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梅灼雪(20)
鸡鸣之前,慕少微离了村。1
破晓之后,梅灼雪在掸尘。
他当过公子,做过野人,如今没个过渡便成了身份不详的“刁民”这不知有用还是无用的人生经历又增加了。
初来乍到,他还不太习惯做个平头百姓。
农具是不会使的,地是不会种的,米缸、水缸和腌菜缸是分不清的,柴米油盐什么价更是不知道的。
所幸他长在西北,留过军营,基本的洒扫晾晒和担水都能做,倒也没显得违和。
他摸清了水井的位置,知道了小院可以种菜,也得到了“村外有片竹林,能砍些竹子回来搭架子"的指点。
“只是那竹林里有竹叶青,可毒了,专挑人脖子咬。你要是真想去就得戴草帽,还得是那种帽沿大、能遮脖子的。竹叶青闻不到你的血气,没准就放过你了。”
梅灼雪本想拱手谢老伯,又记起自己只剩一只手,无奈口头称谢:“小子受教了。”
待他担水走远,老人一笑,跟同村人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咱们这儿小子′可不是好话,他倒是自称外子,这器量还挺大。”“能不大吗?他一来就给咱们送了头六百斤的野猪王!这肉搁市面上,起码能卖出六两银子。”
“不止吧?一头百来斤的生猪是二两银子,这头六百斤,少说要十二两。”“出手就是十二两,气派!村长说今早择个吉时剖猪,走,咱们叫上这个’小先生′同去。”
辰时中,梅灼雪刚打到半缸水,就被两个小伙喊走,说去村里的大灶前看剖猪。他担水出了一身汗,本想打理一番再去,谁知村人压根不讲究体面,直言脏兮兮的才好。
“你一身干净地去分肉,能得几斤啊?”
“你一脏,村长觉得你家日子难过,才会多分着你点儿。运气好些,还能捡到一两斤板油和猪杂碎。”
村人单纯,他们最大的“心机"是多分点肉,跟他见过丧良心的“人"是大不相同。
“野猪是你带来的,你一定能多分点。要是板油多,你还可以和村里人换别的。你要不要葱蒜,记得找我跟你换!”听着听着,梅灼雪笑了:“好,若是有余,我便找你。”三人赶到大灶前,野猪已被抬上了案板。剖猪的刀子一水排开,村人搬来热水、拿来木盆,孩子们围在一起,盯着猪直咽口水。六年前,一条小蛇窝在瓦罐旁围观村人杀猪。六年后,梅灼雪站在同样的地方旁观村人忙活。1开喉、剃毛、剖取……孩童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半分不觉恐惧。与此同时,村里的老人叮嘱道:“好好看,好好学,往后要靠你们打猎来养活一村的人。书是要读的,地是要下的,猎也是要打的。人靠自己活,会的本事总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脑子搏功名,靠本事养自己,这便是人给自身挣来的生路。
一如现在,他不是案板上的肉,而是等肉吃的一员。“生”之一字,是需要挣的;“活"之一字,是需要拼的。1
生不易,活不易,生活更不易。既已活着,便该珍惜。“小先生、小先生,怎么走神了?今儿先分你的!“村长切出一块上好的五花,拿草绳系上,递到他手里,“别走,待会儿还要分油。"1梅灼雪回过神,只觉气海有一瞬翻滚,却又很快恢复平静。2他压下诧异接过肉,只觉得有三十来斤重。这份量够他吃上许久,但加上一条蛇的话,或许就不够吃了。
野猪很快分完,他额外得了十来斤板油。他拿其中一半换了酱菜盐粮,剩下一半带回家中,学着村人的样开始炼猪油。灶下火生起,烟囱出了灰,这大半年没人住的屋子总算有了点烟火。入夜,慕少微拖着两只獐子回家,窝在榻上等饭。梅灼雪灰头土脸地从灶房出来,抱出一桶肉粥放在蛇面前,而他只从桶里取了两碗。<2食不言,一人一蛇安静用餐。
末了,梅灼雪带着锅碗瓢盆到水缸边清洗,而慕少微老毛病犯了,硬是把獐子塞进灶里,留两条腿露在外头。<5
梅灼雪一进灶房便骇了一跳,还以为什么东西这么想不开,非要一头撞死在他灶里。扒拉两下发现是獐子,再扒拉两下……哦,还有另一只死不瞑目的獐子。<2〕
他叹了声,着手处理起獐子,问道:“柳溪,你这一天不见踪影的,是去了哪里?”
蛇卷过柴火,烧焦的一端朝下,写道:“山上。”“修炼吗?”
蛇摇头:“今日不修,去抚寿村墓地,找旧时祠堂。”梅灼雪一顿:“你去这些地方作甚?”
“寻人。”慕少微指向仙碑的方向,“出过仙人,方有仙碑。”还得是出了个资质不错的,这才值得仙门做记号。她一早便想找到这个人,知道对方姓谁名甚,何时去的修界,修到今日若还活着,可到了哪个境界?
