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舞(10)(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4 字 5个月前

第77章龙蛇舞(10)

封洞之前,慕少微上了最后一堂早课。

只是这堂课的传道者不是长老,而是两只眼熟的风猴,上课的蛇妖也只她一个,不见其他。

猴子取出一段两丈长的桃木,示意她盘在枝上。慕少微轻嗅猴妖身上的气味,确定他们接触过花枝;又扫向观望的蛇妖,确定他们瞧见是猴妖找的她一一这才盘上桃木,独自随猴妖离开。

桃木腾空而起,风猴伴随两侧。眼见越飞越高,小龙却没有越盘越紧,也无任何惊惧之色,两只风猴对视一眼,连开口的语气都恭敬不少。“小龙可知,此去为何?”

慕少微没理,爱说不说。风猴无利不起早,有灵石可赚的课,她不捧场他们也说得下去。

“此去是为了带小龙了解蛇族。“果然,猴子自有台阶下,“这多会在蛇妖的炼气期完成,如今谷中的炼气只小龙一条,便由我们兄弟带你来了。”另一只猴子道:“妖性异乎于人,小龙之前又受人所养,我等唯恐小龙见了族群真貌后坏了道心。”

“只是,花枝长老深信小龙与众不同,自是承受得起。如此,我们便一谷一地地看过去,可好?”

慕少微颔首,她还有些好奇,蛇族能有什么场面坏人道心?风猴拨开云雾,择一地带她降落,正巧落在一处沼泽的上方。她往下看去,就见沼泽中搅着一条花斑大蟒。

它痛苦地翻腾着,腰腹鼓起,尾部喷涌出血水,混着泥浆搅出难闻的腥味。沼泽边上站着五只风猴,他们冷漠地看着大蟒翻滚,没谁前去帮上一把。不多时,已经成形的蛇胎夹杂着卵黄被大蟒排出,一条接一条,全落进泥浆里。它们之中有的生龙活虎,张嘴便咬向卵黄,而有的早已死去,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这时,旁观的风猴才尽数下场,将血污中的蛇胎一条条扒出来。活胎放入玉盆内,死胎丢向大蟒嘴边。大蟒尚未生完,正是需要力气和补给的时候,于是它吞下死胎,再继续排出腹中的小蛇。风猴道:“蛇生凡间,尚有一息自由。蛇生妖界,自出生起便身不由己。”“蛇胎落地,分隔饲养。久养却不开智的,自会沦落到这条大蟒的地步,它之余生,都要为族群繁衍生息,至死不得解脱。”初始,慕少微不解何为“至死不得解脱",直到她瞧见风猴收拢了吃剩的死胎封入坛里,送去与药谷的修士做交易。

那修士要小蛇,也要大蛇,更要不幸夭亡的蛇妖。但风猴只给用不上的蛇,也会卖出用不上的猴,再多的便是寸步不让,只道:“养大一条蛇要花百年,凡是还有用,便轮不到人使唤,除非它死了。”死了便卖了,也不管蛇尸会被拿去做什么,这就是亡者的“不得解脱”。风猴道:“不开智者众,之于它们,能开智的我们何其有幸,能跳出樊笼得窥真貌。小龙莫要觉得妖修残忍,对同族戕害至此,我们只是按本性办事。”妖修与人修最大的不同便是一-他们展示给后辈看到的真相,就是弱肉强食,就是支配奴役,就是生而不公。

人修办事尚求体面,妖修办事从来是撕开遮羞布的。他们明确地告诉她,不开智的蛇是什么下场,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也在告诉她,能开智是万中无一的幸运,既踏上大道,那就别轻易下来。否则,会连尸骨都保不住。

下边的风猴卖完死胎,自留两成灵石,剩下的装入储物袋中,拿给一位正在小憩的蛇君。

蛇君伸手接过袋子,又抬眸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多管闲事,而风猴也将慕少微带去了下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更大更静的山谷,每一格山洞中都封着一条没开智的、体量小的蛇。猴子们每隔三天过来送吃食,清理山洞,而小蛇从小被关在笼中,不知天地日夜,也不识林间野趣。

再往后头飞,是不开智的大蛇的地盘。它们往往占据一座山头或一块湿地,独自生活,偶尔死斗,开智了就送去蛇谷,不开智便用在“情关”,总归是个物尽其用。

但再飞远点就不同了,慕少微看到了亭台水榭、琼楼玉宇,有化形的蛇妖坐在树上,逗弄着手中的小蛇。也有蛇妖伏在水边,亲手为一条小蛇漱鳞。风猴开口:“那些小蛇也未开智,只是血脉特殊,或是大能之子,开智是迟早之事,便能受到额外的照顾。”

同蛇不同命,妖修看重血脉一如人修看重出身,这点上与人修无异。不,更准确地说,她一路行来所见的一切,都与她往昔的阅历交相呼应。风猴观察了身边的乌梢半响,忽然笑道:“小龙的反应甚是有趣,见了这些竟是…我该说是无动于衷还是司空见惯?”居然没有一丝外露的震惊或不平,着实稀罕。却不知,慕少微并非是习以为常,她只是活过太久,见过太多,以至于她再见到类似的事时,她的种种情绪早已在往昔的经历中被蒸干了。妖修对同类所做的一切,其实与人修对同类所做的一切没有不同。甚至,他们远不及人修残忍。

