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梅灼雪(24)
暴雨,雷鸣,沉寂的队伍不断前行。1
夜色愈深,寒风刺骨,闲聊声不闻一缕,瞌睡声倒是时有时无。见莲花台上翻不出新花样,只剩人挨个进、依次走,住进抚寿村的看客不禁失了兴致,纷纷落窗灭烛,就此睡下。
至此,四野除了雷雨声也算万籁俱寂。
人不多,眼不杂,梅灼雪终于从斗笠下抬起头,打量起离他已经不远的莲花台。
所谓莲花台,顾名思义,就是一朵巨大的莲花,颇像托举神佛的宝座。它有一丈高、十丈长,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似玉非玉,似真非真,通体泛着温和的柔光,还散发着花的清香。
莲瓣重叠化作长阶,秉着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特性,无论谁带了一脚泥泞上去,都会在顷刻化为无形。
举目脏乱,独它纯净;满界阴寒,独它温暖。仅这充用大典的台子都是凡人毕生难遇的至宝,若是真踏上道途,或许连血海深仇都成了“顺手而为"的小事。而他,正在迈向他的道途。
“下一个。”台上的开言官唤道。
轮到他了。
梅灼雪紧了紧竹筐,一脚跨上台阶。
在他之前,落选的人还没走;在他之后,马车中的人走下来。而在他身侧,几个修士的神识扫过他的竹筐,只一眼,他们无聊的神情便一扫而空,难得精神了点。哟,是个养蛇的,养的还是大蛇,有点妖气,少见。“上前来。“开言官道,“将手放在测灵盘上。”一瞬,梅灼雪又成了众人的焦点。没测过的想看他怎么测,测过的期待他落选,可他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眼光,只抬起左手贴上测灵盘。细碎的声音出来了:“这人是个残废?”
“好像是,没找着他的右手。不对,他的腿也是瘸的?”“这年头残废也能测根骨啊?神仙还真不挑。”“小声点吧你,神仙今早还收了个傻子,是真不挑。这个要是进了,那咱们当真是连残废和傻子都不如。”
“多虑,我看他进不了。”
雨声比人声大,人自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们自以为说的神不知鬼不觉,不料修士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不介意来者是不是残废。不过是肢体有缺而已,这在修界又不少见。只要不是灵根有缺,天大的窟窿都能让医修补回来。
“诶!动、动了!盘子动了!”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将众人的视线从梅灼雪的手脚上拉回。他们豁然抬头,就见一整天纹丝不动的测灵盘突然颤抖起来,幅度还越来越大。距离最近的赵真人立刻起身,开言官被修士扯着后退。弟子们一惊之下迅速反应过来,按住腰侧的剑柄罗列成阵,不动声色地护在梅灼雪周围。<2“这是什么声音?”
譬如万剑齐鸣,譬如金戈铁马,像是从盘中传出,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嘶吼。<3
凡人心中惊惧,修士惊疑不定。唯独慕少微昂起蛇头,顶开竹筐的一线,蛇身跟着这熟悉的振动微微颤动,好似遇到故人。之于她而言,这声音怎么不算故人?
她曾在测灵时、练剑时、渡劫时、闯万剑冢时听过无数遍,可不就是万剑齐鸣之声!
无怪乎她一见梅灼雪便觉得他像剑修,原来她与他的相遇就像老剑遇到粗胚,一个久经沙场,一个熔炉起步,是时隔千年的命中注定。7已经不用看了,此声一出,她便清楚他是什么灵根。或许真像他所说的,假如"慕少微”还活着,应该会收他为徒。时也,命也。
她感慨万千。
修士没喊停,梅灼雪自然也不敢松手,他只能按住测灵盘的异动,任由它的气抚过身躯,再带入它的核心。
也是这时,测灵盘蓦地光芒大盛,盘中竖起一道光柱通天彻地,如一柄发光的剑,将四野照得亮如白昼。
同时,凡人被骇退一大步,修士震惊到目瞪口呆。暴雨仿佛凝滞了一息,雨势骤然变小,而沉厚的黑云也被剑光击散,雷鸣一下中止。抚寿村的灯火又亮了起来,但谁还在乎旁人的惊呼。每个人盯死了光柱,看着它从白晃晃一片化作金银双色,铺开几十丈高的异象,而异象又变成两条队阳鱼缓慢游动,再融合到一处。
渐渐地,光柱演变成一片纯粹的浅金色,美得如梦似幻,像幽海最深处的鲛纱。<4
梅灼雪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分明是他引动的异象,他却是最茫然的一个,直到他听赵真人失声惊呼:“至纯金灵根!”哦,他听懂了一个金灵根,所以他是金灵根,单系?“什么?"连开言官都懵了。
“是、是至纯金灵根!“赵真人又重复了一遍,“快去请李向阳长老!快!马上把他带去飞舟!”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梅灼雪,犹如将死之人盯着一颗延寿丹:“剑修的天要变了,修界的天也要变了,至纯金灵根……时隔那么多年,才出第二<1修士以为他听不懂官话,却不知梅灼雪不仅懂还会说,可他偏装作一无所知。
他们的反应在告诉他,他的根骨绝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而测灵盘剧烈的反应也在提醒他,难怪蛇要悄悄用,万一它天赋异禀、异象奇绝,修士真不一定会放过它。
譬如现在,修士已将他团团围住,生怕他跑了。他们落下结界隔绝了外头的喧哗,他只能看到围观者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见他们的话。“小友,你家中可还有父母亲人?”
