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梅灼雪(34)
这话有点奇怪,什么叫“你师尊上辈子也没修到”?1看上去像是他已故的师尊有下辈子似的,可修士不是只有一辈子吗梅灼雪不禁问道:“柳溪,你知道的这些,也是来自于你的传承记忆?"这还能假,慕少微答得松快:“自然。”
看着蛇尾抹去的字,梅灼雪轻声道:“那这′传承记忆'当真是媲美仙器,与天榜一样好使到不讲道理。”
已经不止一次了,他常生出一种错觉,与他对话的从来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位披着蛇皮、阅历非凡的前辈。<3
他眼界不广,见识浅薄,除了蛇之外就不曾与别的妖物打过交道。因此,他不清楚开智的妖物究竞有多聪慧,还是说只有蛇如此。为何它对修界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对太衍仙宗的事务了如指掌?对凌虚峰诸事更是万分熟稔,尤其是对天剑尊主的细节--居然记得这么一清二楚?直觉告诉他,这不能以“传承记忆”一以贯之。若是传承记忆真这么好使,那来凡间收徒的就不该是人,而是妖了。<2是以,蛇的说辞有点像幌子,可幌子底下是一片更深的水,似乎不是他该问的。
梅灼雪难得识趣,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正想换个话题,问问蛇喜不喜凌虚峰,在弟子殿住的可舒服,吃食对不对胃口…他们毕竞要在峰上久住,日常琐事还是早日交代清楚为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蛇的未来安排中没有他的影子,往后住在凌虚峰的只有他一个而已。<8
蛇尾转过笔锋,慕少微直言道:“我要你帮我一个忙。”稀奇,蛇也有找他帮忙的一天?
梅灼雪双眸微亮:“你说!"1
“我欲前往妖界蛇族,需要门路。"慕少微道,“你找竹君说明此事,就说蛇开智了,要放归妖界结一段善缘。剩下的事,竹君会替你办妥。”修界她已经回了,太衍仙宗她已经看了,前世死无全尸她已经知道了,至此再无挂碍,自当奔向前程。<7
可到底隔了两千年,即使妖界还是她认识的妖界,但她也不再是半步大乘。一条乌梢前往妖界,多少会成一盘菜。不提别的,太衍仙宗就有吃蛇的仙鹤,但凡她去林间晒肚皮,都免不了被仙鹤一顿啄。遇上修为高的鹤,她兴许出不了凌虚峰就要祭在五脏庙,还去妖界呢,大抵是会死在下山的石板路上是以,着人办事是最安全快捷的途径。
竹君是素太行的童子,比她更了解眼下的修界,有他出面,送一条蛇去蛇族不是难事,也省得她花时间找路子。
再者,竹君也代表素太行的面子,由他送过去的乌梢,总不至于一进蛇族就被吃了吧。
慕少微替自己做好打算,料想此事会办得顺遂,怎知在梅灼雪这头出了环子。<2〕
“你……要去妖界?”
“你不留在太衍仙宗吗?"梅灼雪喃喃道,“只你一个去,不带我了?"<2这话听得慕少微心头一凛,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位故人,那是在白蛇之前与她好过的道君。<12
彼时她受鲛人族邀请去鲛海办事,办正经事,就听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道君一派平静地问,也是同一句话:“只你一个去,不带我了?"1她回了句"自然”,道君道“早去早回",这一切看上去温馨且正常,没什么需要多虑的。
可等她到了鲛海才发现,道君不仅先她一日到了,还把鲛海里生得最好看的一群鱼打成猪头,让鲛人遭了无妄之灾。<1o故而,哪怕慕少微清楚她和梅灼雪压根不是她与道君的关系,但听了这话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群浮出海面的猪头鱼。<3伤眼,鲛人从未这么丑过….5
打住,再回忆就伤脑了,慕少微心下叹息。她与梅灼雪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而来却要骤然抽身离去,他自然是受不了的。他才十八岁,之于他而言,她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她的离开等同于充他而去。<1
然,分离本就是人生必经的修行。
慕少微宽慰道:“我是妖,不便留在仙宗;你是人,不便前往妖界。不是不带,是为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梅灼雪:“你要与我一别两宽?不复再见?"<1他明显是轴住了,但这也正常,任是她养久了一头灵兽,灵兽却要弃养她,她也会被气到。<4
慕少微下意识哄道:“日子长着呢,怎会不复见?"5又本能地给一棍子,陈述利弊:“你有你的宗门,我也得去寻我的族群。我主意已定,你若帮我,你尚且能知晓我去了哪里;你若不肯帮我,我只能自识生路,你会连我去哪也不知道。”
梅灼雪垂下眼眸:“自谋生路……难道在仙宗修行不是一条生路?”留下,之于他是生路,之于她可未必。
