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帝王冢(12)
风猴养蛇日久,经验丰富,什么性子的蛇没见过?2得,这么皮实的蛇是真没见过。
寻常蛇妖不论境界如何,总保留着不开智时的习性。一旦被长老或风猴点名就会受到惊吓,进而本能地缩进洞里,做出防御的姿态,在这空档,正好适合风猴下个结界。
可乌梢不同,谁点到她,她就精神了!<3尤其是指定她不能做一件事时,她更是精神百倍,还特意游出洞来。见风猴转向,苦口婆心心地朝她扑去,她蛇尾一甩原地“起飞”,哧溜一下上了斜坡,遁入大地消失不见。<3
风猴大惊,猴毛炸起,哪还顾得上别的蛇,立马去追。<3然,风猴还是金丹期的风猴,乌梢却不再是炼气期的乌梢。筑基八层的土灵根遁地,譬如一滴水落入海中,任凭猴子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一只目眦欲裂:“快去叫长老!"<3
另一只抱住他的腿:“万万不可,每次一遇到事就喊长老,只会让长老觉得我们风猴没有能力。"<2
“那怎么办?我怕晚一刻钟找到她,她都已经顿悟进阶!"<3乌梢年幼,升得太快,底子撑得住么?若是坏了根骨,那可是一辈子升龙无望,顶了天做个深海妖蛟。真到那时,小龙怕是会恨上风猴,怪他们在她年幼无知时不拦着她。
“你还没发现吗?小龙喜欢跟人对着干啊!"另一只风猴哀嚎,“长老在她洞口立了那么多规矩,你看哪一条起效过?我们越是追她,她就跑得越远,还不如不追。"< 4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比最顽劣的猴孙还难搞,你说该当如何?”“她定是奔着渡劫去的,我们得去那头堵她!”两只风猴踉跄起身,赶忙奔赴渡劫处,连蛇谷的结界也未下。他们发誓,今朝过后身上一定要备些寻蛇的法宝,孩子一大真是撒手没。<2却不知在他们离开后,蛇妖挨个从洞中冒头,瞅着劫云天寻思:要去看看吗?2〕
有蛇渡劫,自是要去看看的。不为雷杰,不为甘霖,单纯为了观摩一条蛇怎么化形,这个险就是值得冒的,毕竟她迟早结婴。化形一课纵使长老讲上万遍,都不如她去渡劫之地看上一眼。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既然化形是蛇的必经之路,她自然得早做准备才好。筑基闯入元婴的雷场很危险,要是被流窜的雷光波及,极有可能灰飞烟灭。慕少微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想离得太远。思来想去,她干脆遁到一群长老身后,缩在他们的庇护下,探出一个蛇头透过他们的腿缝看去。<6这行径看似小心翼翼,实则明目张胆,她压根没觉得能瞒住元婴。谁知,元婴压根没想到会有一条筑基小蛇闯进来,历来蛇妖渡劫,现场只有蛇妖和风猴,他们从不关注脚下,连神识都没放出一丝。1于是,筑基和元婴一起“相安无事"地看起了黑蟒渡劫,而蛇谷的蛇妖还在陆续赶来的路上。<2
劫云越压越低,雷声沉闷,往下施压。庞大的黑蟒游出洞府,蟒身盘缠,绕过玉山数圈,直至蛇头昂过山顶。
他吐出蛇信望向天空,压缩蛇颈,蓄势待发。转瞬,一道紫电透过劫云砸下,他蛇颈一放,竞是主动迎了上去,任由天雷劈上他的额头,穿透他的蟒身和脏腑,炸得尾巴尖一阵剧痛。电光点亮蛇身,雷燕灌得他将爆不爆。但听得“劈里啪啦”一阵脆响,黑蟒浑身的鳞片全部炸开,蛇皮一下发白,从蟒身上崩裂。血雾四溅,黑蟒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化形的前提是“血肉重生”,而重生的前提是″蛇身之死"。
想从小道场化作大道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欲成之,必毁之,不让肉身成泥,如何塑体成形?
