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五十章
“看见没,看见没,刚一辆马车驶过去了!瞧那马儿,皮毛多么油亮顺滑,多高多健啊,脖子上还系着铃铛呢,叮呤咣哪的,就是从玄元观上下来的!”三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从旁边的路口子走过来,她们是结伴上镇子里去的,这几日附近邻舍都讨论起玄元观,她们早上就特意过来,在这附近朝着上面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眼睛都酸了,可真是不同凡响了,那上面又是马匹又是大车,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能用上的东西。
又没一会儿,一辆马车下来了,看那方向,约摸是往县里去的。这几人真是唏嘘不已,“了不得,这里难道竞真的是个宝地,怎么还有贵人扎堆过来?分明前些日子我看这观子怕都要吃不上饭了,怎么一眨眼就又成了个香地?″
一面心想说未必是苏观主真有些灵性,得了祖师爷庇佑,所以上次都能大难不死,现遭过难来,反还遇难成祥,客似云来,生意兴隆起来了。前儿存几不少人还传着话,说以后走都不往这条路上走,道是怕惹上晦气。这是晦气?怎么瞅着这么像贵气呢?
任凭流言如何,可自己眼睛亲眼看见的才是最直观最能戳进心里的,这里哪有一丁点倒霉样子。
苏灵璧之所以连屋子挤成那般模样,都没坚决拒绝洛水县主借宿,不正是因为这个?
因这县主的身份,因崔家高门的身份,只要从她这玄元观过一圈,都是在给她立招牌。
她就是要这样展示出来,别人才知道自己这里来得得,想来,主动来。也是刘匡海一早用自己名气给苏灵璧这地方抬身份的原因,他欣赏佩服她的医术,不愿意见之被埋没。
这些都不用直白言明,两个聪明人,刘匡海有数,苏灵璧更有数。所以更不会辜负。
苏灵璧到了县城,去找张掌柜帮忙,请人介绍几个工人,这也简单,带着到人力街市上走一圈,找了个认识的牙子,一会儿功夫,就给她介绍了一队专门干这活的人。
崔熠打着扇子,力道很大,把风往苏灵璧那边送,一面讶异说:“苏姑娘你要建屋子?”
苏灵璧轻轻笑起来,与他玩笑话道:“让县主与你祖母挤一处屋子,让你这位公子夜宿在偏殿用作待客的小厅屋里,我那小观,难道还不需要扩建吗?”崔熠被那笑容晃到心旌摇曳,心说这人怎么说话又动听又温柔,连语调子都是自己喜欢的,真真是看着就情不能自已。从前都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今日竞觉得自己被个姑娘′调戏'住了,竞然连耳根都泛起来一片潮热,心里更是不住地愿意哄着人,“当然是好,若建好了,以后我月月都来住才好,到时候你不要嫌弃我。”苏灵璧被这不着调的话逗得噗吡笑出来,好歹收了声,才说:“不敢,不嫌弃你也不敢叫你月月来,我那里是医观,不是客栈,月月来,就成了坏事了。崔公子为讨人一笑不以为意,“那有怎么了,就生病,有苏姑娘医治,我也愿意。″
阿元听得酸倒牙,心说这果然是个纨绔子弟,真是全然没有一点顾忌,人家苏观主是出家人,他就这样撩拨,以为是自己在外头的红粉知己呢。他跟着大医可是见多了这些世家豪门里的公子少爷,许多都是这般在外头留情,勾女挑妇的,如今手段都使到道观里来了,他都羞愧听!连张文涛都多看了崔熠两眼,崔熠却毫不在意。包了那一队六个人干活,先是商量了一番,人家大致要知道苏灵璧建成什么样子的几间屋,然后要算用料。
刚好在这,工头有熟人,就带着一起去批料,定了成车成车木料,付了钱,让人家直接拉送过去。
崔公子没见过这种俗事,不知道一件事里面有这么多细节要管,跟着长了一回见识,与苏灵璧说托她的福,今日长了见识,明日回府,恐怕连管家的活者都做得了,他爹不定还要夸他。
这便是说讨人喜欢这一项也不是谁都做得来的,崔熠就是个中翘楚。等把正事一项一项干完,崔熠方说:“我看时候还早,不如带你去见一见我那位朋友?”
