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梅灼雪(23)
所谓收徒大典,其实也没什么典与不典,它的整个规制非常简单。<1只消一艘飞舟悬停,只需一批修士现身,只备一个莲花台共测灵盘,如此就行。
地不在偏,有仙则灵。不论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成为热闹,凡人总会自发自动地朝此处聚集。
人是来了,但修士清楚,实际上大部分凡人都不明白"收徒大典"的意义。他们不知什么是根骨和测灵,也不懂何为大道与修真,他们能理解的只是“神仙下凡来收徒弟了”,以及“神仙收徒不看孩子识不识字,也不看孩子出生于哪门哪户",更重要的是一一“孩子若是被选中了,可得百金”。重点就在这个百金。
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百金的诱惑比长生不老还大,假如送走一张嘴还能拿银子,这不等于天上掉钱吗?<1
有钱能使鬼推磨,百金能偿父母恩。眼见神仙收徒没门槛,甚至不分男女,许多人家便觉得家里的“赔钱货"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就这样,有百金在前头吊着,不少活得不见天日的孩子终于迎来了一次改命的机会。
然而,灵根罕有,并不是每一个走上莲花台的孩子都能成为莲子。往往,他们满怀希望地来,失魂落魄地走,其中的九成九都会被原路打回,照样过凡人的生活。
当然,也有见了“世面"后不依不挠的,总有人将修士的警告忘在脑后,把撒泼打滚搬到台面上。
“仙人,仙人!这孩子不可能没根骨,你就再测一次吧!“男人赖在台上不肯走,吵着闹着要再测一次,“这盘子铁定是坏了,你看前头那么多人测都没反应。”
他狠狠打了衣衫单薄的孩子几下,怪他不争气,又挤出笑脸道:“仙人,你就收了他吧!不当徒弟当个端茶倒水的也好,他什么都能干的,我只要十金!就十金!"<1
修士不语,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旁的开言官极有眼色地上前,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告诉修士:“赵真人,此子母亲早逝,生父好赌,在家中常受打骂折辱。如今父欲另娶,嫌他拖累,便想卖了换金。”
修士蹙眉,低语几句,开言官便转过身告诫男子道:“仙长说过,若有撒泼耍赖胡搅蛮缠者,杀无赦!你还不速走!”速走?拿十金来啊!
赌鬼算不上是个人,他眼里只有十金,又料想周围人这么多,就算是神仙也不会轻易动手。他不要脸,神仙总是要口碑的吧,跟他一个小人物过不去,多埋汰。
可惜,活了几百年的修士绝不会受一个泼皮无赖的威胁,既然给了生路不走,那便成全他走死路的心。
于是,当着一堆凡人的面,修士毫不留情地冲男子一挥袖子。瞬间,男子“咚”一声栽倒在台上,七窍流血,再无动静。尸体被扔下台,孩子被人带走。围观的凡人吓得面如土色,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该跪还是该报官。
要命!神仙杀人了,一挥手就杀一个,这、这事官府会管吗?谁知修士早料到有此场面,他一招手,身后的修士便落下十只金丝楠木大箱。一打开,里头全是刺眼的金银珠宝。
凡人们倒吸一口凉气,人心浮动,突然就不怕了。1见状,修士漠然道:“下一个。”
大
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人却越聚越多。有的尚未测试,特地送子女过来看看有无仙缘;有的测了不走,就想留下看看谁能被神仙收徒。
也有的纯看热闹,知道自己无缘仙途,便对每个上台的评头论足;也有的心思活络,认为与其靠运气争台上的百金,不如靠脑子挣台下的百金,如今人流这么大,卖什么不挣钱?<4
仙缘和财路,是个人总得占一样吧?
既然不着急上莲花台,那就帮村子尽人事。“柳溪,你先进竹筐里,我去去就回。"<1梅灼雪出去了一趟,喊回半数村人,这般那般的说道一番。很快,村人生火做饭切腌菜,拿油纸包了拉去村口卖,不想一下子就卖完了,赚得盆满钵满。“小先生,你真是料事如神!卖完了,都买完了!后头还在来人!”梅灼雪道:“我家地窖还有余粮,你们全拿走卖银钱吧。"反正他是带不走的。
“这怎么行?先生,我们全拿了你吃什么啊?”“粮没了可以再买,挣银子的时日可只有三天。“而他,总得给村子留下点什么,还不能太招人眼红,“快去吧,浊酒也别藏着了,这三天是它最值钱的时候。”
“诶?好、好的!”
