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八十六章
早饭摆在暖阁,几个丫鬟来回穿梭其中,端水倒茶,布菜摆饭。苏灵璧被请至一旁坐下,赵肃跟着入座。
赵肃并不挑食,捡着什么吃什么,用食中反而多有看着苏灵璧,便时时又抬手亲自与她夹菜,苏灵壁阻止不了,被迫适应。二人好歹用完了一顿膳,赵肃方问:“可要在定州府逛逛?“现下?”
赵肃点头。
苏灵璧想起什么,觉得也行,于是点了点头。赵肃便使人备车,很快一辆青色的马车停在夹道旁。苏灵璧摆着脚蹬上去,赵肃紧随其后,撩帘入内。两人坐与一室内。
苏灵璧才一坐好,赵肃冷不防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一接过,捏上手,就是一片暖暖热热,仔细一看,原来是个鎏金暖手小铜炉。苏灵璧哑然失笑,“怎么准备这个了。”
赵肃倒是神色自如,眉眼淡然,“你没来过定州,怕你受不住这里的天气,手给冻坏了。”
苏灵璧受了人的好意,好生抱在怀中暖手,眼眸微微转动,四处看了几眼,又去撩开一点车窗帘望外头。
末了,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赵肃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安排。
说道:“定州这府城中,既热闹又许多人的地方有一处,便是万安寺。”“寺庙?"苏灵璧大为纳罕,打眼去瞧赵肃,半响,她顽笑,“世子,既知道我是道士,还带我去寺庙,难道不怕我忌讳?”马车驶得不紧不慢,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压地。赵肃语气波澜不惊,“忌讳?难道还有这些讲究?”苏灵璧并不是哪教哪派的虔诚信徒,且虔诚信徒也不是说要一味排斥别的东西,道法佛法各个有传统,无所谓谁好谁坏,只是,就事论事,她如今有个道士身份,一般人就不会做这样的事,因而故怀疑。遂道:“这倒也没什么,天道佛法亦有相同之处,只是没想到罢了。”赵肃笑了一下,“那里景好,眼下刚算是深秋,还能看见最后一场。”大街主道上一条青石板道仿佛有些过长,走不尽一样。车轮不知转了多少圈,马蹄哒哒哒多少下。终于,万安寺到了。
苏灵璧今天穿了一身织金的黑色锦缎,交领长襟的衣裳,下身是件靛蓝色印花百迭裙,束宽腰带,绣着吉祥的云纹,非常好看。这衣服若是放在她从前生活的时代,完全可以说是一件艺术品了。踩着软底的素面鞋下了马车,正有冷风抚她面吹过来,灵台瞬间清明。抬眼望过去,景又极青,天又极蓝,唐刘禹锡有句诗写自古逢秋悲寂寥,但此刻,苏灵璧站在这样的古代建筑跟脚下,望寺庙钟鸣,香火鼎盛,观来往车马行人汇成一副热闹生动的画。唯一能说一点寂寥的,只能都是藏在了苏灵壁的心底。
万安寺地势极高,有百十级台阶要上,方能走到大殿门口。苏灵璧正要抬脚,面前伸过来一只手,赵肃沉着声音,说了一句,“我扶?”
苏灵璧生被这动作弄得无语了好几秒,脸都绷不住,心里寻思,她还弱不至此罢?怎么就要掺着走路了。
“这么几步路,还累不着。"丢下一句话,一边抬脚就走了。赵肃看那背影,目光有些深沉,再看,好像又什么都没了。进了万安寺宝殿,自有捐钱取香的地方。苏灵璧抱着完全欣赏的眼光来看,这里当真修建得很好,雄伟壮观。
金身佛祖相,梵梵雄浑音。
从前二十多年,苏灵璧只信科学信自己,谁会想到,一朝身死先成了道家人。
这也罢了,谁想道家人今日,还要拿起来这佛家的香火,只是心里想,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犯忌讳,一边想一边燃了香,比着旁边人的流程做了一遍,香插进香炉里。
随后,看向旁边的赵肃,说:“好了。”
赵肃一看就不是那信佛的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敬香的意思。一直只看着苏灵璧,见她弄好了,还去抚落她手中的一点香灰,淡声道:“不求一挂么。”
“不了。“苏灵璧摇摇头,意有所指地说,“我还要求佛?那就过了。怎么难道世子殿下要求这个?“这半句话当然是玩笑之言,对方不会听不出来。赵肃回了话:“不必,走吧,带你去万安寺山后看银杏。”苏灵璧想,原来好景,说的就是这个,便点点头,说:“好。”万安寺后头银杏林海,乃定州一名景,每每至秋日,游人不知凡几,其中更有一棵银杏树,据记载,至今已有千年历史。二人缓步步入其中,成片成片的金黄色树叶挂在枝头。苏灵璧恍惚了一下,抬眼,只觉被漫天大树包围,了无行迹的风经过银杏林显了形状,金黄色的叶片随风摇摆沙沙作响。与天相接,与地相接。
