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梅灼雪(33)
元婴修士断了手脚,譬如老树被断去一两截枝干。树在,新枝便会再长;元婴完整,手脚自会俱全。<2〕
故,断肢再生之于元婴只是一桩小事,不痛不痒。1而元婴之下的修士断了手脚,断肢还在仍可接续,断肢不存难免要吃点苦头。小儿长牙尚且要日夜啼哭,生骨活肉又岂是轻松之事?修为高者有真气护体,接续的不适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修为低者一无所有,除了靠意志与血肉硬扛,便再无办法。梅灼雪无疑是后者,手脚再生之痛不亚于手脚再一次被斩断,算上幻境中的遭遇,这是他第三次“断了手脚"。<3断骨撕开愈合的截面长出,筋脉犹如树枝抽芽,伸展缠缚上去,沿着新长的、血淋淋的白骨蜿蜒,逐渐联结成浑然一体的周天回路。骨头在变硬,血肉在生长,面上、脊背上凹凸不平的创口再次长肉,他也像蛇一样泡在水中,蜕去旧皮,换上新衣。
也同样的,奇痛无比。
竹君关注着梅灼雪的状况,见他还没痛晕过去,难得高看了他一眼:“撑着点,可别痛死了,历来痛死在药桶里的修士也是不少的。”“唔!“里头的人闷哼一声,再痛也要礼数周到地来上一句,“多谢竹君提醒。"<4
竹君:…
假如凡人中老而不死者是老古董,那这周全无疑是小古董。都成这样了还要回个话,全个礼数,无怪他会背着救命恩“蛇"来寻仙了。1不过,礼数周到者有之,礼数入脑者少见。如周全这般断了手脚还保有涵养的人,他的身世怕是不止"抚寿村的教书匠"这么简单。兴许,连“周全”这名字也是假的。
但这与他一个言官没关系,他也懒得去老祖面前多嘴。<1说白了,等周全拜了师,与老祖也算是一家人,他的事便是老祖的事,他想瞒,老祖也会替他瞒。他们才是一家子,他一个言官夹在中间上窜下跳,怕不是嫌命长。<3
装不知道得了。
竹君不再言语,右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左耳听着大蛇的吞咽。转过头去仔细瞧瞧,也是稀奇,那蛇竟是一条乌梢。
他活了两百多年,跟着老祖走过不少地方,自然也是见过蛇妖的。只是,蛇妖中从未有过乌梢开智成精的先例,一般乌梢这种蛇,在尚未长大前便被吃了,能活过五六年的寥寥无几。
如今,凌虚峰出了一条乌梢精,别说妖界了,恐怕整个修界就这一条吧。也是厉害,凌虚峰的风水果然不一般,要么千儿八百年收不到一个弟子,要么一收就出稀罕货色,从上到下都稀罕,连他这个言官也是活得最长的言官。啧。
“小蛇,过来。“竹君从怀里取出灵兽爱吃的兽丹,为防被宗门里的仙鹤啄,他总备了些,“给你吃好吃的。”
等待多无聊,不如逗逗蛇。竹君蹲下来,摊开掌心,就见掌中滚着一枚兽丹。
他以为是兽都忍不了这个味,谁知那才开智的蛇只是扫他一眼,便拖着滚圆的肚子游进水里,再不搭理他了。<4
竹君讨了个没趣,叹道:“看来这′礼数′是全长周全身上了啊。"2那可不,乌梢从水里探出头来,冲他疯狂吐水。<13大
生骨活肉之夜,痛苦漫无边际。
梅灼雪苦熬一整宿,直到天光大亮才觉剧痛缓慢退去,他总算有了喘息的余地,又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虚弱地唤了一声"竹君",无人应答。没办法,为防自己在桶里溺死,他只能强撑着爬出来。
谁知胳膊一动,搭上桶边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两只。他缺失许久的右手再度长了回来,完整如昔,他怔怔地盯着它,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这场美梦。不对,这不是梦!他上了仙山!
梅灼雪忍不住一蹬腿,“哗啦"一下从药桶里站了起来。不料手脚刚长好还不能太用力,但听“咂当"一声巨响,失去平衡的他从桶里翻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接着,脚步声响起,蛇行的沙沙声也在不断靠近。梅灼雪顾不上疼痛,赶忙扯落巾帕盖在身上。很快,蛇先一步游到他的身边,一仰头,蛇信也不吐了。竹君叨着“我就拿个早食,你怎折腾出来了”,一掀帘子,也是一惊。<3
无法,梅灼雪又是毁容又是残废,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整日将自己打理得灰扑扑的,像只鹌鹑,众人见惯了他的丑样子,哪成想他一经恢复竟是这等容光乌发如鸦羽,倾塌似玉山。剑眉入鬓,星目灼人,深鼻鬼斧穿凿,唇齿神工泼墨,横竖看去都是神仙样貌,形同一只涅槃的凤凰,跟鹌鹑着实没什么关系了。<6
竹君一怔之下便见怪不怪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基本确定这小子绝不是什么“周全”。
“这是你的本貌?“他随手丢出一面铜镜,“瞧着确实是神仙中人,合该来修炼成仙。"<1
倒也应和了他的至纯金灵根,土多金埋,金如何能放光彩?一朝洗去铅华,金子自是闪闪发光。
而慕少微见惯了美人,一怔之下也是见怪不怪。讲真,凡人能生成梅灼雪这般模样,实是祖坟冒了青烟,即使将他放去鲛海,以他的容色少说也能排个前十,但-一没有实力的美貌只会招致灾祸,而修界最不缺的便是美人。
这小子马上要成前世的她的徒弟了,虽然跟这辈子的她没什么关系,可万一他被人掳走当了炉鼎,面上无光的不还是她吗?还得是提升实力,得找个机会把功法给他,反正她也用不上了。梅灼雪一照之下便反扣铜镜,他闭上眼,镜中见到的是自己,又何尝不是死去血亲的每一张脸?
