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冢(15)(1 / 1)

升龙 老肝妈 1855 字 4个月前

第115章帝王冢(15)

扒尸绝不是一件体面的事。<1

它涉及亡者的尊严,做人的底线,丧葬的道义,乃至德行的端正。在“死者为大"的观念下,扒尸称得上缺德,干这事简直畜生。不巧,眼下扒尸的正是畜生。9

她扒得毫无负累,扒得理直气壮,扒得干净利索。她眼中没有半分对人身的渴望,对血肉的垂涎,有的只是将扒尸当作一份活计的严谨,将敛财当作一份手艺的肃然。<4

什么亵渎尸体,丧尽天良,不让死人安生,不存在,统统不存在!<2人是赤条条来的,自然要赤条条走。带着功德和业障行路得了,背负金银细软不嫌累吗?所以,她干这事哪是缺德,分明是给死人减轻负担。4他们的躯体肥沃了土地,他们的库藏填充了她的腰包,平时作恶多端,临死办了两件好事,她也算给他们积德了,他们不得说声谢谢。1法衣沾血,堆成小山;尸体搜尽,垒成一块。玄渊本不欲参与,谁知乌梢扒尸过于专业,连风猴都忍不住上前请教一番。舟上只四个妖,三个都在干事,他从众属实在所难免。1他终是走过去,蹲下来……不,他不会蹲。<4两条长腿自然地盘在一起,扭曲着“坐下,他还伸手撩一下衣摆,结果衣摆一摊就沾了人血。<2

玄渊全无做人的经验可言,最终还是慕少微出声指点:“别把腿当成尾巴了,盘着作甚,你把它们掰开,叉着坐。"<2叉着……坐?

玄渊:“化形的是我吧?"不是你吧,怎生你这么懂?慕少微:“化形的是你,可扒尸的是我。人尸扒多了,你就知道他们骨头是怎么长的,怎么用的,不然我让你扒尸作甚,分我一杯羹?”玄渊:“筑基修士之物算得上什么羹?”

说着,他开始摆弄尸体,调整坐姿,一点点有了人样。<1“你以为筑基只用筑基的东西?"慕少微反问,“你一个元婴难道没点化神用的物件?”

见黑蟒不吱声了,她继续道:“别小看散修,他们天南地北地闯,杀人越货的事干多了,身上总有点宝贝,有些还是抢了大宗弟子的。"<1“修为不济的散修是穷,但他们会结群猎人,集体分赃。即使每个人的储物袋里只装了三十块灵石,可十几个储物袋加在一起,这笔灵石都能买一枚延寿丹了。"<1

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她要的是量,不是质。玄渊:“你才十岁,怎么懂这些?”

他都没听说过,她怎么知道?同为蛇妖,她活十个年头比他活三百个年头学得还多,这正常吗?<1〕

慕少微早为自己铺好了台阶:“我被人修养过一段时间,也曾入过人修的元婴秘境,还活着出来了。这不是秘密,你一问风猴便知。”玄渊转过头去,就见两只风猴点了点头。

“元婴秘境,你活着出来?”

“自是有大能护着才脱身。"慕少微圆上话头,“跟了大能三月,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扒尸只是冰山一角。"<3

玄渊不再说话,毕竞他没入过元婴秘境,也不曾与人修打过交道。1乌梢虽小,但经历是比他丰富。左右他化成人也得学着做人,而扒尸又是人修的“传统手艺",他学着点也是好事。<19于是,飞舟朝着弥天大界去,四只妖埋头扒尸,舟上充斥着一堆匪夷所思的对话。

玄渊:“此人后颈为何有一片乌鳞,难道人也长过鳞片,然后被剜走了吗?”

慕少微:“那是胎记。”

玄渊:“人修体内的道场竞能在身上显现,这背上、手上、腿上皆有星辰的灼痕。”

慕少微:“那是痣。”

玄渊:“他们的牙齿坚实,没有注毒的管道,为何脸上会留有毒汁?”慕少微:…那是鼻涕。"<5

修士到了元婴才算“洁净之体",元婴之下遇到死劫,那是什么都能被吓出来,别以为修士入了道就不会流涕了,素太行小时候还冻出鼻涕呢!1玄渊:…

他耳尖地听到风猴憋不住的喷笑,哪怕猴子硬生生忍回去了,他也深感不适。<2

蛇君对猴子显然没有对乌梢的耐心,他冷着脸伸出手,将指尖的脏东西擦在风猴的皮毛上。很好,风猴不笑了,而他勾起嘴角,心情愉悦不少。<12彼时,飞舟掠过一座山峰。慕少微将尸体抛出,跟下饺子似的一具具扔在山上。<3

末了,她让玄渊抹除储物袋上的神识,挨个处理赃物。<1她收下全部的灵石和筑基能用的物件,分了灵果给风猴当辛苦钱,又挑了几样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给玄渊,比如玲珑球、九连环、七巧3散修口袋里没有适用元婴之物,而玄渊也看不上散修的三瓜两枣。故而,她何必思考分给他什么,拿点玩具打发就行,反正他没玩过。<5“此乃何物?”