“除了吃食,还可腾出一些屋子,准备一些布衣。“梅灼雪道,“惊蛰夜必有大雨,来人不一定会走,但一定会来屋中避雨。”村人连连称是,扭头便找村长商议去了。
村长一拍大腿说"听读书人的准没错”,立马捋起袖子张罗。他本以为村外热闹,想叫回所有村人帮忙有些难,谁知村人一听是小先生发的话,迅速领着孩子回来了。
“村长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小先生不得了,还记得他新教的千字文吗?”“娃娃说,小先生教的就是神仙们说的话,她能听懂些,但听不懂全部。”“竞有此事!“村长喃喃自语,却见村人信誓旦旦地点头。村长回首看了眼茅屋,抹了把脸道:“咱别拿琐事叨扰小先生了,他是个有大才的,不一定会留在村里。“又小声道,“但银子会……走,办事去!"3借着收徒大典的东风,抚寿村忙里忙外地开始赚钱。及至入夜,头顶闷雷炸响,大雨瓢泼而下。杵在村口的人一哄而散,纷纷入村避雨,掏钱住宿,徒留尚未测试的人还排着长队。修士没有睡,凡人不敢睡,而梅灼雪不打算睡。慕少微提醒他:“雨至人少,可去测灵。切莫等到最后一日,恐生变故。”天也黑了,人也不杂,正适合他测试灵根、登上飞舟。白日里去,多的是人会扒梅灼雪的身份,万一他真以“周全"的名字入选,或许消息会飞进书吏仇人的耳朵里,进而添上新的麻烦。事以密成,入道这种改命的大事就该暗中运作,越少被人知道越好。梅灼雪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问道:“会生什么变故啊?”变故可多了去了,慕少微挑了几个典例写:“宗门收徒,收到一半宗门被魔修攻打,只能先回去驰援。正邪大战,至死方休,等宗门再记起收徒一事,已是三十年以后。”
“收徒最后一日,测灵盘因年久失修报废,修士直言此番收徒缘尽,遂不再测,驾舟飞走。”
除了这,还有父母舍不得儿子走,连夜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以期他留下血脉。<1〕
结果此人灵根并不出众,童子身一坏更不堪用,修士认定他心性不佳,抵不住诱惑,遂弃了他。可怜这家祖坟难得冒一次青烟,却被父母盖严实了。而女儿更惨些,若是测出有灵根却没及时进入飞舟,在大典期间很容易被拉去婚配。
待最后一日,想上舟的人便从一个变成了俩,总有男子会打着“夫君"的名义去蹭她的仙缘。<2
慕少微:“先断尘缘者则强,先上飞舟者呈祥。"<1“轰隆!“惊蛰的雷声炸裂,闪电照得大地一片霜白。慕少微主动游进了竹筐,蛇尾一掀盖上盖子。梅灼雪将竹筐背起,只带了些干粮便打开门。
“柳溪,我们该走了。”
一人一蛇义无反顾地扎入狂风骤雨之中。
大
测灵的队伍依旧很长,沿着泥泞的小径蜿蜒到山里,似乎望不到头。但这长队移动得极快,只一会儿工夫便短了一截,回头望去,能看到不少人离开。有的进了抚寿村避雨,有的疾走向家的方向去,有的共乘一辆马车。梅灼雪背着竹筐排在最末,未几,又有新来的马车排在他身后。马车之后又是人、又是马车,甚至还有混迹江湖的刀客。大抵是不敢造次,亦或是为了给仙人留个好印象,他们并未以武力和权力驱赶人,反倒安分守己地排队,保持安静。直到测过的人途经此处,马车外的小厮才将人拦下,塞过去一点银子,询问前头是怎么个测法。
那小伙收下银子,立刻抖个干净:“就一个台子,一个盘子,神仙让我把手放在盘子上,盘子亮了就可以留下,不亮就走人。”“就这?”
“对,就这。"小伙道,“不瞒你说,要不是一天下来那盘子亮了两次,我真怀疑它是坏的,一千个人里留不下一个。”“两次?"小斯眼神微动,“你是说留下了两个?”“是啊,收了两个。“小伙回道,“一个是咱红莲镇的,叫′黄莲',她日子苦得也跟黄连一样。她爹娘一看她选上就拿着百金走了,要给她哥盖房子娶媳妇儿,还说卖给仙人好,卖给县太爷做小妾可卖不出这个价,啊呸,什么东西』」“还有个是隔壁红霞镇的,叫周万里',是个天生的傻子,七岁了还不会说话,没想到却是有根骨的。他爹娘一看他值钱,也把他卖了。”“给钱的神仙说什么来着…"小伙回忆着开言官的话,“哦,说什么'取百金则断亲缘,偿父母恩,从此互不相欠’一一嘿,我背下来了,谁说我没根骨12”小伙笑了起来,又道:“那俩虽然被选上了,但我半分不羡慕。他们的参娘啊,眼里只有百金,没有他们。"<1
或许求仙问道之人就是要六亲缘浅的吧?
小厮拱手道:“那……盘子发光,发的是什么光?”“这我就不清楚了。“小伙道,“像是什么光都有,也不知有没有讲究,你问问后来的人吧。”
他抛着银子走了,小厮回身撩开车帘,冲里头汇报了消息。1大雨冲淡了他们的谈话声,可一人一蛇却听得清清楚楚。当小厮拦下另一人询问时,慕少微从竹筐的孔洞中探出蛇尾,凑向梅灼雪的掌心写道。“红紫相济,火灵根;黑蓝为伴,水灵根;金银交织,金灵根……色纯,单灵根,为天之骄子;色杂,多灵根,于道途有损。”等待总是无聊的,这时候,写字倒是多点乐趣。慕少微:“单灵根、双灵根,多为内门弟子,道祖亲传,得天独厚。杂灵根多为外门弟子,求道需靠大机缘。”
梅灼雪回头,轻声问道:“人有灵根,那么妖有灵根吗?”“有。”
“那……我若开口相求,他们可会给你用测灵盘?"1慕少微一顿,测灵盘她倒是想用,但绝对不能在这时用:“不可。”“切记,我是妖。“即使梅灼雪把她当人看,可修士不会认同她是人,“你是人,修士是人,而人妖殊途。”
“非我族类,若出天赋异禀者,谁愿让她活?"慕少微告诫道,“纵使我与你一道,瞧着像你的灵宠,我也难逃一死。”“要我活,用不得,除非你把它偷出来,我悄悄用。"<2梅灼雪明了,蛇这是想用但用不得:“我明白了。"等去了修界,他便试试能不能借出测灵盘。若能,不就偿了蛇的心心愿。“柳溪,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呵,那可多了,她还需要他帮忙打探妖修的消息呢。“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言以泄败,有些底她不会轻易交代,“你可一定得给我办到啊。"1
梅灼雪不疑有他,笑道:“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