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七十六章
“杨翊,这位便是玄元医观的苏观主。“刘大医给人介绍。杨翊从人进门,就已经抬眼看了过去,这位苏观主,他在很早之前,就从段羽那里听到过,后来更是频繁出现在情报中,所以这名字在杨翊这里已经很熟悉。今日终于是见到了庐山真面目。
他心想,难怪。
杨翊微微颔首“苏观主,叨扰了。”
苏灵璧摇摇头,视线自然落在人的腿上,问道:“不介意我看看吧?”杨翊脸色无任何变化,“苏观主自便。”
苏灵璧暗暗观其神,这人并不因自己腿残不能行动而表现出颓废失意或者暴躁易怒,说起自己的腿,情绪没半分波动,就好像他们谈起的是别的什么无关紧,丝毫不重要的事一样。
这反而有点不正常。
苏灵璧先蹲下来,先看了他的旧伤伤口,和刘匡海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筋骨伤在何处,先前是什怎么治的,用了哪些药。两人一边检查,一边交流。苏灵壁了解了个大概。说实话,刘匡海能给他治到这个程度,的确是医术非常高超,他这受损的神经肌腱,听说是用一种专门的续筋骨的膏治好的,那药正是刘祖传的一种秘药。如果叫苏灵璧来治,都不见得比这个就好,实在是伤得重,而现下辅助治疗的技术却完全没有。当初刘匡海就说过,很大可能,以后是站不起来的。苏灵璧用手触诊了一遍,略微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说:“骨头都已经长好了,并没有问题,站不起来应当还是神经方面的问题,或许,可以尝试复健,你有做过吗?"她抬头看向对方。
杨翊还没说话,刘匡海就先问了,“何为复健?”苏灵璧解释道:“就是康复训练,譬如他现在下肢受伤,不良于行,可以通过日常辅助锻炼,来确保身体技能的不退化,以预防肌肉萎缩,有计划有规律地进行锻炼,有一定的几率,能让身体能慢慢恢复。“她没说一定会重新站起来,这谁也不敢保证,但是康复训练对于患者来说,却是必须的。刘匡海从来听说过这个概念,此时苏灵璧这么一说,他像是被点了一下似的,脑子里飞快迸出许多想法来,嘴里喃喃自语,“原来这是复健,腿走不了也要每日训练…
能力和肌肉都是用进废退,所以卧床之人,肌肉退化萎缩得最快。苏灵璧问杨翊,“你伤了有两个月余,伤好之后,有尝试过站起来练习走路吗?”
杨翊愣在那里。
从苏灵璧进来看见他,他就一直表现出来的是一副对自己的腿并不如何在意,见到大夫也并没有心怀期待,这隐隐透着一股漠不关心的态度,不对劲。这并非是他内心强大,足够自洽,以支撑住他接受了变成废人这个事实和结果。
一个正常人在遭遇身体上的重大变故后,不是这样的,这种状态就很不寻常。
苏灵璧看出了些问题。
经由歇斯底里,哭吼怒骂,不接受挣扎,到痛苦难受,脾气大变,到最后,或者是会古怪阴阳怪气,或者麻木颓废低落,这些一切,过分的情绪,才是正常的。
像杨翊这种,看上去强大自律,但你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丝情绪,反而是不正常。
但苏灵璧先没说什么,只是提起′复健',再问他话。杨翊果然有所波动,沉默几瞬后,摇了一下头,然后吐出两个字,“没有。”
苏灵璧继续问:“是在骨头长好后,你尝试过站不起来后,就再没有试过了是吗。”
杨翊飞快地皱了一下眉,他似乎不想谈起这些,但还是嗯地应了一声。苏灵璧点点头,表示了解。
杨翊一双腿,从膝盖骨微微往下一点点位置,布着两道狰狞的疤痕,皮肤已经变成凹凸不平的虬结。
苏灵璧又伸手捏了捏,再次确定的确不是由于骨头错位导致不能站立。神经上的问题,以现在的医疗水平,的确没有速治的办法。她站了起来,说:“从明天开始,你要开始康复训练,我会给你制定一套循序渐进的运动方案,你每日跟着练。”
杨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苏灵壁。苏灵璧问:“你坐轮椅两个月,难道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了吗?”
杨翊紧了紧手指。
苏灵璧继续道:“大腿肌肉逐步退化,简单来说,你的腿会渐渐失去力量感,人会渐渐变弱。”
杨翊皱起眉头,“不用再说了,我会开始锻炼。”苏灵璧才是颔首,“挺好,这是对你自己负责。”说完,就抬脚准备出去了。
旁边,本来蹲在一旁陷入自己思绪中的刘匡海一下回神,灵活蹦起来跟了出去,“哎小苏,等等老朽,我也看看你那个康复训练计划……”这一惊一乍匆匆忙忙的模样,哪里像是个德高望重,医术高超的大医,看着同那乡村的摇铃赤脚郎中也没什么两样了。段羽才从外面走进来,跟人擦了个身,还没来得急问一句话,人就飞着跑了。
他进来,纳罕问杨翊,“那老头怎么了?他不是要给你看腿扎针吗?这就弄完了?”
