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三十八章
连小孩苏新都比之前更成熟懂事了十倍不止,苏灵璧和沈秋被官差带走的这么多天,她听话地一个人看守着道观,即使担心害怕得晚上偷偷埋在枕头下哭,心里也牢牢记住苏灵壁离开前给她说过的话,要乖乖的,保护好自己,守着她们的家。
两人被安全放回来后,小孩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苏灵璧熬药她就认真看着炉子,做饭,给沈秋端茶送药,什么都抢着做。好在第二日,收到她们无事平安回来的张阿婆,立刻就收拾包袱回来了,把厨房等一干事全接手了过去。
苏灵璧忖了忖,对人说,她难道不怕这里么,怎么还愿意来。张阿婆直接道:“我不管外人怎么说怎么传,我在这里做事多少年了,你师父和你是什么样品格我一清二楚,做甚么听别人那些废话!”而后苏灵璧轻笑了下,就不再说什么了。
不止张阿婆,过得两日,张掌柜也过来了,带了一车的东西,有药材,吃的用的。
他先前在县里就去牢房里打点过,苏灵璧伤口止血的药和沈秋吃的舒气丸都是他带过去的。
经了这件事,几人又更见真情。
张掌柜道:“车内好些东西都是沈姑娘父母托我带过来的。”其实先前女道观那些坏名声刚传出风声时,沈秋父母就过来问过沈秋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去,只是沈秋拒绝了。
知了女儿心意,谁知又遭了这次大事,沈家二老在家每每伤心,心痛着急,直到得知平安,才敢在家偷偷酬神,又转头置了许多东西,托张文涛帮忙一并送过来。
沈秋听完后,自偏首至于一侧,红了眼眶。苏灵璧温柔安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里,不是你来了就叫你跟俗世了断隔绝的,况这是亲生之父母,你想他们了,请他们来就是。"说着甚至调侃了一句,“如今正是门庭冷落空旷,来了,还给咱们这添了一丝人气呢。”沈秋哭笑不得,伤感的情绪已经去了大半。苏灵璧留张掌柜吃饭,将先前自己炒的那茶,还剩下一斤左右,都送给了对方,以谢他这次替她们跑上跑下。
张掌柜但推辞不愿意收,说既是朋友,不该如此生分,且他也并未做什么,这是他真心实意的话,苏灵璧尽管进了那牢房,可她从始至终没有失态过,脸上从不见仓皇害怕的神色,眼睛里只有沉稳,那是一种笃信,是知道自己和沈秋一定会没事的笃信,从她们进来那一个开始。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苏灵璧其人,越与之深交,当你以为你已经了解,但每一次,还有会有更大的震撼。
那是一种用语言无法形容的迷一样的人格魅力,张掌柜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
苏灵璧淡然轻笑:“既说了朋友二字,再不收也不能了。”张文涛果然再无二话。
这次来,他还有一事要告诉苏灵璧,说的是利州军在上陵附近屯兵的事。苏灵璧回忆了一下上陵的位置,心里一动,那地方扼住虞东,贯穿通往定州的官道,可从地图上看,上陵本来就是利州的地盘,何必要自己打自己?因不解所以问了出来。
张文涛打听过,隐约知道一些消息,遂说:“上陵据说是为本州州牧大人的势力,可禹王世子今年初由定州调回来,徒有一个将军名号,无人无势,自象要争了。”
苏灵璧乍一听见禹王世子这四个字,手指便是下意识捻了捻,微微偏首过去,这是一种拒绝的微意识动作,是身体的本能的反应。张掌柜并没有发觉什么,只是想告诉苏灵璧一声,上陵距他们这里并不算远,这段日子也要稍留个心眼。
苏灵璧点点头,谢过了对方。
知道玄元医观之后至少得有一段日子怕是会艰难。张文涛心想着,至少一个月过来看一回,给她们送些吃用之物,只恐苏灵璧就算受了东西,也怕又会回礼了,不免叹息失笑。
这之后,果然,连下面村子里人也不往这边走了,打见了那日场面后,约摸是没有一个不怕的,心惊之余,随之而来的就后怕。苏灵璧那日见一人,路过的时候,都是低着头走得飞快的。苏灵璧反而更沉静下来,不骄不躁,每日不是采药回来炮制,就是待在工作室里,培养观察绿霉菌,要么看书,忙活个不停。又一日,周振把她定的药材柜子回送了过来,日积月累之下,弄来的药材渐渐地把一个柜子都填满了。
这日,苏灵璧在前殿沉心作画,忽被一阵杂乱的轰轰马蹄声扰乱心心绪,猛然一回神,心头不觉飞快跳动了下,心里浮现一股不太好的猜想。她搁下笔站起来,径直走到门外,冷淡朝下一望,只见两辆青顶马车在后,五匹壮马在前,御马之人皆穿交领合身窄袖锦衣服。车马人停与玄元医生观青石台阶之下,然后下来。苏灵璧几乎在心心中无声叹息,不想见的,却是不知为何一定会出现在生命中。她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殿内。
并没瞧见自己转身一刹那,马车门帘被掀开,金簪玉冠,锦衣华服的赵肃从马车中下来。
那张脸俊逸非凡,眉眼显露的却是肃杀深沉。随后,那几匹骑马亲卫都下马跟在人后面,赵肃掀衣摆,大步跨上了台阶。赵肃神态表情依旧张狂不可一世,后头侍卫紧紧跟随,不过其中一人,背后背着一人。
一群人就这么踏步进来,原也不觉得小的地方,被这些人一站,便立刻拥挤了起来。
苏灵璧已坐在东殿的书桌旁,只随性摆弄书本笔墨,见这些人,不过是抬起眉头淡淡扫了一限,又垂下,视之仿若空气,自己做着自己的事。侍卫中,就段羽一个知道苏灵璧和赵肃两人姐晤怎么来的,其他几个,连苏灵璧是谁都不认识,只是大家都有眼色,一见这情形就觉似有不对,那女子谁?怎这般大胆,就算不认识世子,见他们这样的突然进来,怎么着也该起身问一句吧?
