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帝王冢(6)
只有一步一个血脚印的人才会明白,等真遇上生死攸关的时刻,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费。
境界差摆在那里,之于筑基而言,金丹蛇毒何其难解,沾之即死才是必然。故而,一见乌梢沾了火毒,血蛇就认定这把稳了,愣是没急着追上来。他等着乌梢从高空坠落,摔在地上半残不死,被蛇毒折磨得不成样子。然后,他会慢悠悠地游过去,尽情奚落她一番,倾听她的求饶,再考虑是留她还是杀她。
谁知美梦只持续一息,乌梢是坠了地,却并未伤残,而是遁地走了。她似乎猜到他不会追,转眼换了多个方向逃离,消失得无影无踪。血蛇硬是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的那刻,别说黄花菜凉了,是黄花菜直接没了。<6
人修是吃一堑长一智,血蛇是吃一堑再吃一堑。他后续如何懊恼发泄,慕少微自是不知,她只知昔日的蛇毒没一滴是白喂的,就算遭了金丹的罪,她的血肉竞也能硬扛。<1
赤练蛇毒不是顶级剧毒,它发作慢、后劲大,初始只是麻痹、疲乏,可时间一旦拉长,蛇毒又没能解,就会演变成七窍流血、衰竭而亡。幸的是,她在炼气期就扛过赤练蛇毒,蛇身早记住了抗毒的感觉。1不幸的是,血蛇是个混种,不是纯血赤练,蛇毒不仅变异,等级还是金丹。蛇身固有的经验不足以应付金丹毒种,但做人的经验足以找到应对之法。蛇毒是什么?是一种热性的、从外部入侵血肉的邪气。既是热毒的一种,自然要清热才能解毒,要凉血才能止血。
若在凡间,自是要寻金银花三七生地黄等物解毒,还不能找错,一错容易把自己吃死。但在修界,草药溪水俱有灵气,只消找个药性差不多的,吃完后往溪水里一泡,大抵是没事了。
慕少微拖着麻木的蛇尾啃了些灵草,末了泡进水里,运转不多的灵力,让火毒顺着水流逐渐排掉,而剩下的余毒由蛇身慢慢消化。不想惊喜来得那么突然,火毒虽烈,但好歹是金丹。她才筑基三层,血蛇已是金丹初期,这之间可是差了七层的鸿沟和三道雷劫的天堑!金丹的毒,金丹的气,一丝一缕都融了金丹的道。只要能解,这哪能算要命的毒,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灵物!<7洗髓会痛,但痛则通、根骨净;渡劫会死,但死则生、道法起。同理,蛇毒致命,但蛇毒亦是一条蛇的精华凝结,金贵至极。1是以,她在解毒的同时也在吸收蛇毒的药力,灵力一经运转,金丹的“馈赠″便纳入体内。
这一过程极其难熬,蛇毒摧毁了她的经脉、脏腑,造成蛇身内部的出血,偏道种有了发挥的余地,助她抽取地气,熔铸成全新的道基。譬如将茅草屋推翻重建,塑成一间砖瓦房,这“房屋″底子一打好,哪管蛇毒的狂风骤雨,只当是给新房的洗礼。风暴过后,没有断壁残垣,只有窗明几净断续七日,慕少微解掉蛇毒,就听下丹田处传来“波”一声轻响,气海一瞬被拓宽三倍。
灵气凝成水滴,水滴聚成湖泊,它铺在气海之中涟漪四起,已迈入为了结丹而开始储备灵力的关卡一-筑基四层!<1她呼出浊气,自入定中清醒,心头还来不及浮起进阶的喜悦,就被一阵抵抗不了的饥饿感淹没。
好饿!饿到想吞了自己!<3
也是,她出门的初衷是为了找食,结果遭了灾一连饿了七天,没饿死都算她把自个儿养得肥,如今打量蛇身,才发现它已经瘦了一指。得,寻食去,这次可别再碰上"三傻"了。解毒时她泡在水里,水冲了味,血蛇想寻也是有心无力。而今出洞她滚了一遍泥潭,泥巴结块封住气息,再来个土灵根的加持,“三傻”想找她也得掘地。慕少微压过草丛,赶出小型妖兽一群。她逮着吃了几只填肚皮,而后顺着肉味找到了一群四角灵羊,安静地蛰伏起来,等待其中一只落单。四角灵羊通体灰黑,头生四角,嘴有利齿,生得羊样却是个实打实吃肉的主,当然也吃蛇。
它们每一头都有千斤重,力气巨大又迅捷如风,要她突入羊群捕食绝不可取,怕是会被乱蹄踩死,只能伺机而动。
狩猎需要耐心,为了一顿饱,慕少微从午后蛰伏到黄昏,小心腾挪了三个地方,直到暮色降临才寻到合适的机会。
她相中了一只五六百斤的小羊,它正离开族群前往湖边喝水。<1慕少微蜿蜒上树,再借树游走,先一步没入湖中。灵羊在陆上威风,但在水中失势,她大可用捕杀野猪的方式捕杀它,只消拖入水中,再多的灵羊追来也是无济于事。只可惜计划是美好的,变化是残酷的。
蛇妖不兴出门看黄历,以至于她才避开血蛇这个小人,又遇上了黑蟒这个恶鬼。
真是难绷,两次了,她怎么总在开饭时遇到他?一条半步元婴的蛇为何要来捕杀筑基期的妖,是因为它们数量多吗?<2黑蟒趁夜而来,却不似之前那么低调。他横过庞大的蛇身拦住半数羊群,蛇尾一卷绕过七寸,像网鱼一般将羊全网了起来,任凭它们发疯地撞在他身上也无动于衷。<1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刚到湖边的羊受了惊,顿时蹄子一转就想逃离,可慕少微哪能让它走脱。
她蓦地从湖里闪电出击,一把咬住羊腿,又被另一条羊腿踢在脸上。吃痛但不放,与蛇妖对练过的拉锯之力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她一身肌肉梗起,强势地拎起一整头羊到半空,再绕进蛇身,“噗通”一声栽入水里。湖面泛起无数气泡,羊毛沾水变得更沉。肉味的发散引来湖底的六只鼍龙,它们娴熟地配合,封锁了她的去路,慕少微一凛,立马将羊纳入银环。2鼍龙是多,但修为与她相当。同阶之物有何可怕,慕少微直接横过蛇尾准备开杀,不料黑蟒的长尾突兀探入湖中,一击戳断了一只鼍龙。殷红的血涌出,破碎的肠子浮了上来。受半步元婴的恫吓,鼍龙直接退去,慕少微也被惊得差点呛水。
诶不是!她要是个急脾气,攻得快一点,这一尾巴是不是要戳死她了?黑蟒的尾巴搅了起来,水下已是不能呆了。慕少微被逼上岸去,一踏入黑蟒的威压之中便警惕地朝那端看去,谁知目之所及只余一地死去的羊尸,哪来的黑蟒踪迹?