真的很美,语言无法形容,蔚为奇观。
苏灵璧记了起来,从前她也看过一样震撼银杏的,原来都没有忘记,原来脚下这片土地,经沧海桑田,岁月轮转,弹指一挥的千年,却早已经物似人非,她亦曾一步步走过,如今看来,恍如一梦不足以形容。一颗心心脏扑通扑通,有规律地地跳动,眼中不知为何膨胀出些许酸涩之意,忽然就有止不住的难受,也不知道是为了个什么。苏灵璧微微叹了一口气。
好像那些事过去了半辈子似的,而其实她来这个时代不过半年,却已经很久不主动去想过去了。
从前有认识苏灵璧的人,说她天性骨子里的温冷凉薄掩不住,太独了,其实伤身。
良久的沉浮,才将心中那情绪抚散开,苏灵璧略略提起一边裙边,更走近了。
又想起来,那时候,她在长安道常寺园里,拍了很多照片,只能远观,再捡两片飘出来的树叶。而今,她能伸手,抚每一棵树身。慢慢地,又挪步到了山脚边,此处位高,视野宽广辽阔,环抱着片片层层的山村民居,生机勃勃。
赵肃站在一旁,也看了很久,他幼时随母妃来过这里,可不知为何,如今已经记不清楚母亲当时的容貌。
忽然,他开口讲道:“前朝有一本野史杂录,里面记载了一则关于银杏的故事,说银杏因其千年不腐万年不绝,相传乃是上古妖神所化,后来其福泽润泽大地,这世间便有了许多银杏,为妖神分身,俱怀神力。昭奉年间,一男子在银杏树下度夜,得妖神福缘,醒来脱胎换骨,超凡脱俗,得一身神力,后他经此地揭竿起义,自建王朝,这人便是后来的后周元宗。”苏灵璧难得哂了一下,声音有些淡:“从前往后数数,凡举揭竿起义顺应时势妄图开朝立代者,总要立一个正经冠冕堂皇的借口,来保在世名声。黄袍加身的宋太.祖,鱼腹藏书的陈胜吴广莫不是如此,看来这后周的元宗也是如此,不过虚借了银杏树的名,这树经年不绝不灭,该是这天地的馈赠,人身数十年一枯骨,反而不如这树。”
赵肃轻嗤,“谁说不是,几岁孩童都懂的道理。”随即他立刻换了话题,“这景如何?”
苏灵璧已经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此时,很不吝赞扬,“极美。”赵肃扬了扬眉尾,“你来得很是时候,定州天气变得快,要入冬了,不出三日,这树叶就要掉光。”
苏灵璧淡然而笑:“那今日是我有眼福了。”赵肃从来就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坦然受了这暗赞不说,却依旧要讨好处,“可要用什么来感谢我?”
苏灵璧亦再知此人性格,眼眸一动,伸手,从树接了一片叶子,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步伐,走向赵肃,一笑,“以一叶代礼罢。”赵肃深深看着苏灵璧,而后,听得他笑,“我看不够,你既然不诚心,那我只有自己讨了。”
苏灵璧就觉不对劲。
赵肃很快箍住她的腰倾身亲过来,她伸手去挡,可真是高估了自己,也小瞧了赵肃,哪里推得开,赵肃咬她的唇,逐她的舌,热烫的气息呼出来,覆在她脸庞耳畔。
一息,两息。
腿也软了,嘴也疼了。
这简直,太不像话!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简直是,亵渎清静之地,苏灵璧心中升起心虚。
轻轻闷哼了两声,撇过脸去,哪知赵肃那厮连她耳朵都咬。她咬牙,勉强斥了一声,“赵,赵肃!”
赵肃略微放开,但用手抬起她的脸,姿态闲适而满足,“我在。”“不是在点你的名。“苏灵璧真的要气笑了,深呼吸几口气,忍了下去,“你说,我们今日做什么来的。”
赵肃垂眸看着她,看得很深。
几秒,几分……
然后,他很平静地笑了一下,说:“苏灵璧,你不要多想,我不是因为你是道士,就故意带你来这里,犯你的忌讳。”“是我母妃生前喜欢这里,她说过这里很美,所以我也带你来看看。”“果然,你也很喜欢。”
苏灵璧半响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赵肃又来亲她,吻她。很放肆,一点也不知道克制。苏灵璧推不开,只能又打了人一巴掌。
赵肃毫不在意,甚至说:“你的手很冷。”他好像真的有病。
苏灵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不自觉打了个寒禁。赵肃就皱起眉来,“你穿得太少了。”
亏得是今日冷,他们才没在这银杏树海里撞见别的游客,不然脸也别要了。“走吧,今日已赏够了景,还听了一则故事,该回去了。"苏灵璧道。两人下山,坐上马车,赵肃又开口,“那故事是我父王在我幼时说给我听的。”
苏灵璧心中闪过一道惊雷,脑袋嗡嗡作响。“赵肃,我头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