“我已七岁,我只是蛇。“慕少微写道,“一条蛇的七岁等于凡人的几岁,你可知晓?我的生路不在此地,我拖不起。”梅灼雪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他很想说“我会为你寻延寿丹”、“我给你找蛇妖用的东西",可到头来还是把话咽进嘴里。因为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他的一己之私。是他之愿,非它之愿。他想留下蛇,可蛇不想留了。它想做山间自由的精怪,确实不该陪他一道锁死在弟子殿里。
他颓然道:“我明白了。”
复又抬起眉眼,如往常一般温和,“但你要答应我,不论去了哪里都要活下来,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慕少微明白,这事稳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如果这是蛇想要的,他必然会成全。它救他性命,他还它恩义,有来有回方得长久,不至于缘尽。
只是,他依旧怅然若失。1
大
翌日晚间,又是药桶,又是一枚灵丹。
梅灼雪跨入桶中,吞下洗髓丹。在药性尚未发作前,他遵守了对蛇的承诺,唯恐自己痛到忘记此事,害蛇自行走了。1“竹君,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的蛇灵智已开,我想……为它谋个出路。"轻微的痛意从脏腑传来,他靠在桶边,闭上眼,“便放它回归妖界,去寻它的族群,可好?”“这自是好的。"竹君揣着手,认可他的做法,“放归它,让妖去成为妖,而非拘着它,它自会记着你的好,也算结了一段善缘。"<1“你留着它,旁人欺你不得便欺它,反倒会让它怨上你,恐成一段恶缘。”“让蛇成蛇,让人成人,于你们而言都算造化。"3疼痛从脏腑转移到骨头和筋脉,梅灼雪深吸一口气,道:“那便有劳竹君了,它于我有救命之恩,请、恳请为它寻一处安身之地。"1红色的血丝夹杂着漆黑的脏污,自他皮肤的每一寸缓缓溢出。痛意逐渐增强,他的神智渐渐不清,可他执着地捕捉一句回话。竹君:“你安心即可,只要你不在峰上养蛇,老祖就不会亏待你的蛇。3“多谢……竹君。”
竹君落下帘子,退出内室,安分地守在门口。见蛇一口一只地吞着烧鸡,他仔细观察了蛇一会儿,忽而问道:“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不,应该是你的主意。”
他就没见过哪个御兽宗的弟子会主动把灵兽送走的,除非是灵兽要走,他们拦不住,也拦不得。
慕少微吞完最后一只鸡,翻着肚皮躺平,没理他。4却听竹君道:“一开智便要回妖界,你的胆子还真是大。所幸凌虚峰在蛇族总有三分薄面,送你过去应当不是难事。只是,不一定能′送。"<1蛇族有蛇族的规矩,能在妖界扎根的都不是善茬,他们不一定会要一条刚开智的乌梢。
还是一条被修士特意送来的小蛇妖。
竹君:“你且听我一言,无论你去不去得成妖界,都别怨带你来的周全。”顿了顿,又问,“你应是听得懂的,怎生不给点回应?”吃饱了谁还理你啊,慕少微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2竹君叹了声:“养不熟。”
难怪老祖不喜蛇,果然是本性凉薄,性情多变,擅于蛊惑其主--老祖诚不欺我,啧啧。<6
如此又过一夜,梅灼雪熬过了洗筋伐髓,算是正式迈入拜师的门槛。当他在弟子殿打坐修养时,竹君已经忙了起来。他不辛苦,就是命苦。摊上一个不管事的老祖,管事的就成了他。1他要为梅灼雪量身,再差人准备弟子服;他要择定吉日,再购置拜师礼要用的一应事物;他还要联系御兽宗的灵兽,托兽把蛇送进一个相对靠谱的蛇族。竹君忙到脚不沾地,除了送饭,几乎不会踏入弟子殿一步。素太行不见人影,梅灼雪仍在修炼,很好,这偌大的弟子殿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足够她随意发挥。
慕少微游过殿中的每一块砖,以蛇尾轻轻敲击试探软硬,最终放弃了在地砖上刻字的想法,转而进入梅灼雪习字的书房。铺纸、镇纸、研墨,用尾巴尖蘸取墨汁,提起来,落笔!“啪嗒。”
蛇尾如剑,并不吸水,墨汁先字一步落在纸张,毁掉了一整张白页。慕少微不信邪地下笔,未料笔锋仍在,字却被晕染得不忍直视,这实在是为难一条蛇了。
无法,她只能游进内室牵出梅灼雪,令他坐进书房“欣赏”她的大作。梅灼雪看得眉心一跳,什么也不说,只道:“你是要我替你写东西吗?"1蛇点头。<1〕
梅灼雪一笑,研墨提笔:“你写吧,我慢慢记。”慕少微颔首,写下的第一句却是:“记住所有,只你一人能看,背熟即焚。”
“好。“梅灼雪准备就绪,“是什么,你竟要做得这般隐蔽?”慕少微不再多话,她沉下心来写道:“天衍剑诀。"3梅灼雪小声念了一遍,复刻在纸上:“剑诀?与你平日里教我的一样么?”蛇尾抽了他一记,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示意他专心。梅灼雪识相地闭嘴,也沉下心来认真记诵。一人一蛇逐字记录又挑灯夜战,前后耗时三日整,可算把剑诀录完了。
慕少微长出一口气,了却了一桩心事。拜师礼将近,她也算是给他留下了传承,至于灵石本命剑一类的宝物,她是给不了他了。“柳溪,这到底是本什么剑诀?”
慕少微写道:“适合你的剑诀,若信我,便修。”梅灼雪:“可师叔说,师尊给我留了一只箱子……”停,别提箱子!慕少微速写:“信我,你打不开箱子。"1“为什么你连这都知道?"也是传承记忆?<6“总之,修此剑诀。"这绝对比箱子里的东西更适合你学,臭小子别什么都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