不好!
她缩起蛇身一昂头,果然见到一个偌大的蛇头悬在头顶上方,一双金瞳正透过枝叶的掩映锁定了她。
金丹巅峰的威压若有似无,黑色的蛇身再度圈起,封闭了这一块土地,让乌梢遁逃也无门。<1
他记得这条小蛇,毕竞这秘境中的蛇俱是金丹,突然来一条筑基,自是让蛇印象深刻,更何况还是条不听使唤的蛇。黑蟒开言:“是你。”
蛇信吐出,卷过熟悉的味道,他也是想了很久才想起这是条什么蛇,“你就是那条乌梢?”
慕少微对比着双方的体型和境界,蛇尾绷直,随时准备从银环中抖出长剑。与半步元婴对上,她十死无生,但有换骨在手,她尚有一线生机。换骨跟她战得有来有回,自然也能拖住黑蟒,只需几息,她的活路就稳了。心里有底,慕少微不带怕的,直言:“你听说过我?”口齿流利,听得黑蟒一顿,他回道:"听过。“相传是族里新起的天才,什么七岁七层、一年筑基,他以为是假的,不想是真的。1“倒是第一次见,乌梢成精。"黑蟒道。<1慕少微不客气:“我是乌梢,如假包换。如今你已见到,可否放我走了?这坦然的语气,这自然的态度,黑蟒明了,乌梢上一次走脱并非是被他吓走,而是纯粹想走就走而已。简言之,她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他道:“不能。”
他血脉尊贵,在蛇族地位崇高,听闻乌梢从凡间来,几乎是没有教养的野物,也无怪她胆子甚大,竟敢忤逆他。5
蛇一向杀性重,上一条顶撞他的蛇妖已经被他斩成两截。而这条年纪小,尚有立规矩的余地,他不想对小蛇动手,却也容不得她再忤逆。他的父母曾说过,在他地盘上的一切都得听他的,若有不从者,杀之!杀到人与妖莫敢不从,方不负他的血脉。<3而今,秘境已是他的地盘。1
黑蟒:“此地的所有皆是我的血食,包括你。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让你留,你必须留。而你,已经忤逆过我一次,乌梢。”啧,这黑蟒……让她想到了谁呢?
想到了宗门里那些还没受过修界毒打、散修欺诈与合欢宗骗身骗心的亲传弟子。<4
得,看你“面善",我就再给你上一课。上次我是明着逆,这次我是暗着逆。“前辈教训的是,我再也不敢了。“童声极复欺骗性,慕少微音量一低,黑蟒就信了三分,“我只是饿极了,出来找点吃食,不想误入前辈的猎场,搅了你的兴致。"<3
她拿事实说谎,并想再捞好处:“我已经饿了七日,刚猎到的羊也被鼍龙拖走了,还望前辈可怜一二,分给我一只羊吃。"<2反正是水下发生的事,她笃定黑蟒不会细究。果不其然,伏低做小对谁都受用,黑蟒松开了对土地的桎梏,但慕少微并不急着遁地。以她对付白蛇的经验,但凡她逆了个大的,后头只消稍微低头,他就会轻易原谅她。<5
虽说她和黑蟒没什么关系,但蛇嘛,终归是一样的。慕少微:“前辈宽宏大量,后生无以为报。正巧我懂一点料理猎物的技巧,前辈若是不着急吃,便让后生去处理这些羊吧。”处理,怎么处理?
在黑蟒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慕少微游向死了一地的羊,扬起蛇尾给羊剔毛再斩断羊角。理完一只便请黑蟒享用,黑蟒张嘴吞下,只觉口感甚好。他默许了她的运作,还将羊尸叼来丢给她处理。于是地上的羊毛越堆越多,逐渐覆盖住乌梢的身影,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乌梢的声音还在传来。“我不贪心,只有小小的一头羊就行了。前辈稍等,等剔完了你再尽数吞下,会更香。"<1
他信了。
信了她的邪!
也不知等了多久,月上中天,垒得山高的羊毛突然空了一大块。羊角跌落的声响让他睁开眼,蛇信一吐,却发现原地早没了乌梢的影子,更没了他猎来的羊,全部!他只吃了一只!<19
乌梢!该死的乌梢,她居然骗他!<5
她怎能骗他!<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