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帝王冢(16)
梅家“灼"字辈四子,以“风花雪月"为名。边疆苦寒,墨客风流,名含诗意是刀枪剑戟下的缱绻,也是血肉横飞中的夙愿。<16夙愿为“太平”。
作为梅家最幼的两子,因年纪相差不大,梅灼雪与梅灼月常被放在一起教养。虽七岁不同席,八岁分施枷,但梅灼雪上房揭瓦带着她,梅灼月招猫逗狗也带他,一个跪祠堂,一个罚禁足,难兄难妹处得最为亲厚,自然也最了解彼此。故而,即使物是人非,三年未见,他们还是能从一个称呼,一种语气,一些细枝末节的神态中分辨出对方是真是假。
就像梅灼雪听得出她是真怒还是装怒,梅灼月也清楚亲哥的品性。假货一见到她便是热泪盈眶,上前拥住她心疼地说:“阿妹,你受苦了2」而真正的亲哥只会喊一声"阿月",进而杵在门边不再冒进。他的眼中不含泪,不露怜悯,只有兄长的温和,他会耐心等她回神,也等待她一如往昔的回应。在他眼里,她仍是十五岁的她,一直没变。他不会用任何多余的话刺伤她的自尊,揭开她的伤疤,他只会手脚俱全地站到她面前,用事实的铁证无声地提醒她,跟他走,能活。但她不能!
“你别说话,哥,你听我说!"梅灼月披头散发走来,脸色惨白,周身鬼气森森,“妖道收敛了梅家人的尸骨,就埋在这皇城里,布下了'锁龙阵′捉你2”她扯过梅灼雪的胳膊往窗棂去:“我不管你有何神通,是不是也成了妖道,在妖道中算不算厉害,我都不管!我只管你不在这个地方!”谁知一扯没扯动,梅灼雪的双脚像生了根,还反手托了踉跄的她一把:“一起走。”
“我是阵眼我走不了!“梅灼月急切道,她恨不得挖开自己的脑子,将所知的一切都倒进他脑海里。2
“西北有龙气,你还记得吗?龙气帝王相,乱世出人皇,人皇可成神!那些妖道来人间筹谋许久,就是为了龙气!"<3她对修界不了解,也不知妖道与正道的区别。可在皇宫见妖道多了,她也明白妖道是真有本事,更清楚他们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
“皇家与妖道早有勾结,这勾结少说数百年。皇家历来子嗣不丰,不是什么风水病症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把有资质的孩子送给了妖道,换延寿丹药,换国祚绵延。"<3
既要长命百岁,又要荣华富贵,他们连子孙都不放过,怎会放过百姓呢?梅灼月:“皇家认定国祚是皇子王孙换来的,而不是靠边疆将士守来的,觉得全天下都欠了皇家。"<1
“所以,他们奴役大雍子民的骨血去填妖道的欲壑,填得差不多了,便被接去仙门享福。”
“哥,大雍有些皇帝的死不是真死了,而是去了仙门。不听话的皇帝早被妖道换了,这一整座皇城都是明君的坟……<5梅家遭难时她才十五。<1
她是弱小,是反抗不能,是被人拿捏,但正是因为无依无靠到毫无威胁,她才更容易接触到“听之即死"的秘密。
“哥,你也知道,家中被抄没时,那么多尸骨扔在乱葬岗,根本无人为之收敛。”
“无论是我委身于狗皇帝,还是你已成残废、再无再起之日,他们都没想过给亡者一点体面。为的只是让你死,让我辱,毁去梅家仅剩的血脉。"2“我梅家之灾根本不是′拥兵自重',而是妖道说大雍土性,终将毁于与'木’相关的人手中。梅为木,居西北,有龙气,我们不死,帝王何以安生?"6杀光梅家,龙气不就仍在皇家吗?
原本梅灼雪一死,此事便算终结。纵使梅家有一个女娃留下,但只要喂她虎狼之药,确保后裔不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她又能翻起什么风浪?<1却不料,早该死去的梅灼雪竞还活着,消息被妖道带来时,皇家分寸大乱。2“他们原是不信的,可妖道抓了我,用我的血一占确认此事,之后他们便开始布局。”
两年未动的尸骨,一具具还原、收敛、埋起来,还上香。呵,他们所图的比之前还大。
“哥,妖道想取你的根骨,皇家想要保住地位,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只为逮住你,而我是阵眼。“梅灼月轻声道,“妖道说,有其兄必有其妹,抓着我验了一番根骨,欲夺之”
她的嘴角勾起,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是有根骨,可惜一一我被狗皇帝灌的药坏了身子,也活不了多久,他们什么也拿不到。"<6利益攸关,妖道一巴掌扇飞了狗皇帝,打得他差点西去。她生不了,自是当不得炉鼎。可为了抓她哥,他们又不能杀了她,更不敢太得罪她,免得她自戕一一在这一刻她就明白,到她横行霸道的时候了。<2“我杀了很多人,当年对我们落井下石的,穷追猛打的,肆意欺凌的都死了,太子也死了。他们被我切了脑袋种在院子里养花,你看,我院中的梅花材美吗?"<1
无怪乎有血味,原来花肥是仇人。5
“美。"梅灼雪认可道,“但还不够,阿月,你知道我回来是为什么。"<2“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没打算'来得及。“梅灼雪道,“阿月,你才十九岁,不要赶着去我们父母身边好吗?"<1
“如果梅花种在大雍会死,那就挪到能让它活的地方。"<3唯有活着才有希望,他只剩这一个亲人了。你走不了我便留下来,你是阵眼我便毁了大阵,你受尽苦楚我便杀光他们。梅灼雪面上平静如常,依旧是温和的样子。可他的手却抚过法衣、卸去伪装,握上一柄凭空出现的长剑,身上的气势正在一点点拔高。<2“阿月,我听得出来,你除了妖道就没接触过真正的修道者。”他将护身玉给她,此玉足以挡元婴一击,是师叔丢给他的“用不上的垃圾”。“那就看着我,阿月,我要带你去的正是造化了我的地方。”梅灼雪释放了灵力,一瞬触动大阵的限制。倏忽,八条血光从皇城的八方冲天而起,网罗成一张大网,伴着鬼哭狼嚎声朝他落下。“哥!”
