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六十六章
阿元这孩子就是容易想一出是一出,苏灵璧摇摇头说:“你看这会儿的天,太阳高悬,烈日煌煌,暑气难消。现下去骑马,岂不是要晒坏了。不若等晚些的时候,他们也要休息了,或是生火做饭,你领我去学一学,可愿不愿意给我牵马?”这话原也是哄人玩儿的,就怕人较真的,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阿元挠了挠自己脑袋,“我忘了这会儿热了。“他自己倒是不多怕热,但也知道苏林璧身子不好,有些弱,养还没养好起来。就说,“那还是一同乘车的好。”
苏灵璧招招手,“你坐进来些。"车头这里还能遮点阴。“不用,坐了半天日,我脚还酸麻着呢,正好活动活动。“话是这么说,阿远还是往门这边靠了一点,小声与人嘀咕,“不知是谁又得罪世子了,方才沉着一张脸,打我身边走过去,吓了我一跳呢。”
难为苏灵璧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我看并没有人得罪他,兴许是他自己脾气坏。”
阿元哎呀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观主你小声些,他们有功夫的不比普通人,耳朵可灵了,仔细听见,要来寻你的不是。”苏灵璧忍不住笑,顺着小童的话说,“那我这弱质芊芊的体质,怕还不够他们一手摆弄的,他们不怕我借机碰瓷啊。”她一说起这,阿元立刻想起来:“你今日药还没吃呢,等他们弄好了饭,我去借个火。”
那边四五个丫鬟侍女正在生火做饭,阿元不想这会儿去添乱。因早就看出了苏灵璧怕吃药,就说:“等吃完了饭再说。”说实话,苏灵璧连饭也不想吃,一旦赶路,她很觉得没胃口,饭食一口吃不下。
往天上望了望,忽然觉得天色有些变化,方才还日头烈烈,现下云层却变得低了,层层缓缓飘过来,一团一团的,很厚,好像也更加闷了,坐着不动,额头上都有汗浸出来。
苏灵璧:“是不是要下雨了?”
阿元听这话,也抬头瞧了瞧天,不过他年纪小,没经验,看不出来,随口说:“下就下吧,下雨才好呢,天闷得惹人嫌。”大热天也要穿两层衣服,就算料子再薄也是热,且绸缎和纱织的料子都不吸汗,自然会觉得不舒服。
人就像被笼罩在大蒸笼里,温温的,连风也热。苏灵璧觉得有些许的难以呼吸,她咬了一口阿元给他的果子,是梨果,酸酸甜甜,酸大于甜。还没出城的时候,集市上有人挑担子,阿元买了一大网兜。苏灵璧吃完了一个梨,侍女就把饭食送上来了,她一口吃不下,但也没叫人拿回去,反正阿元在,她就让人在这里吃。饭将将吃过一半,忽然听见滴嗒啪嗒的声音,往外一看,黄豆大的雨点子就啪啪打了下来,落在地上,好大一团,扬起尘土。很快,一股泥腥气。这是急雨,说话功夫,雨点就连成了线,哗啦哗啦往下垮。所有人忙了起来,侍卫婢女开始匆匆收东西,阿元也过去帮忙,衣服一下全淋湿了。
暴雨侵袭,天立刻就暗了一层,风四起,雨纷飞。马儿焦躁的踏着蹄子,打着鼻响,所有东西都沾上一层湿气,被狂雨噼啪拍打。
阿元顶着一身湿跑过来,大声喊道:“我身上脏了,都是雨点和泥水,便不将观主你的马车弄脏,且还是回大医那边好了。”苏灵璧飞快点头,变说:“快回马车,别淋多了雨,当心生病。”阿元又一头扎了过去,走远了。
一众收拾好了后,马车顶着倾盆大雨,继续启程。眼见天边黑云压城厚厚一层,就知这雨不是一时半刻不能停下来,暴雨行路艰难。
阿元大概要哭了,端的是,热不好,雨也不好,出汗难受,身上洒湿,也难受,怎么样都难受。苏灵璧挨着窗户向外面看,十几个护卫都无惧暴雨,走在前头,驱马开路,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每一个人身上。
当中最显眼的一个就是赵肃,他今日做了稍显贵气的打扮,额上还勒了嵌玉带,一身交领窄袖的织金暗黑色螭龙衣袍,挺直坚硬不屈的脊背,腰处跨刀,整个一身肃肃煞然之气,叫人轻易不敢近身。可现在,照样叫暴雨淋得透透的。
苏灵璧收回了目光,放下帘子。
从窗外飞飘进来一些雨线,落在手上,湿黏黏的,她找出一条手帕来擦了擦。
忽而天边猛然打下来一道惊雷,伴着一道极亮的闪电,“轰隆”!一声巨响。拉车的马匹受惊,扬着蹄子撅撅的叫,把坐在车内的苏灵璧狠狠晃了几下,好悬没再磕着。
那赶车的立刻使巧劲,很快把马儿制住了。苏灵璧掀开帘子问,“有事没有?”