苏灵璧欣然应允,只是问,“崔公子不是宣县人,怎的还认识这边的人?”崔熠摇晃着扇子笑起来,这样子就很有纨绔公子哥那感觉了,他说:“他非是这里人,只是在利州府下宣县,台衡县,以及其他一些县里,都有商铺,的日我过来碰碰运气,掌柜的说他们少东家这几日都在呢。”一行人又坐上了马车,去了崔熠说的那家药商行,他一说名字,张文涛就知道了,叹道:“原来是这家!"不过再一想也不奇怪了,宣县崔府里的公子,认识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了。
李氏药商行。
崔熠被才一进去,被里头的眼尖店伙计一看见,连忙跑出来迎,“崔少爷,您过来了,快里头请。”
见他带着人,掌柜忙出来将人请进后面屋子,一面走一面说:“少东家正在里面。”
苏灵璧暗暗打量着这药铺商行,位置又大,外头一看,做事的伙计有五六个。
去了内里,这就是正常的别院了。
那李氏少东家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青色缎面斜襟衣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子,容貌英俊,十分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上下。“明澈你来了。"李少东家对着崔熠叫了一声。明澈是崔熠的表字。崔熠抱了下拳,“彦兄。”
于是又替他分别介绍了苏灵璧和张文涛。高苏灵璧开着一家医观,遂介绍她来这里。
苏灵璧姿态从从容容,便没有觉着自己是个小观的倒来这样的一家大药商行见人家的少东家谈生意,就显出局促不安和羞'愧。李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多少求到自己门下合作的小药商,他都见过那些人讨好放低身段的模样,最了解身份不够时去攀附比自己高许多的人物时会有哪种表现。
而苏灵璧完全没有这样,她自如闲适无比。莫不是倚仗着崔熠的缘故?李彦猜测。
昨日他就从崔熠口中得知,京都刘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刘大医刘匡海,人现就在台衡县,就在那家玄元医观待着,崔熠正是送他祖母过来看病的。李彦私下问过一句,说那位苏观主难道是刘大医收的弟子?连崔熠都不知道,只是摇头,却道苏灵璧医术不简单,刘大医连药也放心让人家去配。心中千回万转不过一瞬,众人入坐喝茶说话,苏灵璧自觉拿了主话权,与李彦交谈起来,这一说,李彦就知,面前这位,是个极聪明之人,且她的确对名种药材了如指掌,信手拈来,李彦信了她是位道医,拿出了两分认真的态度。初次交谈尚算愉快,看着时候差不多,苏灵璧起了身,几人告辞离开李氏药商行,出城回去了。
甫一回到玄元观,刘匡海跳了出来,苏灵璧还在上台阶呢,就听见人大声喊着,“小苏你快过来!”
苏灵璧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脸色一凛,脚步快了很多,“出了什么事么?”下一瞬,就叫刘匡海挤眉弄眼,“有事,不过不关你的事,你快进来,我跟你讲讲!”
见人这样一副十足的八卦表情,苏灵璧把心放回了原处,往内殿走去,刘匡海已经忍不住跟她说起来,一边面露出遗憾,“你不在,生是错过一场好戏了!”
苏灵璧不扫人的兴致,作侧耳倾听状。
原来是,他们才一出去,洛水县主就过来找赵肃,说因刘大医不能随她去洛水县为母亲医病,今她要祈福,想从赵肃那里讨一压胜物’,为的是替母克制病体。
这是时下很常见的一种做法,所谓压胜物,就是厌胜物,常见的一些玉器,譬如玉八卦,玉兽牌,又或者是刀剑,匕首等利物,都可用作压胜。其实民间用得最多的是′压胜钱',后来又都叫压岁钱了,过年大人给小孩子发,为的就是克制邪祟,祈求平安等,习俗就是从这里出来的,这种特质铜钱,正面通常印那些万寿无疆,平安吉祥,千秋万岁,身体康健,反面就是双鱼,龟蛇,龙凤,星斗等。或者家中人生病的,晚辈向一些身份贵重之人讨要压胜物,这便是一片孝心了。
想也知道赵肃身上肯定不会有那些压胜铜钱,所以洛水县主就说想求一件玉器,她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什么为母祈福也全是借口,一则是为接近赵肃,想着多亲近亲近,二则拿了赵肃给的贴身之物,她自另有用处。且她料定自己提了母亲,赵肃应当是会答应的,毕竟谁不知道赵肃生母早逝,他对母亲的情感不足为外人道。
这边,洛水县主满心筹算,胸有成竹。
谁知下一刻,赵肃说出的话,就顷刻间让洛水县主脸色大变。当时,赵肃只是阴沉着说了一句,他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要我的东西?”
