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舞(21)(1 / 1)

升龙 老肝妈 1815 字 5个月前

第88章龙蛇舞(21)

慕少微梦见了一条长长的血河。

不见首尾,不见流动,河面上漂着死婴和断肢,河岸上趴着饿努和干尸。腥味扑鼻,恶臭熏天,偏有一叶竹筏从远处驶来,撑船人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沧溟道祖。

她停船靠岸,道:“可要渡你一程?”

慕少微起身,赤足趟过血泥,回道:“正好呆腻了,想去个干净的地方。”她朝沧溟伸出手,又莫名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有手?还不待她思索,沧溟便一把拉住她,将她扯到舟上。

这一上,有无数拖拽着她的鬼手拼命撕扯,却又被迫从她小腿上脱落。慕少微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踹碎了一个鬼头:“这什么脏东西?"见她这么彪,一众阴鬼瑟缩到血泥之中,再不敢冒头。沧溟一竿撑在河堤,让舟离岸:“不必在意,小人而已。“她载着她前行,“世人管这叫′冤亲债主',会缠上你,多半是你斩了它。”慕少微勾唇:“我的剑下没有冤魂,如果这算冤亲债主,那这世道错了。”沧溟轻笑:“是啊,世道错了。"像是叹息,又像是道尽沧桑,“若这世道错了,你待如何?”

“切莫讳疾忌医,身上都生疮流脓了,自当一剑割去腐肉。"慕少微答得平静,“即使这一剑下去元气大伤,命不久矣,那也是非斩不可。”“毕竞,让世道干干净净地去死,总比带着一身烂疮腐败要好。”竹筏劈开血河,一竿一竿往前撑去。沧溟撑着舟,血色打湿了她的下摆,沿着她的一身白衣漫延上来:“总有人习惯了烂疮,你一挖,他们便要拼死阻你。还会告诉你从来如此,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剑在我手上。"慕少微道,“我偏要挖,谁能奈我何?待挖完了,我也会告诉他们,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是'从来,往后也要“如此。”血水彻底染红了沧溟,可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驶出了血河,竹筏下的水一片清澈,倒映着她们的身影。

“你与我们一样,也是一身反骨。也与我们一样,想成为后来者的′从来',让千秋万代皆是"如此。”

慕少微笑了:“什么反骨?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一身正气。若非烂人太多,哪会显得我们出格,不过是身正心正的人少罢了。”沧溟垂眸一笑:"你说的话真是中听。”

“实话而已。"慕少微赤足撩了一下水,大咧咧坐下搓洗小腿,“实话一般难听,可惜说谎的人太多了,倒显得实话好听。”“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你这份道心。“沧溟的目光愈发柔和,“等我有了这份道心,已是山河倾覆、天道沉沦之时,我唯一能护住的只剩一粒道种。”“道种?"慕少微仰头,“此乃何物?”

沧溟注视着她,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悲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抬手撕裂了天,再落手碎裂大地,天地之间清浊倒置,血河流淌于苍穹,日月坠毁于苍山。

苍生发出尖锐的哭号,阴风将尸骨卷上高天。慕少微看到,大界混乱伊始,接引圣光显现,地缝魔气涌出,立于这方大界的“道"崩塌了。他散落成无数星辰,集聚着生机死气,又重组为一枚核桃大小的道种,缓缓落入沧溟手中。

“道种,是大道陨落的遗蜕。“沧溟捧着道种,朝她迈进一步,又一步,“阴阳、生死、神魔、善恶,从来一体两面,道种亦然。”“它是一界的气运,也是一界的罪孽。吞下它,以身为祭,可创生一界,而你将与大道合一,制定你的法则。或是,让它成为你的道基,种下你的道心,日后你想如何合乎于道,全看你的本心。”道种分两面,一面金光璀璨,一面魔气缭绕。譬如道心心魔种,一边是自我,一边是心魔。

沧溟道:“是魔成魔,是仙成仙。道基入体,切勿迷失。"她将道种送到了她手中,让她握紧,“它会让你长成最契合′道'的样子。”契合“道"的样子?

“道”还要样子,还给它挑上了,看把它能的,多半是欠打了。“我曾想重铸一界,它与我融为一体,生出血肉之莲。"沧溟温和道,“莲自淤泥出,清浊一体,合乎大道,也有涅槃重塑之力。可惜创生大界要耗上万年,我…没有气运等到那一刻。”

一一她的世界便从此消亡了。

“如今,道种入你手,也不知会让你生成何等模样?"沧溟伸手,将她被风拂乱的发拨到耳后,“但愿你,承付得起一界的因果。你是大地,便去成为大地。”

“而种子,也该种在大地里。”

她后退一步,笑意盈盈,而这方天地的一切都在迅速塌陷。火焰从天而降,湖泊往上升腾,恍惚中,慕少微听见了轮子的转动声,咔嚓、咔嚓…犹如她出生时的脆响。

“我与夫启故去好久好久,连一缕神识也留不下来,本是见不到你的。”“可谁知,你身上有轮回之物。”

什么轮回之物?慕少微一愣:“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沧溟却是摇头,“看来,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仰望高天,看着自己的大界,“我要走了,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我的尊号有不少。"慕少微道,“不过,叫我′慕少微′便好。反正,连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尊号。”

沧溟失笑,想开口却再发不出声,她幽幽一叹,便随着此界一道灰逝。而慕少微只觉得眼前一暗,待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似乎被“吐"了出去。“哗啦!”

