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龙蛇舞(5)
一般来讲,修士的炼气期或长或短,核心都是纳气打底,无甚区别。把灵气纳入身体,感知大小周天的回环,再引入丹田炼化,这便是“炼气”旨在让刚入门的修士记住修炼的感觉。
其过程脱胎换骨,回味深刻,足以让大多数修士铭记一生。但偏偏,最关键的炼气期最不讲究功法,仅需一本引气诀便能修到筑基。它就像婴孩从满月到周岁的赤子时期,与他说什么都听得懂,让他做什么都能习得,是修士此生最接近返璞归真中的"真"的时刻。而在筑基之后,修士必须择定功法,只因他们会像开蒙后的孩子一样高下立显,逐渐分层。
有强有力的功法辅助,好比有托底的父母帮衬,修士资质再差也不至于早夭,多能活到阳寿耗尽时。
不过,大宗子弟、世家子女、大能后裔等,不会等到筑基期再挑功法。他们一早便测定资质、敲下功法,从炼气伊始便让弟子修炼,把底子打得极好。而今,“炼气"与"功法"同时集中在了她身上。她有着"赤子之身"却也有着"大能之魂”这又当弟子又当师父的,自己恰好成了自己的引导者。
妙哉!
慕少微当即舍了引气诀,改修升龙诀,一练便是一宿。她虽然不是人修了,也不清楚妖修在炼气期能不能换功法,但就算无人指引、无处可问,她总不能干等着吧?
试一试的勇气,老祖总还是有的。只要修不死,就往死里修。出乎意料的是,功法的更换并未给蛇身带来不适。甚至,蛇身修升龙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她毫无阻滞地轻松入门,连汲灵都比之前快了三分。由此她意识到,她尽失的只是人身,尽散的只是修为,尽跌的只是境界。她脚踏实地修过的经验没有丢,她切身体验感悟过的阅历也还在,她一步一坑磨砺到半步大乘的心境更是伴她始终,也就是说一一只要不出岔子,只要灵气足够,只要功法够绝,她想再次修到大乘只需时间而已,她不过是再爬一次已经爬过的高山。既如此,那还等什么呢?她可太想重归巅峰了!不谈故人相逢、追杀余孽,光是她想再入大荒捡回家当,至少也得修到合体境。
人身难得,她是人时都要花上一千多年才走到合体之极致。眼下做了蛇,化形还遥遥无期,岂不是要修更长的时间?她忍不了,也没有重来一次还混得比前世差的道理。她定要在千年之内重返巅峰,不然这蛇生当真白活!
慕少微盘身向日,张开蛇口吞噬日精,将谷中灵气汇聚过来。升龙诀第一重,首要的开篇是明白“我是谁”。是人是兽,是飞鸟是游鱼,是狂兽是浮游?不,是明白自己是"虫”。具体是蛇,只是一类;是虫,便是一个大类。升龙诀万物可修,怎能细化为一类可修。若真是栽进了“我是谁”的陷阱,那便会修得异常艰难。
诀中有写道,鳝鱼望月而修,泥鳅听经蜕骨,鲤鱼跃水升阶……寻常妖怪见此,定是先明确自身族类,再从书中攫取对应的法门修炼,却不知这是走了岔路。
鳝鱼、泥鳅、鲤鱼,凡此种种,不都是“虫“么?它们能练得,蛇就能练得。综合它们的修炼技法,那不就是“接天引地,贯通一气"吗?