“小友天资卓绝,可愿入我们朝天宗?只要你愿意,御兽宗有的,我们宗门也会有。”
“小友的手脚怎会如此,是与他人比剑输了么?”梅灼雪低下头,避开他们的目光,作茫然无知状。即使他很想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她还在宫中受苦;即使他很想问,假如我入朝天宗,可否带上我妹妹;即使他很想借修士的手除掉皇室,但是一一当他想起张玉父母的结局,当他看向台下横陈的尸体,滚到喉咙口的话终是咽了下去。他不开口,她还有脱离苦海的希望。
他一开口,既暴露了她又护不住她,只会加速她的死亡。说不得,不可说,修士的看法与凡人不同,他赌不起也不能赌。见他没反应,修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也是个"不会说话"的,顿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最终,开言官上前态度恭敬地询问,他才给出答复。<3“小友姓谁名甚,家住何处,可有娶妻,家中几口人?”“我叫周全,西北关隘镇头人,不曾婚配,家中已无人。“梅灼雪谦逊又谨慎,“幸得抚…福寿村照拂,予我安身之地,若是仙长允许,我可否将百金留给村子,再为他们挑个教书先生?"<2
“哈哈,这有何难,只是小事!“开言官笑道,“有恩必偿,小友未入道便偿了因果,这悟性可不一般。”
说着又话锋一转,“不过,小友这竹筐里放的什么?若是鸡鸭猪狗,可不兴带上飞舟。”
梅灼雪直言:“我身无长物,只是惯常背着我的恩人。”“恩人?”
“是。“梅灼雪道,“它曾救我一命,我自当涌泉相报。它虽无人形,也遭人嫌恶,但却是我仅有的家人。”
“这么说,你要带它上飞舟?”
“是。”
开言官又道:“若是仙长不允,你待如何?”梅灼雪没带怕的,他们会让他走才怪:“救命之恩无法偿还,如今又要添遗弃之罪,若成仙要欠良心债,那我只能与它一道留下了。”开言官:“良心比成仙重要?”
梅灼雪:“成仙比良心价贵?”
前者不言,只捋须含笑,暗道不愧是修剑的料子,这还没入道已经有了几分剑修的脾性。他转身,将他们的对话转给修士,闻言,修士们看他的眼神愈发和蔼了三分。
开言官道:“那便如小友所愿,待此间事了,请速去飞舟之上,李长老在等你。”
之后,修士带来了更茫然的村长,清点百金塞给他。村长抱着金,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梅灼雪,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啊这,这……我……百金?"<1
“村长,您回回神,仔细听我说一-"梅灼雪道,“我被选中了,无法在村中久留,马上要走。这百金留给村子,主做三件事,一是修路,二是修缮学堂,三是请先生,您记住了吗?"<1
“记、记住了!”
“我教的东西不可废,让孩子多诵读。以及,我家灶房放柴处存了一只箱子,里头有我搜罗的细软,您拿去给村里用吧。”那都是扒尸得来的金银,于他已无用处,不如也留给村子。“村长,我此番前往,日后或无相见之日,万望您与村中老少多多保重。”无手作揖,他鞠了一躬。
见状,开言官拉他走到台子边,朝飞舟望了一眼。很快,梅灼雪的身体腾空飞起,连人带管一起朝天上飞去,稳稳落入仙舟之中。<1底下的凡人一片哗然,吵得像菜市口,村长被送回村中。而修士们已恢复平静,直言找到了一个天骄已是不虚此行。赵真人复归原位,清清嗓子:“下一个。”测灵继续,可惜测灵盘再无动静。
大
甫一落地,梅灼雪还来不及领略飞舟的风采,就被另一名开言官带去长老面前。
临走时,他择定了一个房间放下竹筐,将蛇留在房内。他向开言官再三确定房中不会有人闯入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门一关,竹筐“啪”一下就被蛇顶开。<3梅灼雪对这一切非常陌生,可慕少微上飞舟等于回了老家,兴奋地连尾巴尖都竖直了。<4
灵气!好浓的灵气!
她昂起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灵气,只觉得蛇身像是泡在温泉中,舒服得每块鳞片都张开,迫不及待地想纳入更多、更多!<1如果她是人,她会毫无顾忌地开始修炼,对舟上的灵气鲸吞蚕食。可惜她不是,她如今是妖物,还滞留在修士的飞舟上,凡事警醒点好。不得已,她只能暂停修炼,并决定催梅灼雪引气入体,这样她便能蹭着他修了,反正惹出再大的动静也有他顶着。毕竞,那可是至纯金灵根啊。这小子真是出息,竟能跟前世的她同个灵根。忆起自己腥风血雨的一生,再对比梅灼雪背负的仇恨,她莫名有种预感,总觉得这小子会走上她的老路。罢了,他早就上路了,从他执剑的那一刻起。<2慕少微舒展蛇身,丈量房间的大小。房里陈设单调,除了一桌两椅就剩一张榻,大抵也知道是为凡人陈设的,里头还多了个净房。桌上搁着瓜果和饼子,壶里有温水,浴桶有热汤,慕少微爬了一圈后便在蒲团上盘起,克制地吐纳灵气。她找到了飞舟上有关“朝天宗”的标识,但很遗憾,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宗门。
也就是说,它是在她死后兴起的。这宗门既能拿出飞舟,怎么也算是个大宗了。
这么看来,在她死后修界的势力有所洗牌,也不知太衍仙宗如何了?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蒲团,慕少微收敛思绪,让自己专注于当下的情况。
既上飞舟,进入修界只是时间问题。如此,她救梅灼雪一命,而他遵守了承诺,他们都得到了最想要的,这笔因果算是两清;他帮她办事,她予他功法,这笔账也可两清_。
哦,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