长在绿洲中的莲一夕盛开,吐出裹着胞衣的长蛇一条,洒了一地羊水。长蛇撕开胞衣而出,抽搐了几下咳出一大滩水渍,随即摇晃着竖起身,不太稳当地靠在树上,缓着神。

神思回笼,她看向距离她仅三尺的长剑,以及落在地上的战利品,可算记起了她是谁,她在哪儿,她要做什么。

所以,这算是她的“第二次出生"么?

前世生在孟春,今生生在夏日,现在又生在冬月,差一个秋天她就集齐四季了,这无用的蛇生体验又增加了。

慕少微甩去水渍,低头轻嗅胞衣,寻思着这玩意儿能不能吃,她有些饿。可还不等她说服自己张嘴,胞衣连同莲花一道凋敝,顷刻间成了一堆灰色残絮,像烧化的纸钱,风一吹就散了。

慕少微:…

感觉像是给自己烧了纸,怪阴森的。

好在这是片绿洲,应该不缺吃食。并且她的落点不错,不远处便是水流,倒适合她做个清洗。

慕少微游到水边,没出剑的庇护范围。她先畅饮一番再游入水中,仔细地为蛇身漱鳞,结果一查之下发现,她竞有三丈长了?等等,这过了多久?

三丈的蛇身放蛇谷中只是"蚯蚓”,但搁在人眼里已是巨蛇。若她是蟒,三丈长足以吞人,奈何她是纤长的乌梢。

扭头细看,她的蛇身依旧修长,但比人腿更粗更结实。鳞片上的黑质褪色,浮起一层青绿,它们与她蛇鳞中原有的碧色融合,调成逐层生变的青翠,靓丽非常。

而她的剑脊些微隆起,流淌着日照雪峰的金红,定睛看去,剑脊的中段竟隐有莲纹,正随着她的吐纳一起一伏。

当她停止吐纳,莲纹很快消失。当她纳入灵气,莲纹便慢慢浮现。试了几次后她明白,这莲纹或许是她的道基--道种何等神物,不可能被她一个炼气消化,它种在她的根骨里,等着与她契合的契机。瞧着挺不错的,就是花里胡哨了点,不符合她朴素的风格。但有了莲纹,她纳气的速度快了不少,蛇身也没之前那么脆弱,兴许,她的修炼还能更快一点。

说起来,她如今是个什么境界?又“重活"了一次,她没有进阶的实感。慕少微游到剑旁,聚起灵气,通达经脉。可还不等她入定,她就豁然清醒,怔然地看向蛇身,她真没想到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炼气十二层。今夕是何年?一梦筑基前。

她睡了多久,别人的秘境之旅不会已经结束了吧?徒留她落在秘境里,随小世界漂流于虚海?

玉牌,玉牌呢?

慕少微检索蛇身,却惊愕地发现玉牌不见了,云舍月留给她的退路不能用了!这一刻,她无比想见到一个活人,想确认时间,更想找到云舍月!诶,玉牌,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她一甩尾,飞一般朝绿洲外冲去,又迅速游回来,圈起家当。让她想想,墓库里还有两个元婴的储物袋没捞,有一堆灵果没摘,有无数地宝没挖……实在不甘心的她转向身侧的长剑,一个劲地嘶嘶。“墓库你熟不?还能再进去不?给我捞点东西出来行不?”可惜剑听不懂蛇语,任凭她举着储物袋晃,也纹丝不动。没招了,她不能指望一把没认主的剑通她心意,它虽想跟着她,可她这条件着实无法让它认主。

剑认剑修,可凭剑心;剑修认剑,尤其是本命剑,需要出一滴心头血。她是人时,逼出一滴心头血不是难事。可当她变成蛇,这事该怎么办,让这剑往她心囗捅吗?

蛇命也是命,她只能先带着它,却不能指望它办事。也罢,事已至此,先整理储物袋吧。她需要吃食,而元婴的袋子和玉片中应该会有辟谷丹。大

不知是不是剑煞冲撞的缘故,元婴神识已消,储物袋和玉片并不难开。慕少微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三瓶辟谷丹,之后便将法宝、丹药和灵石全扫进银环里,再把环套在身上。

用过辟谷丹,她拿银环轻敲剑柄,不料剑不愿进入其中。无法,她只能一尾巴卷过剑柄,拖着剑往西去。

谁知这剑甚灵,大抵是嫌她慢,临到半路忽然把她铲起,让她挂在剑柄上,载她往西飞去。

多要命!她蛇身粗壮,剑柄纤细,挂在上头摇摇欲坠,它还飞那么高、那么急!且,剑身锋利又没套剑鞘,她都不敢多绕一圈,唯恐一绕上就被切成小段两辈子了,她一个剑修大能竞会害怕一把剑,稀罕。“嘶嘶!"下方是沙漠,可不是森林,真把她摔了,她八成得交代在这儿。“嘶!"出沙漠了,放她下去,她自己能游!唉,你这样是当不了我本命剑的,只能当备用剑。慕少微突然明白,什么筑基金丹结婴人形的,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喉咙长好,得学会说话,她已经受够了无法开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