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灼雪(21)(1 / 1)

升龙 老肝妈 1648 字 5个月前

第53章梅灼雪(21)

立秋前后,官话被搬进了学堂。<12

孩童纯稚,不懂官话是什么,学了有何用,只觉得发音好玩、读写有趣,还能让大人听不懂他们的话,便毫无芥蒂地学了。如此,梅灼雪便忙了起来。

如书吏所愿,他逐渐取代他站在学堂上,以官话重教一遍千字文、三字经,慢慢活成了第二个周全。

也照书吏计划的那样,他在字体上仿他,在神态上学他,在处事上跟他。偶尔,连学生也分不清他们哪个是大先生,哪个是小先生。及至秋粮收割,镇上来了衙役收粮税,在书吏的授意下,梅灼雪往脖子上挂了块布,包着一条折断的假胳膊,便代替他同村长站在一起,帮衙役清点粮食。半日下来,衙役竟是没有起疑,唯一的问话是:“周全?诶,你瞧着比半年前壮了点,面相也变了啊。”

梅灼雪不慌不忙:“久病成伤,之前瘦脱相了,最近才养回来些。”衙役“哦"了一声,轻易接受了他的说辞。左右他面容大半损毁,他们光瞅他的脸是看不出端倪的。

收完粮税,衙役驾着牛车离去,此后数日风平浪静,没人找上门来。至此,书吏和梅灼雪明白,他们这是过关了。“甚好,甚好!"书吏大笑,“从此以后,你可在福寿村长居,等一阵东风再…咳咳!”

“先生!”

大喜总伴着大悲,书吏心中的忧虑之事一经放下,他的心气便也散了。不日,书吏便病倒了,学堂上仅剩梅灼雪一位先生。每逢镇上的大夫过来诊脉,他都会避开,免得让人察觉到有两个周全。很多时候,他会提前背着竹筐离村,不是跟蛇去挖草药,就是去旧时祠堂摸索张王的事迹。

他常带回一些小山参给书吏吊命,又用别的药材与村人交易,托人照顾书吏。

他也常往返祠堂,同蛇一起敲过每块青石,检索有无暗格一类的地方。结果寻了半月一无所获,蛇不得不相信这个修士没留下一点宝物了。梅灼雪问:“难道修士一定会留下些东西吗?”“当然。“慕少微在灰尘上写道,“活得太久,境界太高,旧时之物用不了,便设个秘境,或与人结个善缘,是多数修士会做之事。”包括她也一样,当年晋升元婴后心里一高兴,便将元婴之下的法宝丹药全送给夺得金丹魁首的师妹了。<1

“张玉片瓦不留,想来是赠予友人了。"慕少微暗道可惜。梅灼雪养蛇养出了心得,竟从一条蛇的脸上读出了“可惜”。他摇头失笑,复又问道:“修士一般会留下什么?"<1“秘籍、丹药、法宝。"她写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

秘籍功法她有的是,不垂涎;寻常丹药不易保存,会作废;普通法宝灵光会散,成废铁--眼下她想要的仅仅是一只储物袋。<1“还有装着它们的储物袋。”

“储物袋是什么?”

蛇尾画了个巴掌大小的物件,指向他的腰间:“香囊大小,一掌可握,看似虽小,袋中可装乾坤。”

有了储物袋,她就能把近日挖的人参灵芝何首乌装入其中,等需要时再挖出来吃。

有了储物袋,她就能把蛇蜕放入其中,等缺灵石了拿出去卖。<3有了储物袋,她就能多猎一些野物带进修界,等饿了再取来吃。万一她连修界的兔子都打不过,岂不是要饿肚子?

唉,谁知没有,张玉你可真穷啊!

梅灼雪的狗嘴总算吐出了一句她爱听的话:“竞是这般神异之物,你若喜欢,往后我给你寻来。”

蛇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没白养他。1大

时光飞逝,一夕霜降。

书吏病得愈发重了,人是愈发消瘦。见梅灼雪又端来一碗掺了参的养身药,他苦笑推开,道:“别把参浪费在我身上,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先生。“梅灼雪蹙眉,“尽人事,听天命,方才叫此生无憾。”书吏一怔,轻轻叹了声,接过药碗道:“罢了。”他仰头将药喝干,又躺回榻上盯着窗户,神色变得疲惫。他问了梅灼雪几句课业、冬粮、褥子的琐事,又问了他村中孩童如何,可有天资?见他摇头,书吏一叹,又细细告知他每个村人的品性,最后叮嘱道:“若你要离开村子,记得为他们找一位教书先生。"<1梅灼雪一一应下,像对待师长一般毕恭毕敬。见书吏精神不济,他也不再多留,为他掖了被角之后便打算起身告辞。谁知,书吏忽然提起了蛇。

“说来,你那位没有人形的友人呢?“他难得打趣,“自上次一别,竟是再没遇见了,它是回深山了吗?”

