传播只在血缘与姻亲之间。
慕少微活得久,几下便想通了个中关节。若非蛇脸看不出表情,恐怕她此刻的脸色会非常难看。
她已然明白凡人为何要这么做了。
蛇尾轻拍拿火把的手,指了指地面。梅灼雪会意,将火把插在地上,安静地等着蛇写字。
夏日蚊子多,被火光引来,绕着一人一蛇不走。奈何一人泡过药浴,一蛇皮厚肉糙,它们没能讨到好处,只能嗡嗡个不停,时刻想找机会吸血。“啪!”
慕少微一尾巴抽死一片蚊子,瞬间赶走大半。这时她也不嫌字多了,掰开揉碎了问他:“道观与宫廷用的祭祀之语,为千年前的官话。彼时,凡人与修士皆用此官话,仙凡闲谈无碍。”甩了甩蛇尾,继续:“如今,官话已成门第之物,百姓不得学。修士若是来凡间收徒,相中的弟子有灵根却不会说话,又待如何?”“如何”一落笔,蛇便对上他的眼,目中像是燃着一团鬼火。好似质问,好似审视,梅灼雪心头一颤,隔空感知到了蛇隐晦的愤怒。他不禁沉下心来思考它的话,紧接着,他也是脸色一变。到底是在权力漩涡中呆过的人,梅灼雪一下子明晰了上位者的心思,也通了这么做的用意。
正因为明白,所以他深感齿冷,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爬上天灵盖。“你说过灵根难得,修士相中了弟子,必定会将他带入修界。“他喃喃道,“可弟子不通官话,对修界又倍感陌生,而修士不一定愿意从头教他。”“那么只剩下一个法子……“梅灼雪艰难道,“挑一个会说官话的世家子陪他同去,教他说话,助他在修界立足。而他所学所触之物,这世家子定然也接触到了。”
不错,正是如此。
修界可不是那么好进的,无论一个凡人身份如何,只要他没有灵根,就永远别想与修界沾边。
这道门槛一直形同“死亡",数千年来将追求长生不老的凡人牢牢阻隔在外。可凡人中的位高权重者哪是什么任人宰割的鱼肉,修界拿捏他们的性命,他们就拿捏有灵根的凡人。
这不,居然想出了一个切断官话传播、重修另一种官话的损招。甚至为此改了字体字形,连累她也要重学。最离谱的是,这事还真给他们做成了!
他们依仗此法,少说往修界送了上百号人,还都是“自己人”。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以为光是送人就结束了吗?
不,以她活了一千多年的阅历看,这背后还有更深的脏水和更黑暗的交易。慕少微没有藏着掖着,再度引导道:“若你是无灵根的世家子,一朝选去给一介庶民做陪读,你待如何?”
“如何?“梅灼雪闭上眼,艰涩道,“即使修界规矩不同,但我们凡人定是习性难改。”
“世家子不乐意伺候庶民,庶民不敢指使世家子。进入修界的世家子们自小相识,必会很快结成同盟,谋夺利益,而庶民什么也不懂,他们连语言都不通,怎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护不住的,兴许连领个弟子份例都得经过世家子的手。要是短缺了什么,他们有胆子声张吗?
这还是程度轻的。
若带去的世家子是个恶人,那么他只消故意传错几句修炼口诀,有灵根的庶民就完了。
梅灼雪越是深想,越是无力:“不能阻止么?修界连开言丹都有,就不能给人也做个开言丹?”
闻言,蛇摇了摇头。
给兽开言常见,给人开言可没有,修士默认人都是会开言的,根本没有给人做开言丹的概念。
而“灌顶"之法也不好使,凡人尚未引气炼体,怎么接受修士的灌顶?为了接受灌顶,必先引气成功,可引气的前提是识字啊!兜兜转转,凡人还是得绕进世家子手里,这几乎成了死局。并且一一
“凡间千年悠久,修界千年短暂,修士不一定知道凡间出了变故。”凡人送的陪读也是凡人,一个凡人能活几年,能活过大能一次闭关吗?修士压根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在修士看来,找个凡人教弟子说话,学个几年也会了。等凡人一死就地一埋,后续就是没有后续。
可他们没想过,凡人死得是快,但凡人比修士能生啊!收徒大典开一次就送十几二十个凡人过去,不出二十年,这堆凡人便会生满大街小巷,形成新的"世家”。若是他们的后代中再出几个有灵根的,这事的后果只会更严重。
千年了,修界怕不是成筛子吧?