“轰!”
第二道雷劈下,劈碎黑蟒通体的骨骼。他的蟒身一下失去了盘山的力道,几乎下滑,好在他的蛇头勾住了山巅,岩石树木撑住了体重,硬是没砸落谷底。他张开嘴吐出妖丹,一如蛟龙口吐龙珠。妖丹为他承受住第三道雷劫,而丹上裂纹遍布,眨眼便碎裂开来。
妖丹碎,元婴诞。
不同于人修的元婴一出来就是人形,妖修的元婴是他们的本相。两边一个照面,本相就化作一团泥,与本体一起任凭天道"拿捏”。“三道已过,为何劫云没有退去?“青瑶道。赤丹:“他是龙蟒和暗蛟之子,血脉搁在那里,还得再挨三道。”果不其然,第四道雷劫比前三道更凶更狠,劈的是黑蟒先天优渥、禀赋超常。一击落下,山头崩裂,黑蟒落下一大截,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下子,他与元婴皆成了泥,两团泥在电光中融为一体,像是被天道的大掌捏成一个鸡子,而鸡子重新孕育着生命。<2青瑶:“不知他可还有神智,千万要记得人形长什么样啊。”“化形譬如中阴身投胎,若忘了做人的执念,可成不了人形。“花枝蹙眉,“万一他的人形糟蹋,还得重塑一次,那可又要吃苦头了。”长老的只言片语是慕少微的化形真经,她边看边记,感悟颇深。1一见第五道雷劈下,那鸡子不仅不碎反而硬实如铁,她就明白化形将终。这一道雷不是冲着劈死蛇去的,而是给鸡子“送食"来的。1渡劫等同投胎,化形等同孕育。人生一子尚需十月怀胎,供一年吃食,更何况是从鸡子中孕生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妖呢?妖的化形相当于走了一遍人的投胎之路,因着天雷之故,他们跳过了十月的胎养,跳过了十八年的成长,要是没猜错,雷劫后的甘霖带给他们的是肉身成熟。1
一步成人,做妖还算有可取之处。
正思量间,第六道雷直劈而下,一击震碎鸡子,华光大放!此刻恰逢群蛇赶至雷场,仰头就见鸡子化作光点零落,而在半空中,一名黑发金眸、不着寸缕的年轻男子蜷成一团,如婴孩浑抱之状。6身上的束缚一经散去,他周身的灵气便层层挥发,扬起他的墨发,蒸干他的血水。慢慢地,他舒展四肢、挺直脊背,半阖的金眸彻底睁开,抬起双手,注视着五指和掌心。<1
他成人了……
只可惜,比庆贺先来的是听取“哇”声一片。<3蛇妖可不像人修,渡劫有兜裆布护体,怎么也有点体面。黑蟒以为化形时只有前辈,谁知低头一看漫山遍野皆是蛇妖,他们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说着:“风啊,吹开一点,再吹开一点!"<16玄渊:…
人是当场化的,魂是马上走的。若非他黑发够长,缠缚半身,恐怕自今日之后,他在蛇族再无威信可言!<2
怎么回事?蛇妖渡劫一般只有长老和风猴在场,哪来这么多“小辈"?见此一幕,花枝淡定的表情一瞬裂开!要他蛇命啊,这批蛇子蛇孙目前是他的学生,不是吩咐了让他们呆在谷里吗?怎么到雷场了?<3他扫过混乱之地,五指成爪,眼尖地一把掠过一只眼熟的风猴,压着火气道:“怎么回事?谷地结界呢?”
“忘记下了!"风猴比他更崩溃,“我们是追着乌梢小龙来的!她跑了,我们能不追吗?”