车夫身上也全是雨,湿淋淋的,眯着眼睛又擦了一把脸,只说无事,让姑娘受惊了。
雨越下越大,时而伴随闪电惊雷,这种情况下还要赶路,人就算能克服,马也会受惊吓。
前面,飞马前去探路的人回来,暴雨哗啦哗啦,阻隔了大部分声音,说话也要提高音量,只听得大声回话,说前面有一处农庄,可暂且落脚避雨。那庄子的主人是县城内一富户,侍卫过去把牌子一撩,身份一报,庄子管事忙行礼,请他们在这里落脚。
一行人策马加快了些速度,朝那农庄走去,不一二刻钟的功夫就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主家不在,正院都是封着的,管事和几个婆子丫鬟,都是住在前头一小院,现下来了这么一群贵客,忙也把后院门开了,请他们入内歇息。
一个丫鬟过来给苏灵璧打了伞,扶着她进去。雨势猛烈,这么不到半日的功夫,地上低些的地方已经淌成一条小水沟,脚一踩,鞋袜就全湿了。
不过也顾不得,顶着雨,进了那院子。
苏灵璧提着些裙角,就这么一点路,依旧还是淋着了,脚下和手上都是湿黏湿黏的。
好歹进了屋,丫鬟搬来椅子与她坐,这房子很有些徽派建筑的风貌,黑瓦白墙,入内堂屋和另一处中堂中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两面各有台阶连接,此时人坐在中堂屋内,正夜可见,雨哗哗哗的下,天井两侧的脚下放了两口大缸子,雨水已经全部溢出来往外流。
侍卫都守在了前院,赵肃被人请去屋子里换衣服去,这庄子里的管事过来请安,误以为苏灵壁是女主人,她相貌本就生得出众,与旁人不同,身上穿戴也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气质更飘渺如仙,被人误会也不为过。一时,管事在下首与人躬身请安,称她为夫人,苏灵璧先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阻止了人与自己下跪,反言语自己叨扰,还望不要见怪,那管事完全不敢,又说苏灵璧有礼有节,是当世大家风范,很说了一通好话,才离开了。而后见几个丫鬟都看着自己,有些不明其意,因问说:“怎么了。”几个侍女又各自散开,讷讷低下头。
只等这里人把房屋打扫安排好,请他们入内歇息,苏灵璧才知道为什么大家脸色古怪。
刚才那管事是以为他是赵肃身边人,所以叫她为夫人,并且理所当然便把两人安排进一处屋子。
赵肃将才换好衣服,腰带还没束紧,就听见门被一推开,他抬头,和苏灵璧四目相对。
苏灵璧堪堪抬起一只脚跨了进来,一看,登时停在在了那里。“世子?”
赵肃剑眉一拧,冷淡淡的看着她。
苏灵璧愣愣的,好半天才想明白,她连忙收回了半只脚,退到门口,忙说,“世子见谅。”
那边,庄子的小丫头把她带到门口时候就走了,赵肃那几个侍女不在。想着是不是要请人家管事再给她匀间屋子出来?只是又担心他们人多,其实根本不够住,这样一来,反而麻烦了那些人,苏灵璧一时进退两难起来。
“站在那里是要当门神?"赵肃一手扣好了腰带,语气淡淡开口。苏灵璧踟蹰不定,“我…她想了想,“我去那几个丫头那边看看。”谁知赵肃嗤地一笑,“你与丫鬟同住,是也想当我的丫鬟了?”苏灵璧蹙眉,“并无此意。”
“那就进来。“赵肃口吻命令,语气透着不耐。这一座其实有两间屋子,分为内间和外间,若住在这里的不是赵肃,苏灵璧压根不会犹豫。
只是她又想了一下,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什么好矫情的,去找别人也是给别人造成麻烦,左右不过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想通,微微垂着眉眼,走了进来。
好似没过多久,天更黑一些了,外面雨还在下。侍女丫鬟不在,没有及时点蜡烛灯火,屋内视线昏暗,赵肃侧身站着,半边脸隐着,整个人更显得一副区相,好像蛰伏在暗处獠牙半露的野兽,引诱猎物进入圈套,他便会瞬间上去,咬断对方的脖颈。
那些箱箱笼笼的行李都在马车里,大雨侵盆,借宿在别人的地方,一时忙乱,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
偏偏屋子里还有一个赵肃在,苏灵璧实在不知道要做什么,任自己穿着浸泡了雨水的鞋子,也没想立即去换掉。
终于,不至于等到暮色四合,天色全黑,过来了两名侍女,手里端提着食盒,一面请赵肃的安,一面摆饭菜。
