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龙蛇舞(20)
同一处地宫,同一场试炼,同一刻入境,仅仅是身份不同,苟在墙缝里的蛇毫发无伤,闯进墓库里的人倒了血霉。
慕少微缩在花丛内,将蛇头搁在花上,光明正大地偷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想起传承之地的险恶。只是她走得太顺,没被机关针对,这才没有“闯"的实感。
可人不同,人从始至终都被针对。率先跌进来的李向阳浑身浴血,他披头散发,左臂被齐根斩断,胸口还被开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肋骨。他喘着粗气,已是强弩之末,可他的右手还死死拖着人事不省的江中鹤,没把人留在死地。
“醒醒!"李向阳猛吸一口灵气,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活过来给老夫上药,上完药你再死!”
反手又是一巴掌,“算了你死吧,你死了储物袋归我,我正好把你坑我的卦金收回来。”
许是“卦金"二字刺激到了他,江中鹤顽强地活了过来,一睁眼便咳出一口绿色的毒雾。李向阳晦气地扬手,挥开毒雾,抬眼一扫所在之地,忽而目瞪口呆。“好险,差点死了。"江中鹤喃喃道,“你是怎么闯出来的,还能带上我,难不成你要化神了?”
又唤了两声,见人没理他,他强撑着翻身起来,一打量周遭也是怔然。他的眼中被各类天材地宝塞满,只觉看也看不过来,他自言自语着“全带出去这辈子就发达了”,就听李向阳说了句:“我没能闯出来。”“啊?“江中鹤愣了会儿才回神,“你是说,我现在是在跟一只鬼说话?”李向阳很想再扇他一掌:“给我上药!"他转过断臂,道,“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那间石室把我们"吐'了出来,落地就在这儿了。”“应当是长盛道君几个破解了机关,否则我们不会脱险,但……“李向阳寻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三个不在这里。”
显而易见,进来五个人,只剩他们两个还活着。两人脸色一暗,慕少微却是两眼一亮。或许牲口真的没有心,她对他们同情有之,但到了最后都化成了“还有三个储物袋没有捡,得赶在这俩前头抢到”。不过,她尚不敢轻举妄动。
此地灵气充裕,灵宝丰沛,两个元婴恢复得极快,定会对周围的动静更加敏锐。她一动,八成就暴露了。
她才刚吞下不知名的花,这玩意儿实难消化,眼下还横亘在她胃里囫囵撑着,若是她被抓到剖了腹,那花可就白吞了。就算要走也得找个合适的节点,比如,他们被棺椁吸引的时候。“这是……"李向阳单手拨开缠满棺椁的根系,就见手上的血渍被根系飞快吞噬,往棺椁内的尸身送去,“夫启,和光……永劫帝君,沧溟道祖,这是夫妻和合墓?”
“帝君和道祖?"江中鹤倒抽一口凉气,“这道号分明是渡劫期大能的称谓,他们怎生葬在这里?不对,这是秘境。”
“秘境当属另一界,界与界不同,字与字也不同,你是怎么看懂的?”他不禁凝神看去,谁知大能落下的字从不是“字”,而是道之“形”。元婴之下的修士看去只觉得是一串鬼画符,可元婴之上的修士看去,这些符自动变成了他们熟悉的文字,这便是大道的共通之处。但,看懂了才更觉恐怖!
“渡劫大能,两个,都死了?他们那一界是出了何事,天道崩塌?"江中鹤躬身对前辈拜了几拜,这才上前看向棺中尸身,旋即被包裹着尸身的根系所吸引李向阳绕棺一圈:“究其根本,是天道崩塌。不过比天道先崩毁的,是人道。”
“善灭恶存,正道倾覆,天理难容。他们夫妻以身殉道,重铸是非黑白,只是那一界依旧塌了。"他将字念了下去,“沧溟道祖吞落道种,以身为祭,育大道传承之果。”
“帝君传承在剑,道祖传承在莲。夫妻和合,阴阳相伴,得祝者得传承,传承不死,我道不灭。”
江中鹤蹙眉:“剑,哪来的剑?我只见过邪修磨出来的骨灯。”“也没莲花。"李向阳朝棺椁望去,但怕棺椁中有机关,终是没敢靠太近。可修士眼力惊人,自是瞧见了花萼断裂处,他略一思索,神情骤变。“不好,有人先我们一步取走了!"李向阳大惊,“还有第六人进了这地宫,我们竟无一人发现!”
