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梅灼雪(31)
谁也不会否认,两千年前是独属于天剑尊主的时代。1她以大龄之身入道,初时不被任何人看好,结果是她平等地看不上任何人。不会有人再像她一样,红尘三十载炼心,入道百载了血仇、成元婴。<3不避生死,不畏因果,一人一剑杀穿世家宗门,屠尽魔窟妖峰,诛灭猪狗之辈,甚至悍然迎战大境界者,从不知“退”字怎么写。她宛如一颗横空出世的紫微星,瞬间冲上寰宇,稳居天道中央一千载,无人能出其右。
是以,即使她陨落千载,可只要是活得久的、被迫接受过她"统治"的老鬼,每每回忆起她时,也依旧会被她的余威所慑。时至今日,仍有人记得天剑尊主站在尸山血海中说过的话。“你以为世上为何会有至纯金灵根?”
“如我这般的人,天生就是天道为自己锻造的一把剑,行走于世间的′道'便是为天道割去附着在他骨血上的毒瘤,将浩然正气还给天地。"<6“你们只看到我杀戮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却不知我杀该杀之人,天道怎会怪我?又怎舍得怪我?所以一一你们可千万别成为我该杀之人′啊。"<4拜她这一句所赐,修界“安分守己"了数百年。也诚如她所说,天道是不愿意折断她这把剑的。要不是玉家祭出仙器,最后活下来的是谁可真不一定。<2
天剑尊主有多强大,修界的老鬼是有目共睹。故而,当梅灼雪为了一份还没到手的传承而甘愿拜一个死人为师时,这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却也在选择的情理之中。
功法即机缘!
至纯金灵根的传承功法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他们想争“周全”",行,那就拿出太衍仙宗给不起的顶级功法和更大的诚意,若给不了,那断人机缘譬如要人性命,即使今日收了一个至纯,日后等他明事理了,估计也会被他记恨。
如此,简直得不偿失。
见素太行志在必得,而梅灼雪也明显意动。一直安静作壁上观的合欢宗大能笑出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感:“有趣,当真有趣!”“她活着时,谁也争不过她;她死了多年,还是谁也争不过她。就这么一个稀罕灵根,到底还是落进了一个死人的手里。”死人?
就算是事实,这话他也不爱听。
素太行勾唇:“道友谬赞,这两千年来,天剑尊主手里也就栽了这么一个,而你手里,也不知栽了多少个?”
合欢宗大能:“你这张嘴我听着烦,真想给你缝上啊。"素太行:“你可以试试,是你先缝上我的嘴,还是我先把你捅个对穿。”“你尔……”
御兽宗的修士深知大局已定,为防大能们真把地皮给掀了,压坏一屋子"“小猫小狗",便率先起身恭贺道:“那便恭喜仙宗再得佳徒了!"1“恭喜"二字别的宗门可说不出口,但御兽宗说来却轻松无压力。毕竞,他们已经要了“周全"的弟弟周万里。
养过灵兽的都知道,无论一头灵兽有多强大,终是会为了它的崽子回巢。御兽宗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批崽子,灵兽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帮宗门打架,这可比养一帮不成器的弟子划算多了。1
如今周万里入了御兽宗,“周全"便也算半个御兽宗弟子。若说太衍仙宗拿了大头,那御兽宗就是拿了小头,他们当然笑得出来。1素太行冲御兽宗举杯,意味不明道:“同喜。”末了,他随手扔给梅灼雪一只储物袋,里头装的是金丹以下的可用之物,问道:“你坐了哪个宗门的飞舟来?”
“朝天宗。”
素太行点头:“回去收拾你的东西,我会在子时带你回宗。既入我宗,你便改口唤我一声'师叔。”
开言官将话转达给他,梅灼雪极为上道:“是,师叔。”大
除了一个竹筐和一些待还的书籍,梅灼雪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夜色未深,他先去还了书,又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道了别,再回来吃些饼子垫肚,之后便坐在蒲团上引气,尝试修炼。谁知,至纯灵根像是天生为修炼而生,当他进入一个灵气充沛的环境时,气便会主动向他集聚,不需要他刻意指引。他的修炼水到渠成,只是受断肢的影响,他体内的气机并不畅通,颇有堵塞之意。因此,他未能像慕少微一样,一引气成功便开启内观,直冲炼气初期,他还有很长的一段“前路"要走。
“呼………
梅灼雪吐出一口浊气,飞舟外便响起了雪狮的低吼。他起身,简单理了一下衣裤,背起装蛇的竹筐朝外走去。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夜的蛇格外安静,像是累得慌,连尾巴尖都不想动弹。<4想来是等了他一天,累着了。<9
梅灼雪出了门,就见雪狮仙车停在舟上,车门缓开,飞下几阶玉梯,门内露出灯火辉煌的一角,却望不见素太行的身影。他缓步而上,推门而入,一入方知内有乾坤。修士的“马车"和凡人的马车差别极大,寻常马车一丈见方,内容只会更小;修士的“马车”也是差不多大小,可内容却是一间顶奢的宫殿。青砖铺地垫,灵果共焚香。素太行端坐在桌前,浅酌着年份长远的灵酒,而他身侧站着一名年约十五的抱剑童子,他身着浅蓝色道袍,目不斜视。1素太行:“坐吧。”
抱剑童子这才转头看他:“老祖唤你坐下。”梅灼雪反应极快,意识到这抱剑童子是个开言官。至于老祖……素太行瞧着才及冠,与"老祖”二字委实不搭边。可一想到他提过自己守宗两千年,梅灼雪眼皮一跳,方才意识到他比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加起来的年纪还要大。
梅灼雪谦和有礼:“多谢师叔。”
素太行瞥了一眼他的竹筐:“你背了什么脏东西进来?"<9抱剑童子稳如老狗:“老祖问你背了什么进来。"半个字不提“脏",极会做人。<6
不料,梅灼雪两句话都听得懂,他神色如常:“是一条蛇,它曾救我命,我便一直带着它了,是我最后的家人。”他已经点明了"家人”,再说他的蛇是脏东西可就冒昧了。“蛇?“素太行终于给了竹筐一个正眼,神识在上头一扫而过,执杯的手就这么停在空中,“还真是蛇……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些什么毛病,净喜欢养蛇?s”莫非是至纯金灵根命太硬,所以偏好柔软的东西?<4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许久不给下文,怎料抱剑童子是个大才,竞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老祖希望你的蛇体面干净,没什么毛病。"<7梅灼雪眉头一跳,顺势回答:“弟子定会尽力养它。”抱剑童子:“老祖,他说他会看好蛇的。"<1“蛇可不是想看好就看好之物。”素太行语气不佳,“有些蛇一开智成了妖,就知道欺负小孩了。"<14
又问:“你这蛇开智没有?”