梅灼雪摇头:“先生,它一直住在村里。”什么?书吏脸皮一抖,直道这蛇真是成精了,住在村里都没被人发现。旋即想到自己离死也不远了,还怕什么蛇,有些话想问就问吧。1“它可是精怪?”

“是。”

“像它这样的精怪多吗?”

“凤鸣山中只它一个。”

书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它吸人精气么?”诡异地,梅灼雪在书吏身上照见了问个不停的自己,一时思绪复杂:“它与我住在一块,若是食人精气,我怕是已经死了。"1书吏颔首,暗道这是个好妖:“精怪不食人精气,那它吃什么?”“近乎什么都吃。“梅灼雪想到家里空了的猪油罐,见底的米缸,渣也不剩的肉篮,略有些忧郁道,“它在为过冬做准备,胃口愈发大了……先生,时候不早,我还得回去给它做吃食,便先行告辞了。"<4他匆匆离去,不忘带上门。

书吏见状一笑,心想他信一条蛇总好过信一个人。蛇总不会害他,而人,总是伤人最深。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一梦黑甜。而梅灼雪回家后便取了药材,再与村人换些粗粮来。

之后,他在灶头忙活,蛇在屋后挖洞。虽然梅灼雪想腾出榻来供她过冬,但慕少微明白,蛇在榻上就离了地气的滋养,为了接地,她必须歇在有土的地方唉,也是失策,她本以为帝流浆过去六年,收徒大典也该开了,不料今年无事发生。

快入冬了,所谓秋收冬藏,修士多半也不会来。待明年惊蛰,她虚岁为七,只能赌一次"逢七必变”。

是夜,慕少微吃饱喝足,思及冬眠在即,便叮嘱了梅灼雪一些事。她告诉他,她就睡在他住的茅屋底下,万一修士出乎意料地在冬日到来,那么别顾及她会不会在冬天冻死,一定要把她叫醒才行!<1梅灼雪:“柳溪,你这一睡何时能醒?”

“来年惊蛰。”

他算了算,心下一寒:“竞是近半年之久?”是啊,蛇就是这样,一年中只有大半年比较活络,剩下的日子都是“小死”。不然,她为何在清醒时拼命修炼呢?无人供养,她几乎没有修炼的时间。

梅灼雪:“若是遭遇冻饿之灾,你该如何?之前的六年,你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慕少微想到被冻死的那一窝水蛇,终是把话咽下去了,只道:“不会有事,要是有一天入夜我没回来,便是去睡觉了。”“倒是你。"蛇盯着他写道,“熬过这个冬天。”“……好。”

之于梅灼雪而言,冬天确实是用来熬的。

时日转寒,愈发湿冷,蛇昏沉的时间渐长,清醒的时间变短。有一日,它突然胃口全失不再进食,一连三日只进些清水、排空蛇身,便不再做别的事。约莫两三天后,蛇没有道别就消失了,屋里空落落的。短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墙上摇晃、摇晃,一如他的心落不到实处,总是不自觉地盯着脚下。

他想,他在走路时,它听得到吗?他轻敲地面时,会吵到它吗?他喊它名字时,它会梦到他吗?<3

有些情谊真是奇怪,他与兄长半年不见,毫不思念,见上面只想给对方两拳。而他明明不喜蛇,却在养了条蛇后转了性,仅是几日不见就牵肠挂肚,也想给蛇两拳。←7

“柳溪,惊蛰好远……<9

春日的遥远,往往是因为一部分人活不到春日。梅灼雪尚未等来村里分年猪的时节,倒是等来了书吏家中的哭声。1是日,大雪,天地一片缟素。

大雪封了山路,镇上的方士请不来,书吏的丧事只能简办。梅灼雪穿着一身孝服为书吏守灵七日,人瘦了一圈,却仍坚持抬棺。书吏将“余生”给了他,他自是要送他一程,入土为安。漫天的纸钱飞扬,飘洒在火盆之上。曾经的老村长走时,村中一片灰暗;如今的书吏走时,村子已是向荣。<2)

梅灼雪扶棺道:“先生,我也会尽人事,听天命。”望不负你的期待。

坟土生绿意,暖阳化冰雪。春,来了。

又捱过一个冬日的村子恢复了人气,村人开始为春耕做准备。而梅灼雪数着惊蛰的日子,静待蛇推开窗游进来,写一句“快搞些吃食,饿死我也"。1他在米缸里存了不少粮,灶房也挂了几块腌肉,终归是能养活它的。只是梅灼雪没想到,他是等到了惊蛰之日,可比蛇先一步来的不是惊蛰的雷声,而是一艘自云端驶出、不知由来的巨大仙舟。<20那日,晴空万里忽被阴影覆盖,他与下田的村人一同仰头望去,不禁为之所骇,一时失去所有语言。

庞大巍峨的巨物袭来,像是凭空飞来一座凤鸣山。它稳稳悬在众生头顶,方圆百里皆可看见。1

“那、那是什么?”

众生大骇!<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