另一个进了内间,拿出蜡烛,燃了油灯。里外都桌都放了几盏,出来时,看见苏灵璧脚下泥泞狼狈,忙扶着人,说:“姑娘过来,我找些干净的与姑娘换上。”
苏灵璧就点了点头,随人进去了。
那侍女扶她坐在床畔,打开了一个箱笼,找出干净的袜子出来,笑说:“许多东西没收拾出来,姑娘暂且在这坐一坐。”然后拿着干净帕子要与人擦脚,苏灵璧连忙以手阻了,“我自己来就是。”那侍女见她性情如此,方才罢手。
苏灵璧擦干净,套上一双白色袜子,踩在床边的脚踏上,婢女收拾起来换下的东西出去,再给人拿鞋子。
也不知哪里找来的,竞然是一双鞋面缀了珍珠的鞋子,并不是苏灵璧的,一穿,也巧,刚刚好合脚。
苏灵璧问:“是借了谁的,哪位姐姐的不成?我得去谢谢。”侍女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哪里用这个,是这次一同收拾带过来的,并不是别人的。”
收拾干净,才打帘子出来了外间,赵肃坐着,听那侍女汇报着什么。苏灵璧一出来,赵肃看过来,她道了一句,“劳烦殿下等了。”侍女服侍她在一旁坐下,一面与她布菜,苏灵璧谢过,又说她自己来。侍女看了看另一边,赵肃挥手叫她们出去了。赵肃拿起来筷子,端碗吃起来。
吃了半响,见苏灵璧未动,眉峰一扬,“怎的,粗茶淡饭不合你胃口?”苏灵璧方捏起了筷子,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米,“殿下说笑了。”这话听着像嘲讽,但赵肃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氛实在是凝滞中带着点古怪。
她端着碗,心不在焉,吃了几口饭。
赵肃一个世子,的确非常不挑食,一碗一碗吃着饭菜,虽然吃得快,但并不粗鲁。苏灵璧开始还想着别的,直见对方添了四次碗,一时把别的忘了去想,多看了他几眼。
赵肃搁下碗,苏灵璧碗里还有半碗饭,她随着一起放了下来。外面人瞧见动静,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上水上茶,一个收拾餐食。赵肃出去了一趟。
夜至,侍女才从里面抱着出来倾盖被褥,铺设外间的长榻。苏灵璧心想,总算没让自己在椅子上坐一晚上。于是上前,在榻边沿坐下,侍女看见讶了一下,笑了,“姑娘怎么不进去休息。”
她在榻上,抬眸,“让我睡里面?”
两人都笑,一人说道:“世子纵然金尊贵体,但亦是男子,也不能让姑娘宿在外间的。"自然还有她们没说的,世子从前身旁哪里女子近身,更别说,那样的态度,分明是待苏姑娘独一份的特别。如此,她们岂还会那等没眼色,怠慢了人家。请苏灵璧入内,替她拆了头发,梳通,又找出来一间干净的中衣,除了她的外衣,衣裳今日见了雨,多少泅了些湿气在里头。苏灵璧不觉往南窗户那边看了过去,雨势不减,淅淅沥沥下着,沉夜被黑雾笼罩,没有一丝月光,如一不见边际的深渊。自从踏入这屋内时,便有氤氲昏沉之感,思维也慢了片刻似的。被两个人围着转,等她从自己思绪中剥离拉扯出来时,她已经一副安寝的模样坐在床边,抬头,一人端着药碗进来了。苏灵璧觉得自己在这两人眼里大概如同一个废人,少了以往自己一个人时的推诿和些许任性,沉默不语地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很快喝完。这药方后来刘匡海改过一点,添了两味安神助眠了进去。倦意来得很快,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等赵肃再过来时,苏灵璧早就陷入了深深的梦中。两侍女也默默退下,自去歇息。世子从来不需要人守夜。夜深了。
赵肃未睡,曲腿坐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昏黄的蜡烛光线影影绰绰,火舌跳动。
忽地,赵肃耳朵一动,里间传来细微的声响。赵肃扔掉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端起烛火,径直大步往里面走。黄色烛火光晕破开黑夜,赵肃人至床面,见睡着的人,面目潮红,露出痛苦之色。
他脸色乍然一变!
放下烛台,坐在床边,伸手将人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