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17)(1 / 1)

升龙 老肝妈 1821 字 6个月前

第49章梅灼雪(17)

深山之于凡人,一如秘境之于修者,俱是凶险万分之地。连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无法保证自己能从深山全身而退,一群养尊处优的盛京人想囫囵个儿地从深山出来,简直天方夜谭。不提山君,不谈巨蛇,光是山里的蚊子有多毒,他们知道吗?一拍一巴掌血,被咬还会生病。什么疟疾高热骨头痛,什么发冷出汗浑身酸,只有人想不到,没有蚊子做不到。

而蚊子毒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毒蛛、水蛭和毒蛙也只是开胃菜。他们很快发现,席地不可以睡觉,甚至进帐篷也不安全,因为蜈蚣和蛇虫不认人、只认洞,一见人躺下便默认人死了,还往人七窍里钻。最恐怖的莫过于一人酣睡时揣了条百环蛇,小蛇钻进他的喉咙,不适感吵醒了他,待发现嘴里含着什么,他惊恐大叫,又被蛇咬到,最终活活死于惊吓,而不是死于毒发。

无法,他们被迫学会了睡吊床,爬树和找草药,又在被鼍龙的袭杀中明白了汲水也不安全的道理。

行路未过半,死伤已有一半。跟着走的猎户劝他们早日回头,偏他们不听,一路往死里作。

“据说宋公公一行是直达深山才出的事,怎么轮到我们就要半路回去了呢?″

“这不一样。"到底是几十条人命,猎户还是不忍,遂劝道,“他们进山时才开春,蛇虫刚醒,野物不多,远比现在安全。”“大人们啊!咱们进山都入夏了,正是毒物最多的时候,今天回头还来得及,再往深了走,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然,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盛京人一意孤行,非要往里去,那猎户也只能脚底抹油,趁早溜了算。

可他还是跑晚了。

山君近日才回山,尚未在山头做完标记,他自然没发现山中有虎。一个不小心,猎户就把人带进了山君的领地。这下可好,当那吊睛白眼的大虎一出现,再忠心的侍卫都记不起太子的任务,只看见自家太奶在奈何桥上招手,告诫说下辈子注意点,别进山了。一伙儿人吓得屁滚尿流,又被山君挨个儿咬死。他趁乱逃了出来,就见头顶掠过一条巨蛇,同山君一道杀入人群,那吊人就跟玩儿似的。蛇盯上了他,他暗道我命休矣,谁知蛇又放过了他。“先生,那就是精怪,不会错的!“猎户心有余悸,又忍不住一吐为快,“它在打量我,还伸出蛇尾巴给我指了条路,我就是照着它指的方向跑才跑回来的!“您知道吗?这一路上顺遂无比,我几乎没遇上什么东西。”“精怪……“书吏蹙眉,“这怪力乱神之说可不兴讲。”他不信世上有神仙,要真有,他们怎么忍心看世道变成这样,让一群豺狼坐朝堂?

“可、可真是精怪!"猎户执着道,“先生,您晓得草上飞吧?就是乌梢蛇。“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乌梢只有人胳膊粗,那已经是条蛇王了。就连被人捉去泡酒,用的都是酒缸。”

“但深山里那条不一样,足有人大腿粗,那么长!“猎户从院子的一头指向另一头,比划长度,“它还是盘着的,要是真伸展开了,怕不是有个两丈?“而且那蛇啊,不像普通的乌梢绿到发黑,它身上的鳞片绿是绿,黑是黑,黄是黄,鲜亮,亮得跟镇上的绸缎一样。”猎户说得起劲,村人听得传神。不知为何,大蛇的故事总是引人入胜,明明是个人都怕蛇。

书吏也安静听着,只是听完散伙后便摇摇头,暗道不可能。深山有虎有蛇他都信,可有长那么大的乌梢……他真不信。要真有,进山的梅家子该怎么活下来?

他能不被人找着,自是进了深山,毕竞附近的山域被官兵搜了数遍,一无所获。而他进了深山还能活着,自是不跟虎蛇一道的。不然虎蛇哪容得下他,早将他拆着吃了。

只是,无论深山中有无此等虎蛇,深山都是最危险的地方。那梅家子既能在深山中保全自身,可见他没看错人。

将门之子,就是有几分本事的。

百人进山,活着出来的人不过一手之数。

他们很快被送去红莲镇,又转向青禾县,再移交州府。消息层层上报,密报快马加鞭,驿站加急放行,却也过了半月才送达盛京。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深山有虎,梅灼雪已死。之后,密报便被火舌吞没,得了消息的太子终于安了心。可他不知道,他不关心下属此行的伤亡,下属为了保命,自然也会拿假消息搪塞。无论梅灼雪活不活,他都得“死”了,否则他们几个就活不成。再说,深山何其凶险,梅灼雪不可能活。他们上报的消息不算作假,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于是,太子心安,上下皆安,就连边陲小镇也安生了不少。红莲镇不再来人,凤鸣山不再进人,书吏算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时日,静待梅家子踏进村子的那天。

但他没想到,他先等来的不是梅灼雪这个人,而是村里送出去的粮。死在山里的人似乎是被“收拾"干净了,某日,村口的石碑旁堆满了粮袋,一看袋上的标记,正是村人送出去的粮食。守夜的村人告诉他,昨晚他是听到了马蹄声和车牯辘声,可眼皮子打架实在没扛住,到底是睡了过去,因此也没见到是谁送了粮来。“不会是山里的精怪吧?”

