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1 / 1)

第106章第一百零六章

下了雪,人来车往,路上难免泥泞,吧嗒吧嗒,车马走得就不快。一路上晃晃荡荡,等到达晨阳关时,已经是十天之后了。年已进了尾声,气氛浓烈,晨阳关非常热闹,不少商家门头都挂上了一对红灯笼,气氛十足。街上老人小孩儿,男男女女,卖东西的买东西,叫嚷声吆喝声,比平素更胜。

家家户户都忙着采买年货,再穷的人家的,这会儿也要喜气洋洋地出来添置东西。

他们在客栈落脚,要休整一两日,这几日路上尽吃的干粮,难免简陋,胃都也缺东西。

尤其是苏灵璧,她本来就是个隐形挑食的,嘴上倒是从来不说出来,没二话的,但是吃东西的时候,就真真与猫儿差不离,常常垫几口就算了事。赵肃去摸她的脸颊下巴,便觉得又尖了几分,故而一到晨阳关,就要带人去吃饭。

苏灵璧虚心受了人的好意,认认真真好好用了一顿饭,热汤热食用得还算不错。

原本赵肃还想着要不要在这里多休息几日,苏灵璧自己就摇头拒绝,说,“不了。”

越到年底,她望着街上的光景,心里就愈发归心似箭。这时方恍然悟过来,原来自己早就将玄元观当家了,早就把沈秋和小苏新当成了家人。

走过晨阳关,离利州就只剩下一半路程。

苏灵璧数着手指头,一天,两天,三天……终于,在第九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利州。天公作美,这边无风无云,中午甚至还出了一些太阳。马车行驶在这条她熟悉的官道上,苏灵璧已经掀开了窗子,几乎有点迫不及待,探半身出去,往那半山腰上看苏,一座小观矗立在上头。“到了,快停车!"语气中藏不住高兴。

赵肃见她这么外露的情绪,莫名又有些许心生妒意。马车缓缓停下,待稳住,苏灵璧撩开车门帘子,从车中钻出来。双脚踏地,一边往台阶上面张望,然后,远远地,就看见,沈秋和苏新从青石阶上飞快下来了!

“沈秋一一”

她不由得喊出声,然后跟着扬起来笑脸。

随后,一年飞快往前走去。

张开手,一把,将走过来的人,一下抱住。“沈秋,好久不见。”

沈秋亦是笑容满面,喊了她一声,“好久不见,灵璧。我这几日都想着,你理应快到了的,终于回来了。”

叙上话,才慢慢放开手后,苏灵璧也没忘了苏抱了抱一旁的苏新。“阿新,有没有惦记我呢?"她摸着苏新的头发说。苏新拼命点头,“想的,观主,我很想你!”苏灵璧把人往怀里抱了抱,“乖孩子,我也切十分惦记你。”三人亲亲热热,实在太久没见,未免觉得看不够。赵肃从窗户外大概看着,心中不愉快,脸色淡淡的,叫了一声,“灵璧。”骤然听见一个男声竞叫苏灵璧的名字,沈秋一愣,不由得往那里看了一眼,苏灵璧才记起来,对人低声说:“是赵肃,是他送我回来的。”沈秋连忙转身,对着马车那边福了一了礼,给赵肃请安。苏灵璧也回身,走到马车旁边,侍卫将门帘撩了起来,苏灵璧轻声问:“殿下,你要不要上去歇一歇?”

赵肃低哼了一声,才是道:“算了,我就不去了。你好好待着,等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苏灵璧先是点点头,又问:“你是在利州过年,还是回定州?”照理来说这边有禹王府在,他应该要留在这里,可照赵肃的脾气,以及他同自己父王之间微妙的关系,苏灵璧又不敢确定。赵肃伸手捏了一下人的脸,眉一挑,“我以为你连问也不会问呢,果真,没算白疼你。”

苏灵璧一时无语,歪了歪头,把人的手抚下去,“我同你说正经话,做什么又说玩闹话。”

赵肃方笑,“好了,不打趣你。大概会去见父王见一面,请个安就回去。”苏灵璧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回去了?”赵肃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去吧,回去每日饭食要认真,下回来看你,若瘦了,别怪我不饶你。”

苏灵璧故作没听见,然后同他说:“赵肃,再见。”马车上装了许多东西,都是赵肃令人给苏灵璧准备的,七八个箱笼,赵肃挥挥手,让侍卫皆给人搬进去。

苏灵璧沈秋等三人上了青石台阶,她回头看去,赵肃已然马车,正看向自己的方向,那目光深邃而凝重。

直到她上来,赵肃才回了车内,马车驱动折返,离开了。沈秋将两人举动反应看在眼里,“你们…”苏灵璧道:“回头再与你细说。”

