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梅灼雪(18)
不知是有虎威震慑,还是她的体质生变,今年夏日炎炎,虫鸟孳生季至,却没一条乌梢送上门来。
虽说吃不到蛇羹有些遗憾,但她也乐得清闲,省下了不少应付喽啰的时间。捕猎有山君,做饭有梅灼雪,她很是享了一段时日的清福,日常要做的事只剩练剑。
如今,与五行相关的基础剑诀早已被她吃透,她甚至改了剑招,力争每一式都契合蛇身的发力点,使剑修的技法彻彻底底地为蛇所用。这改动看似极小,只是改了招式而已。
可慕少微笃定,一旦她将改制的剑诀带入修界,并以蛇身发挥出剑诀的威力,那么别说蛇族或妖界了,就连人修宗门也会被她炸得一团乱。妖族出了个能拆解人修功法的妖怪意味着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价值。
自古以来,人身得天独厚,人族生而有慧。依靠智慧,不算长寿的人族在天地间站稳了脚跟,诞生了诸多天之骄子,创造了浩如烟海的功法,每一部都令魔族咋舌,令妖物称羡。异族开智慢,所创功法寥寥无几,适用于个体的功法更是几近于无。但他们长寿且身强,一见人有了好东西便以暴力夺之,结果发现不得人身便修不了功法,只能无能狂怒。
最终,异族被人修治得没办法,只好摇尾乞怜,恳请人修帮他们改进功法。可人修不蠢,一句"非我族类”、“人妖殊途”就将他们拒之门外,任凭他们送什么都不收。
然而,异族哪是那么好打发的?
送礼不收,送自己总行。他们是不聪明,可他们长得好啊!囫囵个儿打包给人,人养个几年养出了感情,还能不给自家“猫狗"升级功法?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们拼命修炼人身,化形一个比一个美,之后使尽浑身解数接近人修,有的为仆,有的为主,又以情爱为缚给人修编织一张大网,让人修心甘情愿地为异族付出真心,献出智慧。别说,这一招是不体面,却十分好使。
或许连异族也没想到,瞧着正儿八经的人修其实很放得开,只要看对眼了,甭管你原形是什么,那都是荤素不忌的。于是,历经万年的攻心博弈,不仅增加了无数混种,也衍生了御兽宗、合欢宗、驭妖殿等宗门,更是让异族可用的功法越来越多。再加上异族也开了智、成了仙,适合妖身的功法也逐渐兴起,有些还挺适合人修锻体。
在后世,几经大战之后,无论人修与异族愿不愿意,他们的功法都算“互通有无"了。毕竟,谁上了战场都能捡几个储物袋回去,而袋中总有功法玉简,瞅一眼即见全貌。
你收我的,我收你的,拒不奉还,你能奈我何?不料还真能奈何。
异族一-尤其是妖族,他们化形后是能修一部分人族功法,但捡再多的功法也修不成高深的剑诀。
倒不是他们悟性不佳,而是练成剑诀的基础是人身,至臻之境更是要把人身锤炼为剑才能达成。
他们能看懂,他们能化形,可他们永远做不到最后一步。慕少微曾经也以为是他们的天资不够,可当她成了妖、修了剑,她才明白这不是天资的问题,而是剑诀必须契合"身"的问题。人与蛇已是大不相同,蛇与蛇也有不同,万物之间更是差别极大。但剑诀是通用的,拿通用的剑诀给生而不同的妖用,它们能修上?妖是练不成剑的,大多数异族都练不成。因此,对于强大的剑修,他们是又敬又怕。
可现在局势变了,她成了妖,妖界出了她这个怪胎,两边的平衡迟早被打破,而她定处于风暴中心。
看来除了练剑,她还得学点蛇该会的技法。至少,她不能在收徒大典上让修士看出端倪。
“柳溪,柳溪!“梅灼雪的呼声由远及近,待发现树上的蛇,他当即招呼道,“东西收拾好了,是现在启程吗?”
慕少微看了看日头,点头。
他们的东西不多,全是扒尸所获。粮食已被送回了抚寿村,留在车板上的物件只剩被褥、铁锅、干粮和银钱。
走吧,反正总是要去的。
梅灼雪放走了大部分马,只留两匹拉车。后头没有虎追,他也不着急赶路,一时间倒有闲情欣赏林中风景。
“柳溪,你说修界的景色会如何?与凡间相似么?”相似?
凡人敢在凡间的野林里方便,修士敢在修界的野林里方便吗?一泡尿下去,老树精一藤条呼过来大骂“竖子尔敢”,那这修士在往后几年都要沦为笑柄了慕少微写道:“相似是表,大相径庭是里。”你小子最好识相点,别问怎么个大相径庭法,她是不准备写的。“这也是你在′传承记忆′里看到的吗?”蛇点头。
梅灼雪笑道:“妖的'传承记忆′可真是神奇。"他仰头,透过林叶的缝隙望向天空,“你一直教我练剑,练得我有些好奇一一在你的记忆里,最强的人是练剑的吗?”
“是谁啊?”
剑修历来最强,这没毛病,至于是谁?
