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二十七章
只说赵肃,悄无声息离开玄元观后回到了利州城,先去看了杨翊,人已经醒过来,只是他双腿膝盖骨那日被霍恒斩断,换了四五个大夫,皆是被赵肃吓得冷汗直流,也并不敢说能治好这话。
他进了屋,丫鬟连忙行礼退到旁边。
杨翊失血过去,嘴唇都无血色了,看见赵肃,还撑着手直坐起,“世…”赵肃眉头一皱,“你别动。”
杨翊死脑筋,依旧直起来身,说:“世子,你一个人夜挑上陵城,实在太冒险…还有,段羽,你怎可由得世子乱来。“在杨翊那里,世子的安全是第一位,任何其他事都要靠后。
段羽撇撇嘴,扳着一张脸,不说话,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只听世子的吩咐。
赵肃自来独断,无人敢管,只有随他一同长大的杨翊和段羽有时谏言两句他不计较,让人哪敢置喙他的决定。抬手阻了杨翊的话,“你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况定州那里没时间拖了,那批粮我一定要运出去,仁百川既打定主意从中作梗,那么与他的一场交锋就无可避免。”
这亦是任百川的有意试探,想看看这位年少成名的骠骑将军,到底是真有雷霆手段,还是徒有其表,名不副实。只要他退缩一步,反而是落了下乘。如此看似莽然迎战,那厮心中反而有所忌惮。杨翊喘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才又开口,“还有一事………赵肃抬眉,示意他说。
“王妃,似要给大公子说亲。“他口中的王妃指的自然是李妙贞,大公子,便是禹王庶子赵谦。
一旁站着的段羽眨眨眼,不明白突然说起赵谦的婚姻之事作甚,奇怪道:“说就说呗,这难道是什么了不得大事,赵谦似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吧?”赵谦娶妻的确不奇怪。
赵肃知道杨翊不会说无关紧要的事,遂问:“娶的谁?”杨翊顿了顿,方继续说:“据说,是王妃问大公子有没有心仪之人,或有什么喜欢的小姐,却未料大公子答,说是自己不求其他,只愿意娶一位与母妃一样出身的女子。”
这话一出。
室内骤然沉默,仿佛结了冰一样。
段羽受不了了,打破沉默,几乎破口大骂,“这二人安的什么心?他们是不是有病!明知道世子”
“闭嘴!"杨翊实在忍不了那嘴上没把门的,不顾身体难受,沉声斥了人一尸□。
赵肃冷冷发笑,“好极了,真是好一对母慈子孝的狗东西!”赵肃厌道源头在李妙贞那里,可几乎少有人知道,另更有一人,一样是赵肃的心结,那就是赵谦。
禹王年轻时狂傲自负风流成性,还未成婚时王府上已经有了婢女生出的两个孩子,后来一次,他于街上看见当时还未出嫁的先王妃,一见倾心,封魔一般,很快,打听到人的身份后,立刻进宫请圣上赐婚,为此,他府上那两个本就不受重视的孩子送去了庄子上,不认是自己的孩子,就怕惹得王妃不开心。一直等王妃嫁进王府后,过了三五个月,才偶然一次机会,从下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王妃何等温柔善良,虽然对心中对禹王生气,可认为不该迁怒两个孩子,于是便命人将两孩子接回了王府,从此之后,也一直是放在自己身边教养,一年后他生了亲生子,也就是赵肃后,对那两孩子依旧没有关心照顾,从未短过什么。
可就是这样一个赵谦,被王妃悉心教导养了五年的赵谦,在禹王同李妙贞勾搭上,王妃心灰意冷赴死后,不一月,就认了李妙贞为母妃。这对赵肃来讲,不啻与对母妃赤裸裸的背叛,可怜他母妃一腔心血,却养出一匹白眼狼!他对赵谦更是恨不能亲手刃之,扒皮抽筋,以告慰母妃之灵。李妙贞和赵谦,生是赵肃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存在,如今却搅和在一起,处处找他的不痛快。
上次有不长眼的为奉承李妙贞请了一群女道为李妙贞贺生辰,不巧被赵肃撞见,犯了他的忌讳,赵肃转头就借便利削了利州府所有道观一笔。没想,转头他们就又生出这样的下作主意,赵肃轻蔑道:“赵谦果真是李妙贞的一条好狗!”
赵谦向来唯李妙贞的话是从,不管这次是他为了向李妙贞表忠心,还是李妙贞自己私下授意,这本意就是膈应挑衅赵肃这个世子。段羽愤然至极:“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搅了这桩事便是!不然好好一个禹王府,岂不是要被他们弄成道观窝子了!”再说,那原本好好的、平平静静的道观,怎么活生生就给弄成给他们选女人的地方的?简直不知所谓!
