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龙蛇舞(16)
秘境与大界的衔接处是一条冗长的虚道。
其状若母婴相连的脐索,带着褶皱,透着血色,浸润着虚空风暴的灵气。一伸手摸不着实体,却真实又稳固地存在着。修士入内,譬如万千生魂投入六道轮盘,静待下一世的命运。众生按功德福报轮转投生,修士凭气运实力择定落地。这虽是玄之又玄的奥妙,却也是容易分辨之事,然,慕少微硬是个变数,就连天机也分不清她的底纸背着她的云舍月被甩进了一片沙漠里。
好消息是沙漠酷热,晒得她通体舒泰,不必再忧心冬眠了。坏消息是沙漠无水,遮天蔽日都是黄沙,对一条亲水的乌梢来说极不友好。偏偏,无论沙漠戈壁俱是“土"之道场,利于土灵根的成长。她的蛇身排斥此地,她的根骨又喜欢这里,到底是留是走,她难得有些游移不定。“你这小蛇是什么打算?”
一只手落在蛇身上接了两把,许是大热天的接蛇手感太好,云舍月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继续动作:“这儿连根灵草也没有,我要换块地窝着。你若是也想离开,我可以捎你一程。”
慕少微有些心动,蛇总是向往水草丰美之地。可她与秘境打过太多交道,知晓先落脚的地方难免有点机缘,此时若走,便是无缘。再者,这摸蛇的手有点过分啊,怎能如此对待前辈!没忍住,慕少微抬尾抽了她一下,又昂首看她,摇了摇头。“真不走?“云舍月一挑眉,“那我可就走咯!这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鬼影,你吃什么喝什么?”
沙漠确实险恶,但并非没有吃喝。再说,她在秋天养的膘还有几层,靠这几层都能养过一个冬眠,怎会挨不住沙漠几天?小蛇还是摇头。
见她心心意已决,云舍月倒也干脆:“你年纪虽小,道心倒是坚定。如此,我们便就此别过,生死关头记得砸碎玉牌回去,可别忘了。”话落,云舍月起身,覆体的灵气罩子抖落沙尘。她最后看了小蛇一眼,旋身化作一道流光,飞快地往西飞去。
飞得高看得远,她用秘术传音,给了慕少微一个提醒:“你往东游,那儿有绿洲。”
人是好心人,但蛇不是听话蛇。闻言,慕少微直接在东边划了个叉,不打算去了。
沙漠中的绿洲何其可贵,就像大城要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真会有她喝水吃饭的份?她只是个炼气,去了不就成了一盘菜,她养出几层膘可不是为了给别的妖兽加餐。
可见,绿洲虽象征生机却不是生门,反而是一座死门。照这么算来,生死门立在相反的方向上,也就是说,云舍月离开的西边是“生”,她没挑错地方。那她的气运是真不错啊……不过,她也不打算挑西边走。八门之中开、休、生为三大吉门,她想寻点机缘,不如往开门走。让她算算,震卦的方位本是伤门,如今落了死门,那么开门的方位在……蛇尾一甩,慕少微朝南游去。
大
沙漠险地,缺食少水,还难游。
细腻的沙砾,松散的沙丘,绵软的沙面,游起来抓不住地,容易落陷,还“飞“不起来。
速度受制,出行受限,这对一条习惯在林地飞驰的乌梢来说不啻打击。她几乎与新生时无异,还得重新学一遍爬行,所幸沙漠只是荒芜广大,不是没有生灵,在艰难地游出几里地后,她瞧见了一条游得飞快的蛇。尖头尖尾,着一身花纹棕皮,颈长腹大,瞧着与烙铁头长得颇像,但绝不是烙铁头的近亲。
一来,它的蛇尾长了串“瘤子”,塔似的堆高,由大到小;二来,它贴着沙地侧边游动,把头当锤子“抛"出去,“抓”住一把沙,再将身子拉起来,挪到头身边。
它游得极快,几下不见踪影,可这不是烙铁头的游动方式。慕少微一向学得快,见此蛇游得迅速,立马入乡随俗。她学着它的样,沿着沙子的纹路探出头去,斜侧着勾住一个锚点,再将身子一把扯上去。抓得牢,她便在坡上;抓不牢,她便在坑里。就这么游了一段时间,她明了,沙漠中的蛇必须侧行,肚皮能抓的沙面越大,才能游得更快。反之,沙子撑不住她的蛇身,只会让她深陷其中。它是“土”没错,可受阳火烘烤的沙漠也是"火盛土焦,土多水竭”的极端表达。
沙子就像烈火烧尽后余下的灰,也像一滴滴握不住的水。它分明是土,却生就水性,而想在这似水的土地上行走,她得有“碎土"的特征一-形同这片沙漠,合是土,分是土,每一粒贴在她肚皮上的沙子都能承载她蛇身“每一粒”的重里。
如土一般承载她,似水一般托举她…慕少微越游越快,没多久便顺利翻过了沙丘,又看到了那条游在远处的蛇。
吐出蛇信卷过它的气息,一品,不是很强,估摸着也就炼气,不知开智没有。
不过,这条蛇开不开智跟她没关系,她要做的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它而已。她一条外来蛇哪有它一条本乡蛇对沙漠熟悉,它能在沙漠活这么大,想来知道怎么找水和吃食。她不会抢它的,但她会学它的。它游她跟,它停她顿。
远远地,慕少微瞧见它卷起沙子,蹭蹭几下将自己埋进沙里,只露个蛇头在外面。她不明所以,却也有样学样,几乎将全身埋进沙中,只剩个头在外面。这是做什么呢?