鳝鱼望月,头朝着月亮,可身子还在洞里;泥鳅听经,头朝着经文,可身子仍在水里。鲤鱼也是一样,想跃至高处,尾巴不该蹬水么?欲登高者,头向天,尾接地,便是清浊一体,为腾龙的姿势。而山谷花木繁茂、水气充足,又有金乌照暖,算得上五行齐备,是天然的聚灵阵。以此为基,升龙诀第一重是不难练的,她定能尽快筑基!灵气翻涌,犹如潮汐,尽数朝一条小蛇汇去。慕少微顿觉灵台一清,被灵气浸润的感觉好似复归前世修炼之时,实在是舒服透顶,令她欲罢不能。
她还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脏腑被滋养,缺失的脏器渐生;筋脉被冲刷,封闭的关窍打通;蛇骨被浸透,地气的滋补衍生出一点点龙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气的漩涡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大了。不少蛇被惊动,逐一昂起头望向远处,瞧着被灵气包裹的小蛇颇为吃惊。他们也不睡觉了,这年头为了修炼不睡觉的蛇太少见了。“又是她,她还在修炼?”
“动静真不小,她这是要筑基了?这么小挨得过雷劫吗?"岩蟒仰头望天,“可是劫云没来啊?”
“蠢货,她只是炼个气。”一条烙铁头忍不住道,“估计是资质好,动静才这么大。”
“唉,她什么时候修完,我还想再睡一觉。"灵气激荡,蛇类敏感,这还怎么晒太阳?
“我就没见她歇过。”
此话一出,众蛇一阵沉默。仔细回忆一番,才发现这小蛇每天都有事干,晚间鲜少回巢,“活泼"得有些过头。
“年轻真好啊。"一条大蛇老气横秋道,“惊蛰才过去不久,她的筋骨就晒化了,能上窜下跳了。不像我,还得再晒几天才能软乎下来,想修炼,也得等大暑。”
蛇妖阴气重,大暑阳气盛,到那时才是修炼的时节,奈何族里出了个怪胎。百环蛇观察了一阵道:“吃那么多灵气,她受得了吗?”“受不了的,蛇出惊蛰将养,修炼过犹不及。"赤练蛇吐着信子,“去找长老和灵猴来,防着她把自己修死了。”
话是这么说,可轮到谁去找长老,一群懒蛇都不愿意去,只躺着发出嘶嘶的噪音,以便长老听到了赶来。
可惜长老离得远,没听见,直到午间来送吃食才察觉异常。不得不说,任是慕少微天资纵横,但以蛇身修炼,难免会受掣肘。她的心境、资质是到位了,可她的肉身并未准备就绪。她才经历过几个冬眠,才承受过几次蜕皮,才将养过几天身体,怎能经受灵气灌顶的洗礼?出乎众蛇所料,她一修便是三日;也如众蛇所料,她修得浑身喷血,在第四日委顿下去,晕了。
一来是注灵太过,蛇身无法承受;二来是蛇妖太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三日不食直接饿晕,着实正常。
迷迷糊糊中,慕少微看到身边多了一群猴影。他们跟那只白猴一样"衣冠不整”,又装得人模人样,正七手八脚地把她翻过去擦药,检查筋骨,又七嘴八舌讲起来,烦得很。“花枝长老,这小龙只有七岁,怎么这么个修炼法?”花枝:“怎么个修炼法?”
长老是没什么反应,不料凑上来看热闹的、不知小蛇底细的蛇妖却是大吃一惊,蛇信一下子吐得老长。
“什么?七岁!不可能,你们骗我!”
“谁七岁?啊,这条小蛇七岁?假的吧,七岁的蛇不会开智!”“一定是听错了,应该是七十岁。”
猴妖们没理会众蛇,直接回答长老的问题:“回长老,这小龙已经……已经炼气三层了。”
花枝一愣,怀疑自己耳背了。众蛇与他反应一致,怀疑自己幻听了。于是,山谷中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剩猴妖一张嘴在叭叭。“我们风猴一族与药谷、医修皆有往来,数千年不绝,修的医术如何,长老你是知道的。”
“总归是这么个结果,小龙七岁,炼气三层,根骨无损,但灌顶太过伤了肉身,得养一段时间。只是,我们从未接手过年纪这么小的妖修,不知该放她自愈,还是该下点猛药?”