“炼心之物。"慕少微义正言辞,“你若能玩透,你的心智头脑必在蛇族中名列前茅。”

玄渊抓着九连环,信了。<8

此后数日,玄渊都在与九连环作斗争。

无人在耳边问“为什么”,慕少微便落了个清净,这可是她养梅灼雪得来的经验,没想到竞还用得上。<3

“小龙,我们要穿过弥天大界了,你先回居室。“风猴道。居室的结界能掩盖住她的妖气,而风猴与人相近,只消用上御兽宗的通行证就能顺利过界,来回不成问题。

慕少微照做,等再出来时,飞舟已行驶在隔开修界与凡间的无尽之海上。海风呼啸,恶浪翻滚,她卷着船舷探出身去,就见浪花中翻卷着人修的尸体,起起伏伏。

大量海物聚集,撕咬着尸体的缺口。慕少微定睛看了会儿,见尸体衣衫完整,被杀得干净利落,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顿时明了是谁的手笔。她说:“下去看看。”

风猴一顿:“可这下面是……”

一见尸体,猴子没话说了,只加快了几分动作。扒尸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但凡尝过一次“白拿"的甜头,这恶习就很难改掉。<3不多时,飞舟下了海,尸体被拖上来。

这人修死了数日,体内灵气散尽,被海水泡到肿胀,全然辨不出面目。伤口被海物啃了不少,可她凭经验判断,尸体身上的另外几道伤全是剑伤,还是被她的本命剑诀所伤。

不错,是梅灼雪的手笔。

看这火候,他剑诀练得还行,已算小有所成,同阶应该奈何不了他。真是好极了,他还是个君子,杀完人都不扒尸,正好给他的便宜师尊送点孝敬。若是遇上了,她少不得要教他扒尸,不然日后出门多吃亏。4“小龙,这水下还有不少尸身。”

“都捞上来,有财一起发。"<3

就这样,飞舟晃悠悠地行于海上,风猴晕了船,乌梢数着钱,直到翌日再行空中,朝着乌梢所指的方向去了。<1

时隔三年,梅灼雪重返人间,只觉恍若隔世。一步上岸,无数条路在眼前铺开,而他迈上了通往活人的那条。他想去乱葬岗收敛家人的尸骨,想去梅家旧宅掩埋已死的忠仆,想去西北军营敬一杯被坑杀的兄弟,也想去周全墓前说一句"不负先生所托”。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现在得给救人让路。1将雪狮收入御兽笼中,梅灼雪往身上拍了张掩息符,抹上鬼面皮,化作一名平平无奇的剑客走进渔村,再护送渔农和货出发,向县上靠近。入了县,他从剑客化身护镖人,押着一批贡品,随同二十几名壮汉上盛京。不得不说,谨慎总有好处,他一入盛京便发现皇宫落了结界,还是金丹修士下的手笔,便什么都明白了。

凡间,尤其是皇室,必定与修界的某个势力有着联系。皇室给对方送人,对方护皇室久存。无怪乎宫内那么多妖道,梅家军破不了城门,而阿月不愿拖累他…原来,已经有修士介入了凡人的生死,左右着他们的意愿。<2

梅灼雪吞下“息灵丹”,彻底化作了一名凡人。他随大队迈入皇城,期间察觉有数道神识往人群扫过,却没人发现他的异常。是筑基修士,数量不多。

至于金丹,撑死了有一两个,多的不会再有。只是为了庇护一群酒囊饭袋,想来金丹是不愿留在灵气稀薄之地的。而元婴更不可能,修界无面妖肆虐,无论大宗还是世家的元婴都动不得,一动必须报备,免得祸害门派上下。<1

因此,即便宫中有修士,能杀死他的也只有金丹。梅灼雪踏入宫门,贡品被宫人带走,而他与一众壮汉被安排在偏僻处喝酒吃菜,入夜熄灯,等宫人清点完贡品、给了赏赐再走。戌时,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住处,融入夜色之中。少顷,一处宫殿失火,引走了大半的宫人和窥探的视线,而他根据御兽笼的指引,来到了一处种满梅花、花却不开的宫殿。

他往上扫了一眼,此地是“无梅宫”。1

这里人很少,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味。他混入其中走向有人气的地方,就见封闭的殿内传来打碎杯盏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阿月发怒的声音:“滚!都给本宫滚出去!一群没用的东西,连皇上的轿撵都请不来,白便宜了那狐狸精!”

他熟悉阿月,听得出这不是真怒,更像是一场声情并茂的表演。一群宫人却当了真,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战战兢兢地站在外头。1没人带上门,透过殿内的灯火,他看到妹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边,脸瘦得有些脱了相。

她亲手拆掉发髻,空洞着眼梳妆,与他七分相似的脸上毫无血色,而木梳穿插着黑白相间的发丝,一缕又一缕。

她的发已经白了,不是一两根,而是一大把。可她今年才十九岁,却透着一股命不久矣的死气。<6

梅灼雪潜入阴影行走,院中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迷离了宫人的眼。宫门吱呀轻响,他抬步跨入殿中,就听妹妹背对着他冷声道:“本宫说过滚出去,你是听不懂吗?怎么,想让本宫把你脑袋卸下来种花?”拿头颅种花…_2

梅灼雪望向院内种满的梅花,忽然明白血味从何而来。狂风如心境,越吹越大,殿门"吱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声音和眼光。他唤了声:“阿月。”

只一句,梅灼月便僵了身子,倏然转过头,像是盯着死而复生的人一般盯着他,死死地盯着!

她扫向他没有刺字的面庞,没有残缺的手脚,有些凹陷的眼中立刻蓄满泪水,无声滑落。她颤抖着起身,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个字来:“”……5忽而她脸色煞白:“你为何要来!"<2

“离开这里!快走!"<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