这里的妖物也就吃吃死胎,可她见过人修造的"婴灵殿",供着一群喜食活婴的老不死。

他们借口宗门扩张,趁机控制了几个凡人村庄。像是养着鸡鸭般饲养着凡人,赏赐丹药,让男女生育,再将婴孩抱走。明面上说的是“你家孩子有资质,可入道宫”,父母自是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可实际上呢?婴孩在丹炉里,在药缸中,在小鼎内,就是没在地上活。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当她杀穿婴灵殿时听到的那一阵刺耳的婴啼。她一剑在手,从未怕过什么,可在那天愣是出了半身冷汗,只因她彻底直面了人性的幽微和放大到极致的恶意。人,尤其是人心,是她生平仅见的、最恐怖之物。

且,这里的妖物也不过是卖了死去的同类。而人修,他们不仅卖同类,还要挖同类的根骨和脏腑。

她前世没杀尽的玉家干的就是这勾当,想来她不找上他们,他们迟早也会盯上她,谁让她的灵根独一无二呢?

是以,在她这里,风猴是看不到想要看到的反应的。她立于云端看蛇族,就像天道悬于穹宇看人间,也不知袍看着魑魅魍魉行于世间,是觉得理所当然,还是觉得……不该如此?阴阳一体,善恶相生,人间事体,皆是一体两面。可有两面不假,这两面中的“另一面”一定是对的吗?若它合理,为何天道还要让至纯金灵根诞生?

【不该如此。】

她心里忽然冒出了答案。

谁说凡蛇自由,不开智何来自由?不照样要被打杀,要渡"情潮”。谁说蛇生妖界身不由己,她就没见开智的妖给它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又是谁说血脉特殊就一定能得到优待,她从前世走到今生,靠的可不是血脉。

她两世所见皆是在告诉她,若见不平事,必有不公人。不公在何处,自在最高处。若她是天道,见恶劈恶,恶能存焉?恶能存于世,必有纵之人。

因此,无论是对人族之恶,还是对妖族之恶,她都不会苟同。即使妖告诉她,这是寻常。

蛇性本独,她也独,就让她在自己的大道上行至尽头,哪怕后无来者。这一瞬,盘在桃木上的她再次陷入“空无"的境地。四方灵气一下变得稠密无比,又汹涌地朝她压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体内。不太妙,她又悟了。

更不妙的是,进阶控不住了!

要命,她的身体跟不上她的冲境速度。

“小龙!“她身边的风猴几乎是尖声惊叫,“只是上个早课,你怎么又顿悟了?快停下来!”

“她停不下来,你见过顿悟停下来的吗?“另一只风猴更大声地呐喊,“下去!我们快下去!药,准备药,她的皮肉裂开了!”“快去叫长老!”

折腾一日夜,慕少微已至炼气六层。

她再度被风猴裹成直挺挺的一条送进洞里,洞口还给封上了,她这几乎与睡棺材无异。

她不知蛇妖的情关有多长,反正她浑身剧痛,想不起什么男人。倒是长老教过的早课内容一遍遍在脑中走过,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不如试水一下乌梢对蛇毒的承受力。

长老说过,像乌梢、蟒蛇一类的蛇妖没有毒性,但颇为耐毒。被同境界的毒蛇撕咬,不一定会被毒死,或能先绞死毒蛇。但被强一个境界的毒蛇咬伤,就有可能死于蛇毒。

那么问题来了,同境界中,谁的毒对她是致命的?面对强一个境界的毒蛇,她能撑住对方的蛇毒到几时?蛇族不缺毒蛇,亦不缺毒液,刚巧她皮肉开裂,无法修炼,不正好试用一下蛇毒吗?但,她该怎么对猴子“说明"她的诉求?翌日,猴子前来喂食,慕少微嘶了半天,猴子不理,一喂完端着食盆就走。又一日,猴子过来换药,慕少微艰难地用蛇尾写下一个字,谁知猴子当机立断抹去,换完药就溜。

再一日,猴子送来药浴,慕少微不信邪地嘶嘶。大抵是被吵烦了,猴子无奈地说:“还请小龙别为难老猴了。”

慕少微:我为难你什么了?

“你……唉,小龙你才来蛇族几天,已接连突破到炼气六层,早已在族中引起轰动。“猴妖叹道,“长老下了命令,别跟你说太多,也别带你见世面,省得你又顿悟了。”

“你只是条两丈长的小蛇,就别想着二十丈的大蛇才做的事了。我们妖怪能活很久,你姑且玩上几年吧。”

说罢,猴妖将她放进桶中,自个儿钻出结界守在外头,长吁短叹。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守着守着又探出一个头,小心问道:“乌梢小龙,你泡个药浴应该不会顿悟吧?”

慕少微不语,见猴子在等她回复,应该不会再抹去她的字,她这才伸出蛇尾,在地上写下一句:“我要蛇毒。”

只四个字,猴妖愣是看得心肝一颤。他理应不再理她,省的被带进沟里,可猴子的好奇心比猫重,他还是多嘴了一句:“你要蛇毒作甚?”嚅,上钩了。

“锻体。”这次,她老实告知,许是债多不压身,她以利诱之,“我七岁六层,前途无量。兴许风猴等上百年,我就能化形。”“待我元婴,赊再多的灵石我也还得起,不是么?”猴子有些动摇。

“给我蛇毒,记我账上。“她循循善诱,“信我,日后总少不了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