“长老可否告知这条小龙的血脉,我们也好根据她同族的体质对症下药?”猴妖具体说了些什么,花枝其实没在听。他自诩活得久,什么场面没见过,谁知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蛇妖,七岁开智,炼气三层……这些字叠起来他怎么就看不懂了?哦,问血脉,什么血脉?这条小龙的吗?
花枝看似冷静非常,实则魂飞走有一会儿了:“她没有同族,她是一条乌梢蛇。”
“哦,是乌梢啊,难怪这么……啊?乌梢?”这下子,不仅是猴妖吱哇乱叫,连围观的蛇妖都扭身乱舞。什么乌梢,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乌梢吧?
虽然同样是蛇,可乌梢蛇成不了妖。它们在药谷的药库中,在医修的方子里,在食修的酒瓶内,在同族的胃里垫底,一般活不过五六年,几乎在修界绝边可现在,一条乌梢赫然混在他们眼皮底下,不仅成了精,还开智早,才七岁就炼气三层,从各方面都将同族“打爆”。这真的是乌梢吗?
他们不信!
“花枝长老,你倒是说说,这条乌梢是谁和乌梢生的血脉啊?是咱们族里哪位老祖的后裔?”
花枝按了按眉心,道:“老祖们都化了形,谁会和不开智的乌梢生下血脉,换成你,会吗?”
那蛇顿时不语。
“这条小龙是纯粹的乌梢,莫再怀疑。"花枝道,“她是人修养出来的,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有所不同。”
话落,他看向猴妖:“已是妖了,再小都是妖。别的蛇妖怎么治,她就怎么治。"赤丹仙子说过“无需优待”,他可是记着的。猴妖抓了抓脑袋:“老猴明白了。”
别的蛇妖是自愈的,那这小龙……便也送回洞府,让她自愈吧。左右药是上了,根骨也无损,应当无事。
最终,慕少微被送回了洞府,没有一只妖想起她饿了三天,得先给她喂口饭吃。
而慕少微也是没想到,她来到蛇族不过半月,竟饿了两次肚子。为防自己被饿死,她艰难地爬出洞穴,冲着外头嘶嘶。她的本意是"饿啊,我的饭啊",可离谱的是,她的同族居然听不懂嘶嘶声,还道她身体大好,实在是乌梢中难得一见的强者。无法,她只能啃起窝边的灵草。
受不了了,她明天一定要讨一瓶辟谷丹在洞里搁着,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大
翌日正午,慕少微总算吃上了肉。
她凶残地吞下一块后,便伸尾勾住了长老的下摆,一见他停下,她迫不及待地写下:“辟谷丹,一瓶,我要。”
“辟谷丹?"花枝断然拒绝,“你吃这个还早。”蛇尾勒紧,大有你不给就别想走的意思。慕少微可记得清楚,长老为了上早课可是捕了一名修士。人已亡故,储物袋定落在长老手里,匀几颗辟谷丹给她不是难事吧?
“才七岁的蛇吃什么辟谷丹?你是妖,有骨血要长,就必须吃灵兽,吃辟谷丹只会耽误你长筋骨。”
慕少微写道:"可我,饿!”
“三天,未进,一块肉!"她落笔的怨念无比大,也是这时,花枝才想起来她修了三天没进食的事,“回洞府,没有吃的,去哪找,你说。”不给辟谷丹,可以,好歹把吃食给她备齐。如果她来蛇族要接二连三地饿肚子,她还不如趁早远走高飞,找个小秘境修炼去,反正功法已经到手了。
花枝:…
“是我疏忽了。"花枝叹道。
他没留下辟谷丹,而是在慕少微的洞府门口挂了一个铃铛:“这是′落食铃',闻风不动,需以尾击之。它一动,会有猴妖来为你送吃食,如有需要,随时。”
慕少微达到了目的,便冲花枝挥挥蛇尾,示意他可以走了。花枝一哂,意识到这小龙是“用完就丢"的性子,倒是干脆利落,有几分大妖风范。
他转身便走,小蛇扭头便吃。待一盆肉落肚,她总算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