“会不会是长盛他们……“江中鹤不信邪地掐指一算,不料余毒未清的指尖皮薄,一下崩裂开来。
这外应委实不吉利,算不得,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大能棺椁,定定地看了许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能虽死,精魂有灵,他们似乎有意庇护那“第六人”。“罢了。“江中鹤恢复镇定,掏出储物袋道,“我早说过,拿不到大头也能图个好处,喏一一"他下巴一抬,“这许多东西不够你装的,传承不一定适合你,灵石总比传承香。”
长盛道君几个的尸骨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时间宝贵,没法缅怀死人,他们得趁着地宫封闭前装够本,才不负这次九死一生之旅。
李向阳依旧忿忿:“你不养宗门你懂什么?传承不适合我,不一定不适合别的弟子,我朝天宗必须出一个举世无双的天才,得保宗门几千年,如此,老夫死也瞑目!这哪是灵石能比的?”
这世道,虽说人人都看不惯太衍仙宗,但就是人人都羡慕太衍仙宗。天才啊,人家凌虚峰一门出三个,自家呢?自家养了一窝鹌鹑!后头的李向阳在骂什么,慕少微已经听不到了。她匆匆卷了几枚灵果,沿着根系辟出的裂缝钻入,一甩尾游进墙壁之间。舍了那满地的天材地宝是可惜,她的心都在滴血,但比起在元婴眼皮子底下试胆,她还是更愿意去摸尸。
贪多嚼不烂,什么都想要只会什么都得不到,她只拿自己能拿到手的。穿过一间间石室,里头是满目狼藉。她不知传承之地何时会关上,只能拼命地游,飞快地找,也没闲工夫收石室中的物件。终于,她找到了符修的尸身,他被一根断魂矛贯穿了咽喉,钉死在墙壁上。余温尚存,血还在往下淌,可人已身死魂消了。慕少微一跃而起,拿尾部的银环砸在长矛上,就见长矛一瞬消失,尸体也“咚”一声砸在地上。
她暗道一声"得罪",蛇尾麻溜得抚过尸体,二话不说翻出了裤腰带上的储物袋,袖里乾坤的符笔包囊,藏在心口的护神玉,镶嵌在锁骨上的储物玉片…汰,一个都别想逃过她的法眼!
袋子穿在尾上,玉片叼在嘴里,笔囊扒拉到身下--恍惚中,她突然听到一声长剑的嗡鸣,而她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要命!吃下去的花开始消化了!地宫在震动,墙缝之间喷出大量流沙,如水一般包裹住她,将她托向上方,甩出这片地界。
不知是真是幻,有那么一刻,她的魂魄像是出窍离体,跃然大道之上俯视此界。就见白骨之中的长剑蓦地抽离,朝着花的方向飞来,譬如夫妻一体同心,阴阳永不分离。
她看见长剑挑起蛇身,如流光般飞出墓库;她看见蛇身被道种破体,花枝缠了满身;她还看到流沙凝成偌大的漩涡,两个元婴挣扎着求生;她更看到天道之上有一对璧人执手相看,又透过重重阻隔望向了她,问道一一“后来者,道心可同?”
他们的道是什么?
为公允,为仁义,为人道的善,为天道的正,为舍身一搏的大义和决然。正巧,她全都有。她曾与他们一样,以身殉道,虽死不悔。她大笑道:“道心可同!但一-我道固我!”道可道,非常道。同可同,非相同。求同存异,直指大道,而非全盘继承,走不出自我之道。他们是高她一个大境界,可她也不差,迟早有一天,她会站到比渡劫更高的地方。
“轰隆!”
黄沙如海啸般喷薄而出,连带着吐出了之前“吞"下的蛇和妖兽,还原了枯井和霸王树。
两个元婴被丢在了西边,慕少微则被丢进了绿洲。缠满蛇身的花化作蛹,将她包成了一朵莲,长剑“嗡”一声插在地上,腾开剑势恫吓妖兽,清出一大片空地。
道种融入蛇身,缠缚于经脉之上,为她重塑妖物之躯。它一寸寸拓宽她的经络,延展她的筋骨,强化她的躯壳,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将她打磨成美王如此日复一日,斗转星移,一月悄然过去。是夜,绿洲中传来破茧的声音。
“咔嚓。”一如她破壳的那天。
大
秘境之中,同一时刻,不同地点的天机阁弟子忽然抬首,齐齐望向同一个方位。
有人疑惑,有人惊惧,有人诧异,他们不约而同地掐指,却发现天道掩了天机。
“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难说……像是杀星现世。“那弟子与道友望向同一片星空,她看到的是金红交织的初升星辰,可她道友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星空。“杀星?"道友回忆道,“据说上一颗杀星还是天剑尊主?“复又笑道,“不可能,那个新的至纯金灵根只有炼气,来不了这里,你铁定是看错眼了。”他以为这么说,好友会生气,怎知她竞是点了点头:“也是,此星血光虽盛,亦有金光护体。而金光多为功德,受天道眷顾。”“想来…杀的是十恶不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