“连它们都觉得咱们日子过得苦,不忍昧下咱们的粮食啊。”书吏失笑道:“就当是精怪所为吧。”

山里的日子不仅比外头清静,也比外头滋润。随着梅灼雪讨饭的本事渐长,蛇吃得是一顿比一顿好。短短一月,她便壮了一寸,如今一尾巴抽去已能击碎大石,这力道与炼气期修士的剑招威力不相上下,不禁更肯定了她的猜想一一

畜生修行的第一步就是锻体,而非引气。或许等体锻到一定程度,才能像人一样修炼吧。

是日,慕少微再度考查了梅灼雪的修炼进度。见他气感已强,距离突破仅差一线,她便要求他停下来,开始带他穿行山野,教他怎么辨识天材地宝,怎么对付山精鬼怪。“凡间灵气稀薄,精怪难成,成了也极少。”“修界正好相反,精怪易成,种类还繁多。”“遇着凡间精怪,可用朱砂狗血对付,身边没有此物便咬开左手中指的指尖,那冒出来的第一滴血是′纯阳之物',能用来逼退精怪。”“遇着修界精怪,生死难料,多是靠实力取胜。你强,你就一剑破万法;你弱,你就被它们捉去分着吃。”

梅灼雪:“这时候左手的血不起作用了吗?”慕少微:“并非无用,只是作用不大。”

“非得用左手的血,不能用右手的吗?”

“左清右浊。“这是祖传说法,“常人的右手总会做一些脏活。”梅灼雪:“如果那人惯用左手,左手还算'清′吗?”慕少微:…日后再说。”

她并不是半桶水晃荡的老祖,可她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么细致的问题。毕竟,她一跟精怪干架哪会想到用血,干就完了啊。谁知,梅灼雪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那不说这个,谈谈精怪种类繁多的事。”

“既然修界精怪易成,那我常用的笔墨纸砚,或是佩剑,会变成精怪吗?”“它们变成精怪后,我还能用吗?我若是用了,算是唐突人吗?”慕少微蛇脸一木:“器物能生灵,但仍是器物之形,不是人。”多数器物之灵是一点光团,若是灵成人形,那这器怎么也算个仙器。“剑也会生出剑灵,用着就行。"难不成你还能不用剑了?梅灼雪:“剑也能生灵……那若是古籍出了灵智,它岂不是世间最通此书之人?我若是请它讲学,该怎么交束修?”

慕少微:“日后再说,我累了,想睡。”

蛇当机立断趴在石头上,“死"得一动不动。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也不知日后哪个倒霉的老鬼会收他为徒,她真是万分同情。梅灼雪笑道:“你睡吧,我去做饭,算是交了你的′束修。”慕少微:……老鬼竟是我自己?

是夜,外头下起倾盆大雨。蛇一嗅到水味便往外钻,任暴雨打在身上,洗去连日来的灰尘和泥点。

她卷起蛇尾一遍遍漱鳞,洞里的梅灼雪见状,便架起锅子烧了热水,又拿了块巾帕出去,搓过蛇的脊背。

隔壁的山君一家趴在干燥的洞内,不甚理解地注视着一人一蛇的行径,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打湿"皮毛"?

其中一只幼虎看得有趣,也想往雨帘中钻,山君尾巴一起便把它拖了回来,两巴掌下去,幼虎的眼神顿时清澈多了。孩子不作妖,它便继续看。说白了,山君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乌梢,尤其这乌梢淋雨时,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里头,让它觉得……分外危险,得盯着。

人进了洞,蛇依旧昂着身子淋雨,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渐渐地,蛇像是进入了状态,竞是冲着高天张开大口,也不知在吸什么东西。她的身子越抬越高,雨下得越来越大,云间隐约传来隆隆之声。猛地,一道闪电划过天幕,撕裂了蛇头顶的天空,也将蛇身照得霜白。这一刻,闪电好似是落在了蛇身上,光芒一闪即逝,却让山君透过蛇“看到"了某种沐着雷电的庞然大物,袍如有实质,正通过这场雷雨注视着它。“吼!"山君的双耳往脑后折起,它弓起身子做出进攻的姿态,似是受到了惊吓。

不料,它这一动蛇也受到了惊吓。慕少微转瞬从修炼中惊醒,一见山君炸毛就飞快爬上树,还以为有敌袭。

“嘶嘶!”

半响,山君的虎耳抖了抖,恢复平静。它看了上树的蛇一眼,转身走向洞中。

慕少微不明所以,只道是山君被闪电吓到了。她慢腾腾地下树,游向山洞,却见梅灼雪正用热水擦身,还招呼她道:“柳溪,蛇淋雨会得风寒吗?要不要过来过一遍热水?”

不会,就你问题多。

慕少微往席子上一趴,睡了。

山君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翌日,山君带着两只幼虎离开山野,去往另一个地方。她本以为它是带崽出去捕猎,想教会它们一些技巧,怎料它这一走直到月上中天都没回来。唉,山君又走了。它定是嫌他们两个太会吃,不愿再做打猎的苦力了。由奢入俭难,丢了一只饭碗,只能捧起另一只。慕少微写道:“走吧,去抚寿村。”

“我要吃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