其中一人对着段羽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他们不用上去解决?就干站着?段羽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抬脚往东殿那边走了几步,也没靠得太近,打破沉默,开了口,“苏观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这话一出,苏灵璧捏着镇纸的手,噔地一声,重重放了下来。再次抬头,“此观现不营业,诸位请离开。”段羽:"“糟糕,好像说错话了。
瞥见他们世子脸色好像不太好看,于是准备找补两句,这会儿脑子倒是突然灵醒了起来,一把将旁背着还背后人的那个侍卫拉出来,指着说:“观主见谅,我等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有人受了伤,危在旦夕,希望苏观主能救一救人吧!”
苏灵璧一眼不看伤患,“乡野大夫,不敢妄谈救人。世子身边难道连随行医生官都无,请莫要同我开玩笑,还请离开。”“苏灵璧。“赵肃眉压一片。
苏灵璧淡淡问:“请问有何指教,还是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那么,我再说一遍,请世子带着你的一众下属,离开我这地。”赵肃几步上前,一把掐住苏灵璧的下巴,“谁给你点胆子,敢跟我这样说话。”
“我知世子可以为所欲为,但还请放手。”苏灵璧还是那副模样,那是分明没将赵肃放在眼中,她甚至不动怒,赵肃只觉胸腔生起一道怒火,却是怒极反笑,如她愿放开了手,阴沉说道:“你还欠本世子一件事没做,苏观主不会忘了吧!”苏灵璧缓缓抬起眼眸,终于是,正眼看向了赵肃。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恬不知耻的人,真的敢开口提这个"承诺”。好半响,苏灵璧往外走,平静开了口,“把人带过来。”西侧殿自从那次被赵肃在这里治疗过后,因为之前怕有血腥味关了几日,后来干脆不改了,用作治疗室。
侍卫把受伤的人,小心放在炕上。
苏灵璧随后冷淡扫了一眼那些围过来的人,几人立刻被段羽使使眼色,都才远远退开不少。
伤者趴在炕上,背后被粗粗包裹着,苏灵璧帮他解开,一大条几乎斜向贯穿了整个后背的刀伤赫然现在眼前,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苏灵璧慢慢蹙起了眉,伸手探向人的额头,滚滚发烫。“他何时受的伤?”
段羽连忙回答:"昨日晚上。”
“你们没有大夫吗,为什么不给他预先清洗处理。"苏灵璧带了点气。“人太多,且,且大夫看了,说,说他这个没法治了…“这回话的侍卫,并不知道苏灵璧是谁,可见她连世子都敢不正眼看的,自然也就有些恭敬。刀剑无眼,作战中一旦受了这样的伤,基本就是救不回来了,他们心中比谁都难道难受,这都是能交付后背一起作战的手足兄弟。直到见世子一言不发,却命他们整装出发,才知道,世子没有放弃,原是带人寻医来了,这几个人心中无不感动非常。苏灵璧已是不再理会他们,摸了伤者脉搏,沉心给人诊脉。那人状似醒了,挣扎着动了动,抬起脸来,苏灵璧但一见,微微愣了住,那脸竞还稚嫩,容貌俊秀,一看就是年纪不大,睁开眼睛,是双狗狗眼,她心中不由生起来怜惜。
“别动,我给你诊诊脉。”
那人并不十分清醒,但听见一道很温柔很好听的声音在同自己说话,身上痛好像麻木感觉不到了。
“我能活么。”
良久,苏灵璧收起来手,方说:“你听话,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