杨翊不欲世子太过动怒,说了这事叫人知晓就罢,然后转了话题,“我听传过来的消息,说世子受伤了,可严重不严重?”“无碍,你不必担心。“赵肃只叫他安心养病。杨翊苦笑,他都是个废人了,不过并不后悔当时的决定,他一个人至少救下来那么多人。
赵肃沉了沉眼,面色有些冷然,“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说完站起身大步出去了。
屋子里,段羽小心凑到床边,放低声音说:“你当世子夜挑上陵单就只为了送那批粮啊?世子可是废了霍恒一只胳膊,你不知道,霍恒那缩头乌龟身边一百多人的护卫队护着,如果只是为了调虎离山自己出去当靶子,为什么非要近身刺杀?以世子的身手功力,遛也能遛他们一两个时辰了,偏偏世子不躲不闪,提刀杀到人眼跟前!不然也不会弄得自己受了重伤。这还不算,你且看着吧,等精卫队从定州回来,你看他们受不受罚,闯下那么大祸,连累了你,世子能饶了他们?从小到大,咱们世子什么时候说过一句空话,他说不放弃你,就不会放弃,以后你就是成了个残废,撑着拐杖也得跟在世子身旁做事。”杨翊原心中涌起一腔感动,后听得段羽越说越离谱,腿疼是顾不上了,只觉得头疼,揉揉额角,“给我闭嘴,赶紧出去。”段羽哼了哼,抱着刀溜了。
利州府这边,自从李妙贞邀了一众夫人将赵谦要聘女道为妻这事散出去后,个个得了皇令似的积极去筹办。
段羽打听消息回来回话,“利州城内几个女观,得了这消息,现今比平日可热闹多了,真个好似选妃似的,又是列出多少名单,又是挑选模样品行,只为列出一个名单出来。李妙贞不是定了七月一的日子回缘台观么,听那些人道,到时候会在缘台观举办一场交流法会,会邀那些名单上的女道赴会。”这便是名为法会实则相亲了。
赵肃冷笑,“好胆,只管办来。”
段羽一听,就知世子必然不会让这事成了。也是,从那年先王妃受辱赴死时,赵肃不过五岁孩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失去母亲,后来长成的赵肃在他母亲灵位前发过誓,日后必不会再让任何一人欺辱于前。
不管那些人目的是什么,但的确,赵肃一定会有所动作,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再说玄元观那头。
苏灵璧给李家做的斋醮,一共有三场,第一日自是最重要的,守备夫人亲守了一天,后面都两日,就都是守备派人来做事,一抬一抬的物事往殿里放,又是一日诵经文,又是一日点灯敬神,忙个不停,人来人往,香火不断。这热热闹闹景象,下头的石河村也见得着,一问,竞得知是个官家夫人府上定的事,都狠狠吸了一口气。
不免有人叹道:“那位年轻的辛玉观主,真个好生有本事!”另一个人点头附和,“谁说不是,没些真本事,也不会引富贵高门来此了。这年之前,我只以为这处要荒废了的,当真是没想到……“回头我也要多去拜拜真人,都说背靠着灵浮山风水好,有灵气,我看啊,很有几分道理。”
这些人,你我一句,因为有贵人在玄元观打醮做道场了,心里就不由得觉这里很好,本身玄元观离他们又近,还莫名多出一种与有荣焉之感,以致于日后,渐生的,凡有什么事,也爱上上头去问问祖师爷了。这几日,苏灵璧做的那些盒子香料售出去不少,凡上来敬香求卦的,最后都愿意买一盒走,这生意总算有了点铺展开、蒸蒸日上的趋势。只有一件,苏灵壁心里对那日两男人夜闯道观这事耿耿于怀,就算心中告诉自己,这时代这世道王法不在普通人这里,心里依旧有些许不得意之处。想到最后,于是决定:养条狗。
聊胜于无那也是胜。
沈秋闻听了她的话,言笑:“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来了?”养狗防贼,这只是一当面,还有因为他们这里背后靠山,虽然还是有这距离的,难保那天不跑下来一些野生动物,有条狗多少也能预警,再一个,苏新爱往山上跑,挖野菜,采菌子,拾柴火,日日不停。她们两个自有事做,不能时是跟着看着,养只狗叫苏新带在身边,以防意外,也能叫人安心一些。她一说,沈秋也觉得好,微微颔首,“这也好,咱们这里,老老小小的,究竞不能比别处安全。有狗也好,到时我问问,看谁家有母狗快生了的,有那品相好的,给些铜子,抱一只养就是了。”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日,有路过的香客上门,苏灵璧因前几日找张文涛帮着买了一些药材,又在制弄什么药丸,她一旦做起事来,有时候连饭也不吃的,叫她也不理了,厂次之后,沈秋就知她在这上面的痴性,心里便有了数。故而这会儿,人来上香,她亲自引人拜上,苏新机灵地在一旁打下手,一时递香,一时更换火纸等。只是这一男一女拜过后,忽然那女子笑问:“仙姑,不知道你这里能否借宿?因我夫妇二人从外地来的,赶了一个多月路程,是为着进城投奔亲戚,又风餐露宿了这些时日,现身上花销已然不多了,想在你这里借宿一宿,明日我们就进城去了,不知贵地可否行个方便?”