梅灼雪手出长剑,冲出殿顶劈向大网,就见锋利的剑气一闪,大网四分五裂,又分化成无数血线朝他袭来,企图绑住他的手脚。自古柔以克刚,奈何至纯金“刚性至极",至极便生柔,反倒克不住。剑诀精妙,刚柔并济。他仅是振剑一抖,血线便飞散大半,压根困不住他。当此时,梅灼雪认准了狗皇帝的勤政殿,一剑劈了出去。但听“轰”一声巨响,大殿裂成两半。在宦官的尖叫和宫人的嘶喊中,黄袍珠冠者连滚带爬地从另一座宫殿跑出来,他惊恐地盯着夜幕中的他,嘴里喊着“大胆”。
曾经的位高权重者,眼下的尸位素餐人。一想到梅家给这么个东西守江山,他入朝时还跪过他,妹妹更是遭了他毒手一一梅灼雪觉得无比恶心,当即蓄了大力,一剑斩下!
“休得胡来!”
守皇城的修士总算赶来,一个修士拔剑挡下他这一击,本以为一个筑基一层不足为惧,剑势也没有力道。谁知一扛之下他直接被砸进地砖之中,他的法宝护住了他的命脉,却没护住被一剑劈开的皇城!皇城,这么大一座皇城,裂开了!<5
“轰隆!”
生在此时的修士从未见过至纯金的厉害,更不懂曾经的天剑尊主为何在修界有如此高绝的地位。
可当他们直面梅灼雪的剑气,看筑基一层生生劈开大城,他们忽然懂了至纯金的恐怖之处,也明白为何不能让他活下来。至纯金活,他们得死!那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得在剑气下灰飞烟灭!“竖子!你还真敢来!"几名筑基包围了梅灼雪,法诀尽出,“这一剑下去多少冤魂,你可有算过!身为修士胆敢在凡间猖獗,你是不怕背因果了!”梅灼雪陈述事实:“此剑之下无冤魂,若论草菅人命,某还比不得诸位。”“是以,杀了诸位,我不仅不负因果,我还得了功德。诸位拦我,才是在与正道、与天下、与苍生过不去。"<5
剑出!
长剑与法宝相撞,硬是将法宝斩出一道裂纹。家仇在前,梅灼雪的剑心无比坚韧,剑修本就能越阶杀敌,同阶筑基,自然无一人能拦住他。“他不是有个妹妹吗?杀了她!”
“杀不得,那是阵眼!”
作茧自缚这种事,皇帝做了一次,妖道也做了一次。他们都以为拿捏住了梅灼月,不巧每一次迫害都成了她最后的活路。<3梅灼雪一剑杀了那个打主意的筑基,后纵身折回,再一剑刺穿另一个筑基的身体。
他们比他强,是,但他们拦不住他!
他终将杀死皇室,终将血洗皇城,而为了让大雍继续卖命,镇守的妖道不会不出手,而他就等着对方出手。
他身上有一道素太行留的剑气,只消性命垂危便会爆发,用来杀一名金丹足以。金丹一死,筑基不是对手,纵然他会重伤,但能活!<2反正断手断脚也不是第一次了,杀!
剑光交织成片,血线被粉碎一次又一次,像下了一场漫天红雨。雨势渐大,迷蒙人眼,有筑基陆续成为剑下的亡魂,偏梅灼雪越杀越勇。已有筑基心生退意,不打算再战,就在这时,守城的金丹妖道终于舍得出来。他半白鬓发,山羊胡子,着一身皇家道袍,腰间挂着“郁"字玉牌,正飞上半空,冷冽地注视着梅灼雪。<7
他的眼神很古怪,半是热切,半是厌恶:“至纯金灵根……你还真敢来!"怪了,锁定血脉的阵法启动了,怎生锁定龙气的大阵不动?<6这姓梅的身上没龙气?怎么可能?<4
“是郁真人!”
“郁道长来了!看你能嚣张几时!”
“这小子活到头了!也不知仙宗弟子的储物袋里有什么?”郁真人压下心头的疑惑,抬起一掌便朝梅灼雪拍去。其势排山倒海,筑基根本顶不住,梅灼雪却没后退,他清楚要用上剑气……嗯?刹那,一道青光自半空飞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作一条四丈大蛇,猛地将他团身裹起。<16
大蛇蛇尾一出,狂暴的灵力倾泻,如剑一般劈开金丹掌势,以一身铜墙铁壁的筋骨挡下后续的余波,不曾伤他分毫,也没有令自己受创。<7这条蛇是?3
大蛇松开了他,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昂起蛇头盯着郁真人,吐出的话透着刺骨的寒意:“人修,我听见你姓玉?"<15“如何?"郁真人眯起眼,“你又是谁?"<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