她很快有了答案,只见一只人臂长的黑背蜥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滑过沙地,摆动长尾平衡身体,却不小心栽在毒蛇的嘴里。埋在沙中的蛇闪电般出击,精准地咬在蜥蜴身上。它不拘咬在猎物哪里,只要咬中了就飞速逃窜,再度隐蔽起来等待猎物的死亡。蜥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疯地奔命,不料那蛇毒发作极快又极其烈性,它压根没跑出十丈远,就一头砸进了沙子里。毒蛇游了过去,将尚在抽搐的吃食卷进蛇身,慢慢地勒死了它。而后,它张开蛇嘴将它吞了下去,待最后一截尾巴没入蛇口,它不再游动,而是又将自己埋进沙中,看样子是想歇一夜了。
慕少微看完了全程,觉得自己学会了,没想到是学废了。当一只毒蝎路过她的“坟头”,她出其不意地张嘴咬住了它,命中抽离。结果一抽离,毒蝎和她都愣在了原地。
慕少微才想起自己不是毒蛇,怎么连这招也学。毒蝎一看自己活蹦乱跳,才惊觉此蛇无毒,想着世上竞有这等蠢货,无毒还敢犯到有毒头上?毒蝎一摆尾飞身而上,决定要让这蛇尝尝剧毒。怎料这蛇不按蛇理出招,竞是横过蛇尾拦在它跟前一划一一蝎子不解这一划有什么用,直到自己裂成两半,自空中坠下。
“啪嗒。"汁液横流的毒蝎落进沙子里,乌梢用蛇尾拨了它一下,安静地观望着。
少顷,乌梢还是游了过去,吐息吹去蝎子身上的沙,将它吞进了肚子里。没有过水,没有生火,入口全是原始的味道,但并不难吃。怎么说呢,像是生虾的味道。许是长在沙漠的缘故,肉质竟还带点甜味,好似长在水中的天草,风味十分独特。
慕少微回味一番,也学着毒蛇的样把自己埋起来,决定歇上一夜。而等埋的时间长了,她才明白毒蛇为何动不动就要埋了自己。白天日头太毒,埋进沙里可以隔热;夜间寒冷太过,埋结实了才能保温。要命,可真冷啊……
沙漠的夜,不生火多半活不下去。她像是突然从大暑进到了大雪,埋得只剩鼻孔露在外头,正可怜地抖着几缕白气。好冷,她不会就地冬眠吧,然后第二天被热醒?这一冷一热的,她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一切还得等明日才能解答,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保持吐纳。也不知是接了沙漠的地气,还是受到了大地的眷顾,她身上的寒意一层层退去,地暖升了上来,包裹住蛇身。
“呼…她匀出长长的一口气,进入了入定的状态。大
翌日,日头升起,慕少微已爬出沙子汲取日精。鳞片是冷的,日头是暖的,些微的露水结在了鳞片上,慕少微结束吐纳一看,便转过蛇头细致地舔去,将这些水珠吞进肚中。但,这点水还是不够的。
乌梢亲水,她又不是沙漠中土生土长的蛇,耐渴的能力并不强。她必须找到除了捕猎和舔水珠外更多的汲水方法,不然就活不下去。她总不能因为口渴就返回传送阵吧?八百年后铁定被人笑死。唉,失策,早知道就问云舍月要一瓶辟谷丹了。慕少微耐心地等了许久,久到大地开始升温,那埋在沙里的毒蛇才终于动了。
它四下张望一番,谨慎地朝远处游去。慕少微观望良久,才慢悠悠地跟上,保持着一个比昨日更远的距离缀着。
一如她会口渴,沙漠里的蛇虽然耐旱,但不是不喝水,它们也要寻找水源。也不知游了多久,毒蛇还没找到水,慕少微却在中途见到了三只体型极大的妖兽,它们聚在一堆长满尖刺的霸王树旁,张嘴啃食,满嘴流汁。霸王树……她见过的,师尊称它们为“仙人掌”,说藏在老鬼修炼的蒲团里应当很好玩,还摘了去试了。
结果不言而喻,师尊跟老鬼打了一架,赢的是她。不过这一战后,她们凌虚峰师徒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见愁”,所有老鬼都绕着她们走。前尘已矣,不可再追,慕少微心下一叹。
而今看来,这霸王树不仅可以拿来当蒲团,还能用来吃。她闻见了弥散在空中的水气,那是被咬断的霸王树的味道。一头是逐渐游远的蛇,一头是还在进食的兽。慕少微停止前行,转向了霸王树的一边,安静地等着妖兽吃完、走远。她记住了毒蛇的气味,总找得到它。可过了这霸王树的村,就不知后头有没有这个店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等待,妖兽终于一起离开。慕少微迫不及待地游了过去,伸长蛇身,探到折断的霸王树前,低下头啃了一口透绿的果肉。唔,是水!嚼得出水!
蛇牙是不适合咀嚼,但架不住乌梢牙多,总能嚼烂一些。鲜甜的汁液顺着喉管滑入,水色填补了蛇身,慕少微可算活了过来。她大口吞食起果肉,将汁水卷入口中。她怀疑树下就有水流,可她怕是挖不了那么深。
只是,水流会汇聚,往低处流,那条毒蛇的游向似乎是低处?看来,她要找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