沈秋是那种面容平和,普通没有攻击性的长相,容易让人放松心神。然她本人实则是个非常谨慎且心思敏感细腻之人,立刻就从这话中发现了漏洞、不对劲之处!方才说到外地赶路一个月这句话一出口,她心下已是奇怪了下,端看这妇人面面皮白皙至此,这就很不可能,需知此时已经要进入七月份,一个外出奔波了一个月人的形容相貌绝无可能如此。“还请见谅,“沈秋手掌微动施了一礼,脸作无奈歉意,“观中地小,并未有设客舍厢房。这里不远处,有个石河村,民风淳朴,你们不如索性去那里借宿一宿。”
那妇人听了这话,勉强笑了笑,好半天,只能说道:“如此,也多谢提醒了。”
两人很快离开了。
沈秋蹙起眉,叫苏新在前头待着,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立时将这事情告诉了苏灵璧。
苏灵璧低眉思索,心想这又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半响,她心里有了主意。“沈秋,你知道磷火么。”
沈秋摇摇头,不明所以。
苏灵璧道:“那说不定,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了。”傍晚,吃过饭后,苏灵璧抱着几块石头进了工作间。沈秋问那是什么,苏灵璧沉吟几秒,“唔"了一声,挑挑眉说:“哲人石。”半个时辰后,她人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腌咸菜剩下的空坛子,然后去了厢房边上,抬头四处看了看,观察片刻,招来沈秋和苏新,帮着她,一起把院子里靠着墙的空位上弄得乱糟起来,用各种石头块尖锐的竹头器具等堵着,独独只留下一个空位置,然后,开始往墙面上涂涂抹抹,地上一丈见方的位置,也全都措上了一种白色的粉末。
弄好后,方告诉两人,这块地方,小心千万别踩着。沈秋想到白天的事,很快明白,这可能是观主设的陷阱,于是郑重其事点头,并且说会看好苏新。
苏灵璧去洗了洗手,淡淡自语:“千万一定要来才好,不然白费了我一番工夫。”
这日晚上,两人只将苏新叫去睡了,两人在一个屋子里,直守到了半夜。“来了。”
一阵老鼠似的细碎声音响动,在安静的夜晚尤其明显,苏灵壁几乎是立刻听到,旋即在沈秋耳旁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听那前后不一致的脚步声,应该是有两个人。沈秋即刻握紧手中的长柄铁锹,严阵以待。“我先出去,你等看见火光后再出来。“苏灵璧说完,手里捏着一个火折子,先从窗户缝隙一看,然后,猛然将火折子远远扔了出去。几乎是一瞬间,只听得“嘭吡!"一声,院子里忽然蹦出一片极强极亮刺眼的蓝白色火光!
次次啦啦!
紧接着,伴随而来的夸张的大喊大叫!
苏灵璧立刻推门出去,面容沉着,无人看见她指间夹着一枚银针。快速去影子跑过去,对着一人身上一扎!上手果断利落。一个,两个!
那翻墙而来的两个男人,先是被火海一的诡异光芒吓得睁不开眼,魂儿都去了一半,却不料紧跟着又忽然身体被什么东西猛然扎住,竞然立时麻痹,瘫疾一样不能动了!
“呵啊啊啊!”
听见叫唤的沈秋,猛然冲出来,举起铁锹毫不留情,对着那两人狠狠拍砸过去!
苏灵璧冷声:“把人绑了,明日且再论。”那两人瞬间就慌了,想奋起反抗,可身体手臂就是麻了动不了,脸上慌得瘟鸡一样的神色模样,撞鬼了一样!
“分开绑,嘴巴塞住。“弄好后,直接扔在院子角落里。翌日一大早,张阿婆看见院里两人,吓得一跳,后得知是心怀不轨的贼子,当即就是一阵破口大骂。
骂完就立刻说:“我下去告诉石河村人,这事定要报给村长知晓,叫村长请里长来主持公道!”
