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 / 1)

第28章第二十八章

“前儿跟你提起一嘴的,说今夏禹王妃要回缘台观清修的事,这不,日前人就到了!守备夫人自然按着礼节递了帖子前去拜见,然后得知了一事,原来禹王妃要在缘台观举办一场交流法会,这不是巧得很了,上次你给陈家里办的道场,很入了她的眼,一听有这么个会,便定要邀你同去了!如今请我来问你一声,我连一下都没耽误,慌不着的就过来了,你说,这可还不是大喜么!”全叫自己猜中了,苏灵璧垂眸心说,这里面的确有事,只是没想竞还有扯上那位禹王妃来了。

也不知孙夫人知不知晓其中有内情,但苏灵璧神态表情皆无一丝变化,坐在椅子上,一面抬手,将早起刚烹好的茶缓缓斟入茶盏中,奉与孙夫人手上,一面言笑道:“夫人尝尝看,用的是灵浮山里取来的山泉水,前脚才刚煮好。”孙夫人最爱她这样的不急不躁模样,换作别个听见这等事,不说高兴得失态,也是慌手慌脚不成体统了。

正好一路来渴了,端起来满满饮了一口,“倒是我来得更巧了,我只说你这地方好,手艺更灵,煮的茶都比别的地方更甘甜润口。”苏灵璧堪堪一笑,这才与人说起正话,“禹王妃入世这么多年,还牵挂着这些,道心可谓虔诚,想来,这次定邀了许多人了,这法会不知要办上几日?”孙夫人完全不知道苏灵璧存了心探话,且她本来就是领了守备夫人的托来的,自然是知道什么都告诉了人。

“可不是,利州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女观有多少?那绝对不少了,听说许多还四处走路子,就想拿一份请帖,钻也要进去呢,我看三四十人也不嫌多,须知这可是同禹王妃结交的机会,说句市侩的,里头多大的好处呢!你最是聪明伶俐,不用我说都能知道,一旦去了法会,就算没入禹王妃的眼,你这玄元观,也已不可同日而语了。”孙夫人拍拍她的手,笑,“只怕到时候你忙也忙不过来呢。”苏灵璧也笑了。

所以禹王妃大张旗鼓请这么多女道去参加法会,定是有一件事情要做了,并且这事应当不会是普世意义上的坏事,毕竞就算是皇帝想做坏事也得藏着掖着,没得这样恨不得通知所有人似的。

苏灵璧脑子转得飞快,女道,年纪轻,多人,还会惹年轻的陈家二小姐妒忌…

她在心里来来回回盘点关键词,眼皮子忽然一跳,一个念头一下子从脑子里闪蹦了出来,她想,该不会是,这位禹王妃,是要在女道中,选择儿媳妇吧?荒谬。

这想法一出来,下一刻,苏灵璧心里立刻又吐出一个词语。简直荒谬至极。

可正是那句话,当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后,剩下的那个就是再怎么离谱不可能,它百分之九十九可能是正确答案。

孙夫人是个直性简单的人,苏灵璧顾不得拐弯抹角了,故作好奇问道:“缘台观出身的这位禹王妃,不知今年有多少岁数了,膝下可有子嗣?不怕夫人笑话,先师去世前,我也没怎么出过观,对这些俗事一概都不知,若要去那法会,我却万事不知,倘或闹了笑话,岂不是辜负夫人同守备夫人的一番心意,那我也没脸见人了。”

孙夫人信以为真,忙安慰说:“这竞有什么,我告诉你就是,咱们这位禹王妃,原是继室填房,故而年纪上小些,听说是还不到四十呢,自然是有孩子的,还是两位公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据说禹王妃因为做过道姑的缘故,脾性也是甚好,并不是那等严厉的,你且不用太过担心,想当时那法会里多少人,陈了女道,各府上的女眷,都不知道要去多少,哪能容许人出错的,自有王府里的嬷嬷婢女等照应着呢。”

亲生子十五六岁,尚小的年纪,如果真的是挑选儿媳,就必然不会是为自己那两个亲生子嗣了。不是正妃,那大概就是其他侧室生的孩子不过苏灵璧还是不明白,王侯将相之家族,即便不是正室所生的孩子,照世俗的理论来看,一样也是身份高贵,缘何要在女道姑中挑选妻子人选,简直是奇也怪哉。道士到底是出家人,虽则有些是不禁嫁娶,可这难道就比普通人好?还是说因为那位禹王继妃自己是这样的出身,所以选媳也要这样的出身?怎么的,这未必是要在家家里做道场比着念经不成?的确是很奇怪。

不过这也跟苏灵璧没多大的关系,亦不必追根究底地探究,既是知道了,法会是为了相亲挑媳举办的,苏灵璧心下也就定了。百里挑一的事,一定挑不上自己头上,再说,也得本身有那个心思,才会去争取表现,她这里,自然去充当个分母就够了。孙夫人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法会,的确是个非常好的攒经验露相打广告的机会。

不去就可惜了。

外行不懂规则的人,才会有那种觉得,只要参加了,大家被选中的概率都是一样的想法。

人家说了要择女道为妻,以为自己只要有这个身份,那自己入选的机会和其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然而事实非是如此,事实与幻想的总有差距,里面门道非三言两语说得清,社会做事一则讲究人情关系,这是摆在第一位,就好比说,眼下禹王妃挑选儿媳,她就特地回了自己当年入道的缘台观,这观这都可以看作是“母家”了,论各方面的条件,缘台观难道不必其他观强么,且它天时地利人和三样占尽,还是说盼望着缘台观里没有优秀的女道?所以,还能认为缘台观的人和其他外观的人,中选几率是一样的么?

