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19)(1 / 1)

升龙 老肝妈 1806 字 6个月前

第51章梅灼雪(19)

书吏不晕则已,一晕晕出个乌龙。

按他原定的计划,他会先一步接到梅家子,再将他引荐给村长和村中老人,让他们逐渐熟悉他、承认他,把他当作他。之后,他会闭门养病,足不出户,直到油尽灯枯为止。届时,村里的老人会为他秘密发丧,而梅家子会从他病逝的屋里出来,成为村中新的先生。

老人这关过了,大人不会多嘴,小孩又不记事。他们只会以为先生病了一场后”变"了不少,却不会去深究“变了"背后的原因。可以说,只要梅家子安分做个先生,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总会等来东山再起时。而他,也算了却了心愿。

但坏就坏在他晕了过去。

人命关天,梅灼雪只好把他放上板车,紧赶慢赶地送进村里,喊人找大夫。但破落村子哪来的正经大夫,只有一个赤脚郎中。他将书吏的脚抬高,往人嘴里塞了一块姜,再在他人中一阵掐捏,拍打脸颊,书吏可算醒了过来。皆大欢喜!

梅灼雪一跃成为书吏的“救命恩人,变成了村里的座上宾。他以为村人刚经历过盘剥不久,见他缺手断脚、面容损毁,定会联想到什么,进而盘问他的身份,或许还会将他扭送官府。可他委实想多了,身有残疾者在盛京是不多见,在偏远小地可不少见。官府为了抓他,几乎把十里八乡的所有残废都搜罗个遍,光这几月,村人见过的残废就比过去几十年还多,早看麻了。什么缺了半边脑袋还活着的,什么长了三十年还像个婴孩的,什么出生没几年就变成耄耋老人的,什么双胎生下来就是肚子连在一起的……恕他们直言,像梅灼雪这类缺手断脚还毁容的“普通品种",实在是太常见了,不稀奇,都不值得他们出去吹一句“我见过"。于是,梅灼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进了抚寿村,唯一受到的“盘问”是一位婶子略带同情的问候。

“小伙子姓谁名甚,哪里人啊?”

“我……我西北关隘人。“他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姓周,单名一个全字,是先生的同乡,也是宗亲。因着家中已无人,特来投奔。”“噫,是同村的啊!“婶子又道,“难怪先生这些天总往外走,原来是去接你?”

“是………

“那怪哩,先生是你长辈吧,你们又住一个村塘子,怎么你能跟长辈起一个名儿?”

梅灼雪已是对答如流:“村子遭了胡奴烧杀,家人都不在了。活下来的人以为′周全′已死,我便成了周全。”

婶子一惊:“胡奴!那你这胳膊腿岂不是……”也是被胡奴砍的!梅灼雪没作声,婶子却自发给他圆上了。她一边骂着"天杀的胡奴造孽”,一边指着一间空置的茅草屋,告诉他这是供他住的地方。“许癞子是大半年前走的,吃酒吃昏头了,一脑袋磕青石板上人就没了。”婶子道:“他是个混不吝的,挣几个铜板全撒酒上了,屋里没人又膝下无子,兜里还没几个钱,连他发丧的银钱都是村人凑的。”“所以你安心住这儿吧,别膈应,这是许癞子欠村里的。人都走了,他的茅屋咱想给谁就给谁。”

梅灼雪几乎没说话,全程只婶子一人说得欢快。临走前,婶子还问:“小全啊,你今年几岁来着?”“十七。”

“也不小了。"婶子语重心长,“别怪婶子话直啊,你虽然不是个全乎的,但也不能学先生一样,屋里连个人也没有。你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先下田几年攒些银钱,往后婶子给你说媒去,这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总有个不嫌你的。”梅灼雪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面。他还在盛京时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因上头有个死活不肯娶妻的二哥,长辈嘴里的劝婚总劝不到他头上,谁让他是幼子呢。往年总有二哥顶着,他过得顺遂。如今家人都不在了,他骤然面对“长辈”的劝婚和狂风骤雨般的说辞,只觉一时心神恍惚,仿佛梦回过去。婶子最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记得自己客气地送走了她,关上门,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少顷,他翻出一截短烛点上,又撑开了窗户,算是给蛇留了门。接着收拾起带来的东西,扫榻铺床、掸尘清理,没一会儿人就灰扑扑了。窗边传来沙沙轻响,在外头不知窝了多久的蛇钻了进来,找了块干净的地盘着。

梅灼雪大致拾掇一遍茅屋,又打来井水做简单的擦洗,随后往榻上一坐,正想卷过被褥休息,却发现蛇还在角落里。蛇似乎不打算上榻,它盯上了屋里空荡荡的米缸,一尾巴拨开盖头就往里钻,想来是把米缸当窝了。

可梅灼雪哪能让蛇睡在缸里,他们向来是在一张席子上睡觉的,谁也没埋汰过谁,怎么进村以后他能上榻,蛇就不能了呢?“柳溪,这里。“他坐起来拍了拍榻,“榻上够大,也结实,睡得下你。”蛇指了指地,再指向榻,摇头。这又不是修界,一个清尘术就能使干净,她一地上爬的还是不上榻凑热闹了。

梅灼雪看懂了,叹道:“你是一地尘,我是一身灰,褥子也没晒过,还是那股霉味。上榻吧,你不在我身边我也睡不着。”蛇思量片刻,还是慢慢爬出米缸上了榻。正好,她有些话可以现在提醒他,不用等到明天了。

梅灼雪正要下榻熄灭火烛,却见蛇没有要睡的意思,反而在褥子上比划起来。他明白,它这是有话要说。

“你等等!”