这是时下村镇里人遇事后普遍的做法,升斗小民很少去城内告官的。苏灵璧点点头,“去吧,这会儿早,人应该在家。"她本来就欲将此事闹开的,不然也白费这一番功夫。
一个上午时间,附近人都晓得玄元观进贼了,两个男人!跑去女观,能有什么好心,简直是其心可诛!“村长已经去请了里长来主持公道,是两个不认得的生面孔,不晓得哪里跑来的外人,忒大的胆!”
“打量着那里人少,心里藏奸,这下可好,抓了个现行!”又有人问:“怎么被抓着的?听说是半夜翻的墙,观里就几个女人,这么厉害么?”
立刻就有人说:“不止呢!听说那两个贼子都吓傻了,嚷嚷着那观里有鬼火,有鬼怪,哈哈是不是笑死人,怎么不说是人祖师爷显真灵了,也不看那是仁么地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么玄乎,竟不像是编的,不然两个壮汉怎么连两个弱质女流都对付不了,不合常理,焉知就不是人家祖师爷的真真显灵了!这事办得快,玄元观地理位置上也属石何村范畴,村长是看着人家怎么把这观盘活起来起死回生的,而今更是都有贵人造访过,他对此也很高兴,不想今就遭了外贼来,这不处理好,显得他们村子好欺负了。遂亲自带了礼请了里长出面,并几位耆老一同拿人审问,查验了二人身份,才知是下水镇上两个混混,几个月前因在街上调戏妇女,被抓了送官,服了三个月刑,才从县衙牢房里放出来,这就又犯了事。这二人也都供认下来,说是打听到玄元观人少稀疏,只几个女流,才想着进去偷些财物的,并不为别的。
苏灵璧心中半个字不信,只是没有说,只是出声问了一句他们认不认识一男一女三十岁年纪大一对男女夫妻,
就这一句话,几乎是苏灵璧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那两人就摇头否认说不知道。苏灵璧一直盯着人观察,分明察觉一人眼神有异。只是这里不是官府衙门,里长审到这个程度已是预备结案,绑着两人下午就送去衙门,禀了案子,大约又是坐三个月的牢了事。这就是给了苏灵璧一个交代了。
苏灵璧不置可否,依旧感谢了人,这事在外人眼就结束了,关于鬼火一说倒是传得越来越猛,周遭人皆信以为真。
“这事背后有人作怪。"苏灵璧笃定对沈秋说道。沈秋十分担心,“会不会再来?”
苏灵璧道:“现鬼火'的流言传得正凶,怕是不敢了。“只是不把人揪出来,她心里就有一根刺。
任何事情的发生皆有因由,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你觉得没有征兆,一定是因为忽略了某些细节。
苏灵璧习惯性在脑子里复盘近日发生过的事。她开玄元观向来不与人结仇,和和气气,最近最大变动的事情就是陈家人的那着事。
苏灵璧从这里开始想,她之前就起过心思,那天守备夫人行为有异,但因为对方态度和蔼,看不出不良心思,苏灵璧与之相交也是有目,故而就并没去道究。
但这是疑点一。
一帧一帧回想,苏灵璧忆起一点,现向来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就是那日,陈家二姑娘对她不满的态度,那几乎是没有遮掩的,不止苏灵璧这个当事人,有眼睛的,都能看见陈二姑娘对苏灵璧的横眉冷对和不屑态度。“这不对。“苏灵璧沉眉低声分析,“我与陈二姑娘素不相识,那日是头一次见面,一个人不会对另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产生敌意……”而她们两人唯一能扯上的交集,就只有守备夫人。
“那么,是守备夫人那里,有一件利于我,而不利于陈二姑娘的事,是这样么?"苏灵璧一句话定性。
陈二姑娘对她的反感和不喜,源头一定在陈夫人身上,她进而推测,所以派人潜入道观的事有很大可能,也和陈二姑娘有关系。如果有,苏灵璧可以笃定,陈夫人一定还会再见她,以打醮之事认识她,只是一个开始,绝非结束。
将所有事情、疑点推测捋顺之后,苏灵璧已然已经从容下来。只等着验证。
转眼,日子进入到七月,天更热了,暑气笼罩着整个利州府。“辛玉观主,大喜啊!”
一道清明伴笑的话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苏灵璧正敬上今日香火,闻言回头,只见风风火火,款款而来的,不是孙夫人,又是哪个。
“夫人,几日不见,一向还好?”
“好,都好!不能更好了!"孙夫人挥开一旁的丫鬟,只让在一旁边候着,自己上前牵着苏灵璧的手,眉眼俱是笑意,拉着她边走边说:“有一件极好的事情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