杨翊没回答,反问,“说你呢,你倒是对这里熟悉,一来就跑?”段羽一下也顾不上问刘大医了,赶紧跟杨翊分享他刚发现的了不得的见闻,“之前世子不是送了好些个伤患过来给刘大医治么,你猜那些人都干嘛去了1杨翊过来这边,只在屋子里看见被褥还有一些私人衣物,确定他们的确住在这里,但也一直没看见人。
于是眼眸淡淡瞥向段羽。
段羽早憋不住,压根不用追着问,自己就急慌慌说了出来,“你绝对猜不着!那几个瘸腿瘸手还打着绷带的人,在后山,劈柴火呢!这说出去谁信,我方才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这真的是咱们世子的兵么!”杨翊表情没什么变化。
段羽骂了一句,“你不吃惊啊!他们说要给苏观主劈柴!”杨翊缓缓开口:“白吃白喝白住这里,还让人家给治病,没给钱,帮人干点活怎么了。”
“哎,谁说账是真的算的?”
杨翊一双眼睛平静无波,“不这么算,怎么算?我若是苏观主,还觉得吃了大亏。他们那几个倒是有自知之明,我看你,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段羽蹦起来,白眼一翻,“你说话可是越来越难听了。我们跟着世子来的,自然是世子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我疯了才去给人砍柴劈柴,那不成农夫了?”
“行,知道了。“杨翊懒得听人贫嘴,“你没事就去世子身边好好当差去,闲荡个什么劲。”
段羽喊了一声,“咻”一下跑没影了。
刘匡海缠着苏灵璧给他讲了好一会儿康复训练是怎么一回事,听人一轮话,就像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知识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盯着苏灵璧给杨翊写了一篇训练计划,条条逐个让人给他解释一遍,问着何故如此何故如此,有什么益处。
苏灵璧也不厌其烦,凡人问之必有所答,两人在侧殿交流讨论了一下午时间。
直到阿元来喊人吃饭,刘匡海理得不理,叫人给他端过来。阿元只能依着人,噔噔噔跑去端饭去了。
那八九个伤患,和杨翊,段羽,饭菜都是张阿婆送过去,在那边吃的。苏灵璧同沈秋她们,就在厨房旁的屋子吃,至于赵肃,给他独在偏屋厅里置了一桌菜,沈秋端过去的,苏灵璧对这里连面都没有露,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J儿。
晚上,苏灵璧举着灯,回了屋,赵肃已经主人似的,堂堂正正将她屋子给占了。
她踟蹰不前,心想他怎么时候进来的,这屋子同对面屋没什么遮挡,沈秋会不会有所察觉。
“愣着作甚,进来。"赵肃如藏在黑夜中的野兽,懒洋洋开了口。苏灵璧沉默着,将油灯蜡烛都点燃了。
黄色光晕慢慢亮起来,将整个屋子衬得温暖温暖。她开口:“你要在我屋子里?”
赵肃挑动眉锋,“上午我们怎么说的?”
苏灵璧深深呼吸几瞬,“我先去洗漱了
浴室里热水已经打好,她拿着衣服,挪着慢吞吞的步伐过去了。半个时辰后,方回来。
里间寝房,赵肃坐在苏灵璧日常坐的窗边那张意义上,翻着她没看完放在那里的书。
她一进来,赵肃将手中的书扔开了,视线落在她身上。苏灵璧作无视状,看也不看人,自顾自坐上了床里面去赵肃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苏灵璧更心烦,望着烛火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爬上了床。
不知过了多久,赵肃回来,帘子一撩起,高大矫健的体格就走进了这间屋子。
他洗了澡,穿着一身黑色绸缎中衣,散着一头乌黑粗粝的长发,整个人仿佛都是黑沉黑沉的。眉眼锋利,气势盛,显得很凶,有一种危险不可接近的气质这小小一间寝间,摆了这么多东西,屏风上搭着苏灵璧的衣裳,窗台桌下有书,笔纸,零零散散堆着,并不整齐,还有个熏炉。床头边上并摆着一方小几,放的是常喝的一方杯盏。小几再旁边,就是梳妆台,上面就更乱了,一面雕花铜镜,旁边三两盒胭脂水粉,另摆着簪子、头纱,冠子等物件。很有温暖的生活气息。
赵肃高大,不过走两步,就到了床边。
床榻下踢着苏灵璧的一双软底鞋。
她整个人坐在床里,发未拆开,膝盖并拢支在身前,垂眉低眼。赵肃沿床坐下,靠着靠枕半躺,随即,伸手,一下将人抱至身前。苏灵壁吓得一声轻呼!下意识就急叫了人的名字,“赵肃!”赵肃眼珠漆黑,神色幽幽,“我在。”
苏灵璧挣扎,撑着人的胸膛远离一点,她道:“你别这样……就好好,睡下好么。”
赵肃继续又一使劲,把苏灵璧腰身一箍,淡淡开口,“才答应了我,抱着也不行?”
苏灵璧浑身都绷紧了,赵肃身上像烈焰一样滚烫,那一层薄薄的寝衣,挡不住底下生硬皮肉的触感,就像一块铁板。苏灵壁低声急斥,“你道这是哪里?难道是你的世子别院么!世子不要脸面,却叫我明日怎么见人!”
“那你就该小声些。“赵肃陡然翻身将人压在床上,嗤笑道,“怎么还敢急眉赤眼训我一通?就不怕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