抱剑童子言简意赅:“你的蛇像人一样聪明吗?"<2梅灼雪的回答模棱两可:“它会救人,自是聪明的。”抱剑童子扭头:“将开不开,看机缘。"<6“不开更好,省我一枚开言丹。”素太行不喜在凌虚峰上看到蛇,这总会让他想起儿时被无良白蛇驱赶的日日夜夜。3当年他才六岁,懂什么?不过是冰灵根太冷,便在师姐的真气庇护下睡一晚而已,翌日就成了白蛇的眼中钉肉中刺,那臭蛇还偷偷化形吓唬他。<1o可恶至极!<2
素太行略过蛇的话题,视线在梅灼雪的断肢上停留:“手脚怎么断的?脸是怎么毁的?”
梅灼雪没有隐瞒:“血海深仇。”
“那就有仇报仇。“素太行道,“杀了你的杀回来,道心才能稳固。就算你的仇家在凡间,我也会放你离开。”
“谢师叔!”
素太行懒得废话,直接替他做下安排:“回宗以后不必见任何人,先去凌虚峰闭关。”
“灵池、灵药、吃食会有童子为你准备,七日内先用'生骨活肉丹'接续手脚,半月后再用′洗髓丹'洗筋伐髓。这两样事必做,过程奇痛无比,你若挺得过去,你便留在凌虚峰拜师,你若挺不过…"<1他看向他:“那也只能死了,下辈子再修吧。”抱剑童子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你若是出事,你的蛇很难没事,15”梅灼雪道:“弟子谨记。”
该交代的交代了,剩下的可以等人熬出头再交代。素太行不愿与蛇共处一室,但也不会干涉弟子养蛇,遂挥挥手辟了一方偏殿,将梅灼雪和蛇扔进殿中。夜已深沉,蛇和人都该睡了。
梅灼雪果真累极,醒时不觉有异,一沾枕竞是很快睡去,被蛇尾打了两下也没醒。
不同于他睡得香,慕少微几乎是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师尊留下的箱子,以及素太行这个活成老祖的师弟。
风水轮流转,这下成了他是老祖,而她只有七岁。<1按理说,养过的师弟长大了,还是个念旧情的性子,她理应信得过他,或许该直接向他坦白再蹭一波师弟的助力前往妖界,可坏就坏在一只箱子和一句“脏东西"。<1
箱子的事不难解决,素太行打不开,想来梅灼雪也打不开,她大可以不处理,搁那儿算了。2
但“脏东西"的事不好解决,她不难听出师弟对蛇妖的厌恶,想来在漫长的两千年中,师弟是被某个蛇妖骗了感情,这才记恨至此。<6她到底是个剑修,师弟也是剑修,推己及人,剑修喜不喜欢蛇,她还能不知道?<3
师弟不一定会杀蛇妖,但对她可就难说了。她要是这会儿凑上去,一甩尾写个“我是慕少微转世",那么下一刻她应该是在锅里了。<2相认,不得行。<2
那么,她该怎么绕过箱子,把剑诀交给梅灼雪呢?愁。
他生骨活肉、洗筋伐髓之时,身边一定有修士守着。为防生变,他们一定会用神识一遍遍扫过凌虚峰上下,而她,有极大的可能被关进灵兽笼,不让她在关键时刻接触到梅灼雪。
脱不开身便没法运作,待梅灼雪入了法脉却不得传承,只能修别的峰头的功法,那凌虚峰可真成了笑话。
且让她思量一二,该怎么做?<1
大
雪狮行一日夜,飞入十万灵山之中。它们飞掠与山岭融为一体的宗门殿宇,同成群的白鹤擦肩而过,再往下降低速度奔跑,稳稳落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之上。
凌虚峰,到了。
车门缓开,抱剑童子带着梅灼雪先行下来,就见车子又凌空飞起,转瞬消失不见。
梅灼雪:“师叔他……”
童子:“老祖还要向各峰交代此事,你且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