蛇凝尾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写下:“慕少微。”她是飞升之下第一人,要不是玉家祭出仙器,大荒之战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可惜,她与仙器同归于尽。
不过死归死,她最强,这无可争议。
“慕少微?"梅灼雪喃喃道,"慕,少微?”“我记得少微星'是寰宇道星,主才能技艺,灵秀清奇。此人又姓慕',起这名字倒像是想让他多读书,成才艺兼备之人。"结果成了最强的剑士?不错,真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啊!
慕少微很是感慨。
她幼时长在闲云剑庄,遇到的全是一批热衷干架的大老粗。其中半数人不识字,只会打架,都说缺什么就补什么,庄里识字眼的师父们为了不让下一代弟子脑子里只长筋肉,便给他们起名知书达理、明礼晓义……而她分到了一个“少微师父们倒是希望她成为一名才艺出众的佳人,但天不遂人愿,她还是更乐意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杀胚。
梅灼雪:“这位前辈还活着吗?”
慕少微摇头。
梅灼雪略带遗憾:“可惜了,我还想拜师呢。”“原想着按你说的,一入修界就突破,坐稳一个悟性高的名声,给自己找一座靠山。“找靠山自然要找最可靠的,没想到人已经没了,“谁知此山已倒。”“你说,要是此山不倒,他会收我做徒弟吗?”蛇果断摇头。
“也是,魁首的弟子岂是那么好当的,单一个悟性可不得青睐。“梅灼雪又问,“既然第一不行,那就想想第二、第三……柳溪,这修界第二强的剑士是谁?可还活着,可会收徒?”
他是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也是真打算找个靠山,可这话她真不知怎么接。慕少微:…
她一字一句写下:“世人只记第一,谁记第二?”梅灼雪:“可第一死了,第二不就成了第一?”对哦,第二成了第一不就被人记住了?啊不对,这样得来的“第一"剑修是不会要的。
慕少微瞥他一眼,写道:“剑修不吃嗟来之食!”梅灼雪顿了顿,小声道:“可我们吃的都是山君剩下的。“而且还吃得很香,怎么突然就谈骨气了?
唉,这狗嘴里吐出来的话没一句她爱听的。蛇趴下了,蛇不打算理他。
大
离约定的时间近了。
每日傍晚,书吏都会去村外的林间等半个时辰,一连五日也没等到人。他本以为今日也如往常一般,待日头西斜,人影又不至。正当他怀疑梅家子是不是出了意外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起身望去,就见那梅家子驾车驶来,还活得好好的。
他松了口气,心下甚慰。
“先生,我来晚了。“梅灼雪道,“路遇一头野猪,友人非要缠斗一番,耽误了几天。”
书吏这才发现,板车后头拖着一头五六百斤的野猪王。也不知怎么被杀死的,身上竞无一丝血迹。
梅灼雪:“友人嘱咐我说,这头野猪就当见面礼了,想来村人会喜欢。”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即使村人排外,几斤野猪肉下去也变亲了。书吏左右一看,问:“怎么不见你的友人?”“这便是我烦扰之事了。“梅灼雪叹道,“吾友没个人形,怕进村吓着人,可我与它相依为命,不能弃之不顾,还望先生支个招。”“没个人形?“一个人能多没人形?书吏蹙眉道,“既是友人,哪有不待之理?还是喊他出来见上一面,有我作保,村人总不至于对他喊打喊杀。”梅灼雪一时面色复杂,仔细问道:“先生可有心疾?若是有,怕是不方便见了。”
书吏:“我没有心疾。“他越是这么谨慎,他反倒越好奇了。“那……先生怕蛇吗?”
虽不知这梅家子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做事瞻前顾后的,半点没了之前的果决。
可书吏到底看重他,还是耐心心道:“不怕,我下田经常碰见蛇,曾经会怕,眼下倒不会了。”
梅灼雪琢磨了会儿,趁着太阳还没下山,他终是将手伸向了板车上摊开的被褥:“那先生便见一见它吧,柳溪,你别吓到先生。”他掀开了被褥的一角,没有直接揭开全貌,就怕书吏受不了。而蛇也极通灵性,只探出一节尾巴冲外头摇了摇,权当打招呼了。果然,他们的谨慎是对的。仅仅是一段蛇尾的暴露,就将书吏骇了一跳。他猛地后退一大步,原本萎靡的精气神一下子被吓了回来,苍白的脸上浮起几线潮红。
“这、这是……这不是人!"书吏指着被褥,手抖,“这是条蛇?”梅灼雪点头。
“一条蛇,是你的友人?”
“是。”
书吏只觉得脑子“嗡”一声响,热血涌上头。他恍然想起猎户带回的消息,说是深山出了精怪,蛇虎为伴,杀人如麻,却给他指了路。又想起猎户说那条大蛇绿是绿,黑是黑,黄是黄,颜色鲜亮好看…即使时至日落,光线不够,可他确实瞧见了蛇尾的亮色,与猎户说的简直一模一样!蛇虎为伴,而蛇又是梅家子的友人?
那岂不是虎也是他的友人?
什么人能和蛇虎这等猛兽作伴,只能是明君,只能是将才,他不是救世的天命之人还能是谁!
这世道有救了,他还怕一条蛇?
猝不及防地,书吏上前一把揭开被褥,与里头的大蛇直接对上眼。而后,他大笑三声,直言“此生无憾”便“咚”一声晕倒在地。徒留人与蛇面面相觑,怀疑把人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