慕少微给了个提醒:“你要小心了。”
皇室欲亡梅家,偏多了一条漏网之鱼。哪怕他们不信梅灼雪能活着,但上位者疑心病重,铁定会下令排查,没准还要知会修界的门路一声。梅灼雪一旦暴露了身份,麻烦定会接踵而来。“我明白。“梅灼雪沉声道,“若我被认出是'梅灼雪',或许我在修界也不得安生。”
慕少微:“你只能是′周全。”
就像她,只能是"柳溪”。
他结的仇家弱,时间才过千年,再“天才"的世家后代也不过元婴。她结的仇家强,俱是活了几千年的老鬼,指不定哪个已经修到渡劫。呸!要真给那种老鬼修到渡劫,天道也是瞎了眼!慕少微忿忿写下:“快背!"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引气入体你等着被仇家鞭尸啊,今晚别睡了。
反正她已经睡不着了,但凡她是个人,这会儿已经通宵修炼,可她偏偏是蛇,死活引气不了,愁。
这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俱利,形似长剑出鞘,颇有杀伐果决之感。梅灼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石头上的“引气诀”,再对比地上的字,只觉不止形似还有神似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
“好,我马上背。"他温和道,“你去歇着吧,我背完就回来。”可惜,蛇不想歇,蛇练起了剑。见它如此勤奋,梅灼雪深吸一口气,赶紧背书了。
怎么回事?去了修界有性命之忧的明明是他,为何蛇也这么着急?它一定是关心他吧?
想来也是惭愧,他是个残废,帮不了它什么,委实拖累它了。大
梅灼雪背书极快。
一遍通读,一遍释义,一遍理解,第四遍就烙进脑子里,背完了。慕少微不信他记熟,干脆取了几个字开头,命他背诵下去。谁知这小子确实记性不差,问哪背哪,极为流利,即使一些词义不大理解,他也牢牢记下。聪明的“弟子”谁都喜欢,老祖此心甚慰。当马拉着板车没入林子,她提尾在他掌心写道:“依此诀,修引气。待入修界,再一朝突破。”
梅灼雪:“为何一定要等进入修界才突破?”修行一事,谁炼谁知道,他直觉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推开一道厚实的门扉,只要再一步就好。
可它为何要他压一压?
慕少微直言不讳:“天才,才是,无价之宝。”“你灵根如何,我不清楚;你悟性如何,谁都看得清楚。”“宗门收徒,不乏天才。“她实打实地向他传授自己作为天纵之才的经验,“可一入修界便引气入体者,极其罕见。”“你缺手断脚,无法与完人相比,定会受轻视。凭悟性成天才,是你最大的出路。”
不然,梅灼雪若是灵根不够,拿什么得到强者的青睐,让他们收他为徒?没一个强大的师尊保驾护航,他拿什么资源去换"生骨活肉丹"治好自己的手脚?又凭什么用上极品洗髓丹洗筋伐髓?“宗门天骄,可得一切。“就连宗门被人攻打了,老祖都是先救天骄。慕少微语重心长:“你要争。”
“竞是要争,而非藏拙。“梅灼雪眸色渐深,“看来修界与军营相似,都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
蛇点头。
“在军营中,对待残废的将士是′能战则用,不能则弃。“梅灼雪道,“我这残兵散卒进入修界,便是′能修则留,不能则弃'。”“梅家军历来厚道,会让残将告老还乡,给予恤银,分发田地。可修界不一定有′梅家,兴许我得了什么还会被抢,更会被打杀。”越是残废越得出头,他一出挑是会活成他人的眼中钉,但不出挑八成不得活。
除了蛇,谁会关心他的死活?
“我明白了,我听你的,柳溪。”
一人一蛇行夜路,走了一个时辰便不再前进,生火就地睡到天亮,翌日再赶路。
就这么走走停停,他们行了七八日才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只是一回来,他们便察觉到不对一-练剑的林子里多了熊掌印,靠近山洞的风卷来一股腥味。梅灼雪脸色微变:“洞口的外墙塌了,似乎有个大家伙住了进去,我们得换……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蛇像是嗅到了什么,将身子高高地耸了起来。它蛇尾轻摆,发出嘶嘶的声响,听着像是威吓,又像是在试探。倏忽,山洞中响起一阵猛虎的咆哮:“嗷鸣!”只见一头体格庞大、毛发油亮的老虎从洞中踱步而出,三两下越过障碍,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奔来。
山君的奔袭充满了威势和爆发力,而人对虎的恐惧更是植入骨髓,只一眼,梅灼雪便惊得脸色发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勒过大蛇,一把将它拖到极车上,大力瑞上马屁股,喊了声:“驾!”两匹马长鸣一声,撒开蹄子发疯地跑。山君见状,肌肉一绷火速地追。梅灼雪单手拉住缰绳,一腿死死勾住蛇身,半点不敢松懈。而慕少微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她很想阻止这场闹剧,可蛇嘴说不出一句“这是误会”。
眼见山君越追越紧,它盯上了梅灼雪,打算让他血溅当场。慕少微终于挣脱束缚,赶紧盘在梅灼雪身上,唯恐山君一爪子把钥匙送给阎王。
【你别追了,你别跑了,都是误会啊误会!】快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