“什么?她跑了?她在哪儿?"花枝大惊失色,乌梢更是重量级,一个看不住就突破,他承受不起,“你们两个金丹居然捉不住一条筑基小蛇?"<1风猴欲哭无泪,只能承受长老的指责。
谁知他头一低就瞧见了一个分外熟悉的蛇头,乌梢从地里探出一点身子,已是在努力地提醒他们她在这里,可一群元婴愣是没低头。6风猴:…
他抹了把猴脸转过来,用最窝囊的语气怼花枝:“长老,你一个元婴不也没发现她就在你脚边吗?"<5
花枝:…
长老低下头,乌梢直起身。一个面无表情内心歇斯底里,一个讨巧卖乖思索安抚蛇心。
花枝真是没招了,他扔掉风猴再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乌梢,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慕少微:“一早便在了,只是长老们都仰着头,没瞧见我。既然没人赶我,我就留下了。”
花枝清楚,乌梢已经看完了渡劫全程:“…你是又要进阶了吗?"<1“进阶岂能几日一次?"慕少微道,“要是看一眼渡劫就能进阶,那我还修个什么?长老不如带我走遍人修宗门,看百八十个修士渡劫,兴许蛇族就出渡劫斯蛇妖了。”
此话有理,是他草木皆兵。
花枝轻叹一声:“既然你来了,那择日不如撞日。“没有蛇会一直吃苦,除非他当了乌梢的老师。<5
他弯下腰朝乌梢额头一点,慕少微就见花枝放大数倍,成了巨人。仔细一看,其实是她缩小了身形,花枝用手一托,她便升入他掌心。“我带你去见你新的师长。”
“啊?"要这么急吗?
急!当然急!花枝就怕晚一会儿,这烫手山芋就把他烫死了。<1恰逢玄渊落地,无师自通地卷过旧时龙衣,化作一件玄色衣衫裹在身上。见花枝到来,他还以为是自己化形出了什么岔子,正待询问,却见花枝让他伸出手,然后把一条眼熟的小蛇放在他的掌心。<3为防小蛇逃跑,花枝还揪过她的蛇身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结。<14花枝长出一口气:“你说过会教她,那么往后,她便交给你管教了。”说吧,他一溜烟走了,速度是蟒能达到的极限!<4玄渊低头与乌梢对上眼,新仇旧恨还来不及算,就听头顶轰隆一声,雷劫后的甘霖降了下来。
兴许乌梢真是生来克他的,他的羊被她卷了,他的龙衣被她拿了,他的灵石被她转弯抹角收了,到现在他拼死化形渡劫,降个甘霖还要分她一点!7怎么,他欠她的吗?啊!<1
玄渊当场就想把蛇扔出去,不料乌梢乖巧地一歪头,脆生生道:“每次遇见前辈都在夜里,乌漆墨黑的不见尊容,以至于后生眼拙,看不出前辈的玉貌仙姿。"
扔蛇的动作一顿,玄渊眯起眼,冷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说是这么说,却又想听听她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1“后生哪敢有什么主意,前辈日后便是我的师长,我可不得敬重着你。"乌梢低眉顺眼,“是……只是……
“只是什么?”
慕少微轻声道:“听花枝长老的意思,前辈是主动要管教我,愿做我师长的,是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玄渊的掌心聚了一滩甘霖,慕少微张开鳞片汲取,舒泰道:“我观人修拜师宴,师长会为弟子备一份礼。我虽轻慢过前辈,但已是知错了……不知后生能不能得一份小礼?"<3
玄渊:“还想从我这儿捞东西,你真是死性不改啊。"<6“后生绝无半句虚言,前辈若是不信,大可去人修的宗门转转。“人修是有这传统,可蛇族没有,她笃定刚化形的蛇妖没经验,定会去人修那儿打听。“不得也罢,前辈也是送过我拜师礼了。“慕少微话锋一转,“送得大方至极!师长的心意弟子已领,此事就此揭过,弟子不会提,师长也不必再提。”你看,我从不觊舰你的东西。
玄渊:…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的样子?<5甘霖雨势渐小,但已丰足了筑基八层冲境的必要。慕少微心满意足地一抖雨水,轻松解开蛇尾落地,道一句“师长再会"便遁地而去。3很快,甘霖停了。
玄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竞让她蹭完了一场甘霖!<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