“生骨活肉丹竞有此神效……“他眸色微动,终是问出了想问的,“那么竹君,修界可有神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予枉死之人复生,得一寿终正寝的机会?竹君放下食盒:"自是有的。”
梅灼雪的眼中生出希冀。
“可我没见过。"竹君将另一份食盒放到蛇面前,打开,里头是一只烤得喷香的土行猪,“人在什么位置就会接触到什么东西,你若想要复生之物,就要站到超脱生死的位子上去。"<2
“而你现在站得太低了。”
蛇卷了土行猪便走,没打扰童子帮她训弟子,左右是些老生常谈的话。不出意外的话,梅灼雪半月后洗筋伐髓,再半月拜入凌虚峰、点燃魂灯,而后便要专注修炼了。
他们来时正值惊蛰,距离下一个冬季还远。可山中无岁月,蛇的阳寿又短暂,她不能为了一时安逸留在凌虚峰过冬,这只会浪费她大半年的时间。2慕少微吞下土行猪,又潜入灵泉中修炼。之后,梅灼雪进入了修养和习字的十五日,日常唯一炼的功法是最基础的引气诀。<2一人一蛇就这么在弟子殿安住下来,非汲取日精月华不外出,已是有了修士长期"闭关”的作风。
及至洗筋伐髓的前一日,用过晚食,梅灼雪搬来一大盒细砂平铺开去,问道:“柳溪,你说我该坦白吗?竹君应该知道了我不是周全。”慕少微写道:“拜师殿,点魂灯,终会真相大白。”“什么?”
“宗门弟子,峰头亲传,需以鲜血点燃魂灯。魂灯与弟子命脉相连,人活灯燃,人死灯灭,是为一体。灯明时,真名见。"<1简言之,迟早的事,你逃不掉的。
“灯明,名见。“梅灼雪道,“即使想瞒,也瞒不住吗?”慕少微倒觉得他不必忧心:“凌虚峰上下一体,素太行已是老祖,你要当周全,你便是周全,没人敢乱说。”
“只是,弟子有比试,修界有天榜。"自打入了修界,慕少微觉得写多少字都不会累了,“你是天剑尊主亲传,比试少不了你。你不去也有人拖着你去,只因他们欺负不了你师尊,也就只能欺负你了。”修界的老鬼和小鬼是什么德行,她是一清二楚。“你比试输了,登不了天榜,你便还是周全;你比试赢了,冲上天榜,你只能是梅灼雪。"<2
“天榜是什么?”
嚅,好问题。
之于她,天榜是公开的荣耀,是魁首的象征,是天下第一剑的身份,更是她一步步迈向仙阶的见证。可之于大多数修士而言,天榜是悬在头顶的压力,是公开实力的排行,也是项上人头的通缉令。只因,天榜不是人修设的,而是魔族锻造的。慕少微写道:“为逐一击杀人修中的强者,天魔迦世以身锻天榜,高悬九天之上。人修强者辈出,变动极大,此榜变化亦极快,如生神智,媲美仙器,知晓人修一举一动。"<5
天魔迦世本就是渡劫期大能,离飞升仅差一步之遥,却落入天人五衰之境,受强大的因果拉扯,被当时的五位人修大能合力围剿。大能们围剿他也不为别的,就为了报仇。盖因迦世喜食人,曾吃空这五位大能满门,甚至活嚼了一位大能的幼子,此仇焉有不报之理,他们绝不会任由天魔飞升!
迦世自知难逃一死,抱着死也要恶心人的做法,以身成魔器,死后化天榜。临死前,他曾大笑说:“你们与我同归于尽,人修便再无渡劫大能!我要把你们人修一个个钉在天榜上,由我天魔子孙来取尔等弟子首级!”天榜的横空出世确实让修界乱了好一阵子,也死了不少优质的弟子。可人修最不缺的就是顶尖人才,天魔想按实力诛杀人修,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慕少微写道:“刀修花永旭,守榜五百年;剑修莫道问,守榜八百年;法修卢不回,守榜三百年;体修…”
她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当他们跃上天榜,总会被天魔找上,而他们是人修的第一道防线。
“剑修慕少微,守榜一千二百年。"5
这是她曾经的战绩,可笑的是,她死在人修手里,而不是死在大乘或渡劫的天魔手里。<1
如今的守榜者是谁,没准素太行是其一,但她没兴趣去了解。身为妖物,她进不了天榜,也入不得宗门,她的回归不过是为了与过去彻底告别。<1梅灼雪:“只要是人,就一定会上天榜?”那倒也不是……
慕少微忆起玉家那批披着人皮的恶鬼,道:“天榜甚是精明,会为十恶不赦之人掩盖踪迹,比如杀人如麻的邪修。"<1“这东西可能毁去?”
“能。"慕少微看着他,“修成渡劫期大能,便能毁掉它。”“何为渡劫期?"梅灼雪问,“我能修到吗?”“你师尊上辈子也没修到。"-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