想也知道不可能。

关系是分亲疏远近的,不然为什么会有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句话。正因为很明白清楚这些规则,在猜测到这次法会的目的后,苏灵璧才会不仅不担心,反而很放下心来。

不排除有意外,但意外发生的几率在苏灵璧这里可以忽略不计。孙夫人欢天喜地回去了。

给苏灵璧留下一张烫金花笺帖,并告诉她,“其他一概事宜也无需你操心,守备夫人那里都打点得好好的,那日会过来接你,你也收拾收拾,且要在那边待上好几日呢!”

苏灵璧展开帖子一看,上头落有日期,七月十日……十五就是中元节日,原这也是道教的节日,选在这个时候也无可厚非,至少应了个景不是。苏灵璧要出一趟门,观中之事就先交给沈秋,好在沈秋是早上了手的,如今很应付得来,苏新亦能帮着做事,这方面倒不用担心。只有一件,上次夜闯道观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虽然有怀疑对象,但一直没能掀开这件事。

如果不让作恶的人受到惩罚,不定人家还要生出第二次歹念也未可知,毕竞人心叵测。

苏灵璧想了想,决定还是从守备夫人那里入手,也用不着什么计策谋算,她只是写了一封信而已。

写了那日玄元观被贼夜闯之事,然后说,因应了夫人之邀约,几日后要去缘台观赴法会,就对玄元观中老弱较为担心,怕人再趁机来报复,接着将那两个贼人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等信息全部写出来,然后以真诚语气托付恳请守备夫人,请她在自己赴法会这几日,着人照看这边一二,以防万一,如今她感激不尽矣。

一篇洋洋洒洒,心思尽藏在其内,只要守备夫人不是个蠢人,这样没头没脑忽然来的信及说的事,一旦觉得奇怪,必然会去查。一旦查出,聪明人说话做事头一项就是得体要脸面,尤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聪明人,故而,必定会摆布收拾。

且现是什么时候,苏灵璧同守备夫人可不再是毫无关系的人,她是人引荐去缘台观的“待选"人物,守备夫人能容许这节骨眼上出岔子么。她必定是十万分希望苏灵璧能被选上,选上了她的好处不会少,那么就更不可能因为一点“意外",让苏灵璧对她有意见,心里存恨。否则这所有事都是白做了。

封上信后,第二日一早,苏灵璧亲自往县城去了一趟,陈家有些下人见过她,她又不欲此时露面,便在街边玩耍的孩童中招了一个过来,给了人家几个铜钱,请人家把信送过去。

待见着那边开了门,下人把信封接过去了,苏灵璧方才返回。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无二,陈府内,守备夫人受到信件,还奇怪这当口谁巴巴地送什么信件过来。拆开一阅,越看,脸色越是沉着下来。很快,她就召来一个心腹,耳语轻声吩咐了几件事。及至于下午,她出去办事的仆妇陪房就回来了,忙进来回话,“夫人,您说的两人,早几日就给放出来了。”

守备夫人脸色沉沉,“谁打点的关系?”

陪房的更放低了声音,“正是咱们家那位太太呢。”守备夫人当即砰地摔了一盏茶盅,闭了闭眼,而后冷声说:“去,把她,和她养的那两位姑娘,都给我请回来。”

“是,夫人。"陪房挺着腰就出去了,心说夫人娘家太不像样,这样没脑子的蠢事都干得出来,再不管,焉知日后不闯出更大的祸事来。当天晚上,陈二姑娘就被送去了乡下的庄子里,守备夫人当时就说了一句话,“你们不好好管教,我这个当姑姑的不插手也不行了,她不是想嫁人了么,你们只管放心,在我回利州府前,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这话一字一句,简直是诛了陈夫人的心,可她连叫唤都不敢了,自家老爷脸色早就铁青一片。

守备夫人当然知道事情都是她这位好弟媳办下来的,可终究祸头在陈二身上,她收拾了陈二,陈夫人才知道心疼呢。转眼第二日,陈家拉着一马车的东西,来了玄元观。成匹成匹的绸缎云纱,绞丝银冠一顶,白玉冠一顶,上等的玉兰画纸一箱,宣纸一箱,文房四宝一套,一样一样,全搬到了玄元观里。苏灵璧一看,就明白了,事情的确是陈家所为,这一堆东西必就是守备夫人的赔罪之物了。

放好东西后,一人就上前说道:“我们夫人说,叫观主安心,昨儿府上二姑娘害了急症,目下已送去乡下养病去了。”回过话,一行才走了。

晚间,二进的西屋厅下,苏灵璧与沈秋用完饭后闲话。“倒送了这些料子过来。”

自然她没有不收说退回去,收下了,才是说明她心里不计较放下这事的表现。

知道沈秋会裁衣裳做针线,苏灵璧就说让她自己挑选几匹出来:“你若觉得闲了,就做衣裳罢,这么多料子,白放着也是放旧了坏了。”沈秋莞尔,“知道了,我们又不是立刻没衣裳穿了,你才十七岁,怎么操这么多心。明日就要出门,东西倒收拾好没有?”苏灵璧故作叹息,“关心你们倒还嫌我啰嗦了,可还有天理没有?”苏新原端着饭碗坐在小马扎上吃饭,闻这话,立刻卖乖,“我不嫌的,我喜欢新衣服。”

苏灵璧被萌得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真是乖孩子。”七月初九,吉,宜出门,走亲访友。

辰时方至,苏灵璧打点妥当,坐上守备夫人的马车,两人一同往缘台观而去了。

正差不多的时辰,利州府城内,赵肃一身锦衣,顶戴玉冠,威风凛凛,夸身而上黑色战马,身后跟着数十亲卫,一种人赫赫然疾驰飞奔,亦往那缘台观地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