茅屋破小,里头的用具一目了然。他搬来一张吃饭用的小几搁在榻上,没有砂,便取来一小袋粟米铺开,示意蛇可以写了。慕少微单刀直入:“我听到你们说话,全部。”抹去,再写道:“若修士十年八年不来,你待如何?是娶妻生子,还是继续等待?″

凭经验看,修士近几年一定来,她确定。

但她不确定梅灼雪的选择,他毕竟是一介凡人,从未领略过大道的玄妙,万一动心生情决定娶妻生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故而,她想浅观一下他的道心。

“不如何。“他直接回绝,“他们十年八年不来,我就等上十年八年。他们一辈子不来,我就等下辈子。”

“人生苦短,血海绵延,我娶妻生子是作甚?”他盯着自己的手脚苦笑:“我是得多恨她才会娶她一一既祸害了人家姑娘,又让后代背负仇恨,这哪是结亲,这分明是结仇。”这种事,只要是个人都做不出来。

无论他的复仇成功与否,梅家与皇室的恩怨都到他这一代结束吧,没必要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慕少微颔首,见他对"娶妻生子"没什么向往,便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她写道:“你,世家子弟,可还是童子之身?”有那么一瞬,梅灼雪的表情像是要裂开,一看就知道他从未与人谈过这方面的事,结果一条蛇大咧咧地把这等私密摆在明面上聊,他尴尬得有点想找地缝了。

“为什么问这个?”

“是,不是?”

他憋出一句:“是……“”又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慕少微写道:“童男子,元阳盛,体不漏,修炼快。“抹去,继续写,“金丹之前,守你元阳。”

见他似懂非懂,她甩了甩尾巴尖,终是写得细致了些:“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然,童男童女为元体′,一经人事便为"破体。”“有灵根者以元体入道,修炼事半功倍;以破体入道,事倍功半,需在入道前以天材地宝补足,才能达到与元体一致的效果。”“金丹之前,二者高低泾渭分明。”

“金丹之后,破体已自足,与元体再无分别。”当然,这说法是基于“大部分修士”而来,但其中也有少部分意外。比如一对少年夫妻一同入道,两人皆为破体,偏偏修了阴阳和合道。百年过去,他们不仅修得感情甚笃,还修得进步神速,这怎么不算一种志同道合?再比如她自己,前世入道时已有二十八岁,又是凡间的大宗师,自是沾过男色。

奈何她天赋一绝,天资卓越,区区破体愣是没扛过她的天生剑骨,反倒炼了她的剑心,成就了她的心性,这怎么也算是少数中的凤毛麟角了。可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她以元体入道,是不是能更快锻丹结婴?结婴的时日变短,后续的修炼就长。哪怕她注定要在一千两百多岁陨落,那她陨落时也该是大乘境剑修,而不是一个半步大乘。得,想这些没意思,纠结一个“体"也没意思。对她自己,元体能守则守,守不住得了,总不能亏待自身。但对梅灼雪,她倒是希望他守到金丹,毕竞他不可能是第二个天赋异禀的慕少微。常人一旦放纵,是真有可能完蛋。

蛇尾推平粟米,又是一段写下:“即使你想找道侣,也得等金丹以后。”梅灼雪看完全部,不禁抬起左手揉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柳溪,这也是你在′传承记忆′中看到的吗?”

蛇点头。

“不要什么都看啊。"他更无力了,妖怪的传承记忆怎么什么都往里塞,“你只是一条六岁的小蛇,知晓这种……这种事对你来说太早了。”要命的是它还反过来教他!

一条六岁的蛇教他一个十七岁的男人要守元阳,要洁身自好,要金丹后才找道侣一一这是六岁该做的事吗?

他六岁时还不知道人是哪来的,还以为是从树上“结"出来的。慕少微写道:“六岁不是小蛇,早已成熟。”她不知道乌梢能活几年,只能推一个大概的年纪,“譬如凡人中双十年华的女子,我比你更年长。”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梅灼雪看后便木着一张脸,像是受到了刺激,魂魄不知飞往哪里去了。

见不惯他这样,慕少微一尾巴抽醒了他。她要说的已经说完,想来他心里有数,于是她示意他熄灯,这个时辰该歇了。谁知梅灼雪回过神来,看了蛇一眼,一言不发地取过褥子,下榻就走。慕少微敲起小几,就听他瓮声瓮气地说:“榻给你,我睡米缸。”慕少微:…

倒反天罡!

最终,人和蛇还是睡在了榻上,只是蛇睡相不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怒起来一把将人掀到地上。

摔醒的梅灼雪一脸懵地起来,瞧着横跨一整张榻的大蛇……无言以对,他还不如睡米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