洛水县主听完这句话,人几乎没站住,一张脸几乎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无比苍白。
“在我跟前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难道以为我是好性的人?你要显孝顺便自去,再与我说这些,别怪我不留情面。”刘匡海说到这句时,又忍不住啧啧有声,“他这还叫留情面呐,这小子真毒啊,那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好够我们都能听见,哦还有崔家那几个丫鬟呢,都在,洛水县主还有脸见人不,没一会儿,就戴着幂篱,匆匆走了。”苏灵璧十二分感慨,赵肃可不是什么温润公子,那样目中无人要嚣张非常的性格,他要对付起人来,恐怕谁也遭不住,她便是深深切切体验过。只是语言攻击,洛水县主就节节败退落荒而逃了,却还一心想攀折下这人,这完全不是对手啊。
难怪方才一进来,就觉得屋里安静了许多。“那赵肃呢?“此时屋子扫了一圈,也没见那人。刘匡海喝了一口茶,“你们回来之前没多久,收到什么消息,也急着走了。”
苏灵璧听到此,悠悠叹出一口气,这次是高兴的,总算,能清静不少了。这些人,扎堆着来,招待起来真是十分的费力。刘匡海又说了一句,“连我的药都来不及拿。”苏灵璧便只作听不见,世子殿下的隐私还是少听为妙。过了片刻,刘匡海又补了一句,“不定还要再来呢。”这会儿,沈秋过来了,说:“方才一些人来送东西,我都让放在外头了,现在就要建屋了?”
苏灵璧点点头,刘匡海抢着说:“快建快建,早该建了,你这观子实在是小\。”
苏灵璧回屋里拿了图纸,拿去外头给几个做工的人看,大体就是在现在屋子的基础上,再在东西两侧边再各建一座二层屋。崔熠几人都讶异,“怎么不是青砖四合院子?”连阿元都以为那些木头是别有用处呢。
苏灵璧摇头:“太麻烦。"那四合院都是用青石沙瓦盖起来的,很是费钱,她现在手里全部的钱拿出来都一定不够。这种就简单很多,计划全部用木头搭建,一层四间屋并一个休息间,二层也是一样,厨房和厕所就都设在外头,最后再围院子就行了。
苏灵璧把图纸给做活的工人看,又提了一些自己想法和意见,大家商量了一会儿,那几个人点头说懂了,说能做,直接就开始干活了。只是一边原先有一间畜生棚子,还要先拆掉,于是阿元把马车牵到另一边的一棵树下拴住。苏灵璧先跟着他们过去丈量位置,亲自确认觉得空间感适合方罢。几人都没见过建屋子,围着看了一会儿才回了正殿,崔熠去后面看他祖母,正得空,苏灵壁在偏殿就给刘匡海讲解缝针术的要点,之后又拿了块猪皮肉,穿了针线给他练习,自己在一样指点。刘匡海不愧为是大医,每次一说,几乎是能瞬间领会其意,忽而地,他就问了一句,“这外伤皮肉一旦缝合就能好得很快,那是否,人内里的心肝脾肺肾肠出了问题,一样可以用这种方法?”
苏灵璧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但沉吟略久,她才慢声开口,“论理,的确如此。实则,便是连我,如果现在来一位腹部穿肠的病人要我治疗,我连一分把握都不敢保证。”
刘匡海神色瞬间变得极为认真,瞳孔缩紧,一瞬不眨看着苏灵璧,问:“这是为何。”
“因为会感染。"苏灵璧半垂眸说道。
“何为感染?"刘匡海继续追问。
苏灵璧相信刘匡海从医多年一定遇见过许多次,只是他可能不知道那是如何产生的,叹了一口气,说:“人一旦死了,身体就会腐烂,一旦受伤,伤口如果不管,也会很快溃烂,人是如此,世间万物亦如此,因为,有一种名为细菌的物质的存在,细菌乃一种人之肉眼难以看见的物质,它会繁殖,如果是体内的伤口,就算我与人缝合,消毒不到位,很大程度还是会感染,然后人一样会死亡。"而以现的医疗水平,没有抗生素,就是很容易死人。刘匡海非普通人,苏灵璧虽说了很多奇怪的词,旁人未必明白,可是他一下子就懂了,立刻又是恍然大悟,又是重新陷入沉思。大概是有感,苏灵璧又继续说:“其实连给陈玉治时,我心里也并没有一定的准数,只不过尽了最大的能力,用高度白酒消毒,所有用在他身上的东西者都确保干干净净,但依旧也有一半的运气,归功与他年轻,身体好,所以顺利熬了过来。”
这也是再一次提醒人,缝合术容易学,但手术的关键是要消毒,要杀菌。刘匡海显然领会到了,于是他对苏灵璧说的那些就更加想弄清楚。苏灵璧走后,刘匡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又是埋头鼓捣一整天,连下午阿元苏喊人吃饭时,敲门半天不应,再敲,人就好一顿破口大骂。饭桌上,阿元委委屈屈:“苏观主,你同大医说了什么呀,又拿我出气了,好一顿骂。”苏灵璧瞧他模样可怜,抬手给他夹了一块点心,哄他,“快吃吧,过一阵他自己就好了,你现在莫要过去了。”
把个一旁的崔熠看得嫉妒,心说这小子也太会撒娇了!这谁教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