但看抚寿村过得这么艰难,连名字也传成了“福寿",想来那人多半是死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答案就藏在抚寿村报废的祠堂里。
而这祠堂也怪,没建在村里,反倒建在山上,坐落处与她进山的方向完全相反,也难怪六年了她都没发现它。
慕少微写道:“贫户无祠堂,富家有祖宗…”真正穷困交加的村子是没有根的,他们连肚子也填不饱,哪还有心思建祠堂。
寻根与宗祠,从来是富家大族余裕的展示。能建祠堂的村子不论现在过得如何,至少祖上是富过的。而抚寿村“富过”的时间在五百年前,正是村里出灵根者的时候。慕少微道:“灵根出抚寿,其名张玉,年十六,水木双生之体,堪称天之骄子。”
这是抚寿村的往事,本也轮不到她这么清楚,毕竟五百年过去,就连村人都不记得祖上出过“张玉”,更不知世上还有仙人。可偏偏,人不记得,那破败的祠堂却刻着。它废了也塌了,村人无银钱修缮,一代代下来便忘了,任由它变成野物的栖处。但好在人迹罕至,让一些刻在石板上的字留了下来。她偶然撞见了它们,一捋,还真给捋顺了往事。“那祠堂是供奉张玉的庙堂。”
贫家出骄子,自是光耀祖宗,也该在十里八乡炫耀,此乃人之常情。然,村人不知人心险恶,张玉长在村里,也无多少阅历。他不知道,在这世上即使是血缘亲族,也不是人人都盼着他好的。于是,故事一点点变得血腥。
灶房的地够大,慕少微流畅地发挥着:“张玉单纯,有所获便福泽乡里。送回金银细软自不在话下,他是孝子,为父母求了仙丹,延寿一甲子。”可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危险。
“凡人活七十已是高寿,他的父母耄耋之年还乌发如云,岂不让人眼红?”“他以仙丹偿还生恩,却没带走父母。致使二老沦为豪绅眼中的仙丹,被捉去放血割肉,炖着吃了。”
村人想要阻拦,奈何干不过强权。抚寿村出了仙人又如何,只要仙人不经常回村,村子迟早会被宰割。
“甲子将近,张玉方归,才知父母早已魂断,仇人尽数命绝。”“他悲痛欲绝,又报仇无门,更自觉愧对乡里。便一掌推翻祠堂,告知村人不必供奉,留下金银便走了。”
人是走了,但心没走成。
张玉心善,可这“善”终是逼死了他自己。慕少微:“一去生心魔,天劫难渡,他陨落了。"1张玉最后的结局由他的同侪补足,而不是那时的凡人。因为,石板上后续的刻字用的是她熟悉的官话,笔锋也与之前不同。“你且记住一-"慕少微看向梅灼雪,写道,“一朝前往修界,便该自断尘缘。若无法带走凡人,给予他们庇护,就不要赐给他们福分之外的东西。”一赐便是祸端。
“我记住了。“梅灼雪唏嘘不已,“这祠堂是在哪里?”慕少微指了个方向,写下:“十五里外。”“十五里?“梅灼雪一怔,“往返便是三十里,这才一天,你竞游得这么远?你能游这么快?”
蛇点头,但不想过多解释。
其实她上山只是想练练遁地术,没练成,反倒游出十五里,还发现了破落祠堂。这搁修界少说算个秘境和机缘了,偏她运气差,里头什么也没有。她扔了柴火,已是“不欲多说"。梅灼雪低头处理獐子,脑中涌起的却全是张玉的事。
若是换成他修仙回来,他能忍住不赐予父母仙丹吗?再近点,若是他救出妹妹,他能忍住不拿仙丹补偿她受苦受难的几年吗?似乎不能。
既如此,他便将妹妹带回修界,只是不知修界可有供凡人生活的地方?梅灼雪正想开口问,却见蛇偎在灶台边,枕着灶子的余热睡着了。他没再打扰它,兀自处理完两只獐子,准备明儿烤一只给蛇吃。它奔波了一天,看上去都瘦了。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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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少微依旧过着“到处乱跑"的日子,大有将抚寿村翻个底朝天的架势。而梅灼雪融入村中,他换上粗布麻衣,同精神大好的书吏一起下田,种稻插秧,再去学堂授课,已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先生”。如此过了一月,梅灼雪抚过价贵的纸张,突然想做一次大胆的尝试。“柳溪,你说……我教他们说官话好不好?”烛火摇曳,在他侧脸投下阴影:“官话这等好物自是要人人都会才好,怎能有门第之见?就算要挑人,那也得从天下人中挑,怎能只钻着一个地方选?”他不会像张玉一样给人送仙丹,送金银,但他会留下比仙丹和金银更贵重的东西。<1
“可我又怕这么做会给村子招来祸端。”
怕什么?
她写的引气诀还放在村口呢,村子出事了吗?这一招她早试过了,只要敞开了教,就没人会拿它当个宝。
“尽管教。"蛇写道。
他只管传开,反正等修士一来,想学的人多得是,上头想杀是杀不绝的。梅灼雪很是信她,只三个字,他便左手执笔挑灯夜战,写完了一叠纸。待天亮,他拿着一叠纸去找书吏,两人商量了一上午。约莫过了七天,等梅灼雪捋顺了官话该怎么教,书吏才告知村长,说是要增设一门"官学”。
村长哪懂什么官学民学,只知道学的课业是越多越好,省的那群皮猴子下田祸祸稻秧。
“您教就是了。”
只一句,消失千年的官话又被搬到了台面上。它犹如一簇细小的火苗,点在这个偏远的山村,只待燎原的那天。<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