沈秋明了,方才按下这话。

离开再回来,此时看着这小观,苏灵璧心中感慨万千,有一种安定之感。一面跟沈秋说话,问她离开的这段日子她们过得怎么样,家一应大小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一向都还好,没甚大事,只是你不在,下面人没地儿看病去,几次上来与我说麻烦许多。你留下那些丸药,或是有对上症状,都卖给他们了,临走都是千恩万谢,又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了的。“沈秋一边走一边侧身与她说道。苏灵璧进了殿内,里头干干净净,旁挂有师祖像,依旧燃着香。桌上摆着茶具,椅子整齐放着,望着只觉得温馨一片。两人抬步进了侧殿,在铺了软垫的炕上坐下。沈秋这才细心把苏灵璧看了一遍,然后说的一句跟赵肃差不多的话。“清减了许多,你这出去一趟实在辛苦了。”苏灵璧听着话不免笑了起来,“我自己倒不觉得,大概我是这样的体质,不过现下回了家,休息一阵子也就养回来了。”苏新亦挤过来,亲亲热热给她们倒茶,乖乖巧巧挨贴在一旁,苏灵璧摸了摸她的脸蛋,继续与沈秋闲话。

沈秋说:“你这一回来,我看不多时候,下面人就知道的,都要来看你的。”

苏灵璧因笑,“这些乡亲门也多热情,其实都不是坏人。”沈秋:“只可惜了我们这里,现在不能敬香火了。”这也怪之前闹的。不过事情也过去大半年,苏灵璧想了想,道:“等年后,我们看看情形,若还有信奉的,凭她们来上香,东西要置起来还不容易,咱们这殿原模原样的,只把香炉台子一设,现在也有了些闲钱,可以制一座祖师爷的铜像过来摆上,横竖我还经营着医道。如今与李家有了合作关系,每年的分红利钱也能让我们这里支应下去,并不愁生活。”沈秋听她竞这样说,也忍不住面露欢喜之意,“这样好,极好!又有个地方上香,又不张扬。”

苏灵璧抿了一口热茶,看着沈秋,又问:“张阿婆还在不在?”沈秋道:“快过年了,前两日我已放人回去了,她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恐要她操心的。”

苏灵璧真是赶着日子回来,不知道沈秋这月里日都要外头看一会儿,因之前张掌柜先一个月回来,送了东西过来,告诉说苏灵璧不多日也要回来。“难为你还给我和苏新都带了礼回来,张掌柜又额外送了特产来。”苏灵璧告诉她说:“这事还是赵肃办的,当时他也在,我想给你们买东西,他就带了我去他舅父的铺子里看了玉雕件。”“你们……”

其实沈秋从今日两日片刻的相处情形,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她也领教过赵肃的倚势霸道,怕是人家的强迫,又并不敢确定苏灵璧是如何想的。苏灵璧便也没什么好瞒着,直接说了,“我和他……确实是在一起了。”而后,她将赵肃屡次救自己,自己也并非真的无动于衷,半分不知感恩这些话与人说了说。

赵肃性格中的霸道强势自我,固然让她不喜欢头疼,可他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沈秋很知道苏灵璧的性格,的确是,她若不是自己愿意,纵然赵肃身份再如何显贵,权势再如何滔天,断然也不会叫苏灵璧折节屈服。遂道:“你一向聪慧,我们都不能及,心中必然有自己的章程,我也不多过问。只有一条,你若与他在一起,赵肃毕竞是禹王世子,你预备怎么办?”沈秋不知道,赵肃对苏灵璧的心意喜欢有几分,他是否会娶苏灵璧回府。而苏灵璧的身份,难道赵肃会一点都不介意?其实苏灵璧自己并没有想很多,她同赵肃谈恋爱,并不是奔着做人家的世子妃去,目前来看,自然还是经营医观为主。“这事还远着,也不是不能成亲,如果赵肃有这个想法的话,但决计不会是现在了。我还得就在这里好生将这观子打理好,你和苏新都要跟我学医药,日后开方抓药独当一面才好。其他的,都是日后的事。”听苏灵璧这样清醒的态度,沈秋知道自己是白操心了,心里放松下来不少。“走吧,去后院。"苏灵璧站了起来。

沈秋牵着她的手,“你的屋子每日都打扫的,阿新那孩子比谁都积极,里面干干净净,正好,现下去将新被子给你换上好过年。”说话间,一同来到了后院,就先看见院子里地上放着的七八个箱笼,自然都苏灵璧的东西,方才侍卫送进来的。

苏灵璧道:“待会儿再收拾,这么多,也不知装的都是些什么。”院子还是熟悉的院子,进了屋,果然干净得很,连窗台桌几上都没有浮灰,根本不像久无人居住的屋子,沈秋绕过屏风,从另一边开了一扇柜子,从里面抱出几床厚厚的被子出来,两人一起散开被子铺床。沈秋一面说:“待会儿再拿个炭盆进来,下午就要烧上,晚上睡觉屋子里就暖和了。”

苏灵璧因道:“炭置得可够?”

冬日可还有三个月,利州比定州天气要好上一些,但也一样很冷。她们一群女眷孩子,没有能抗冻的。

“够的,还是托张掌柜买的,备了许多。”整理好了床铺,她们去把几个箱笼搬进了偏屋先放着。两人又去了二座,绕过门槛一进去,就看见厨房一边屋子的廊下挂着一排的腊肉熏肉等。

苏灵璧看得一笑,“怎么这么多?”

沈秋眉眼也弯了起来,“都是张阿婆做的,她说谁家过年不做些,正好碰见下面村子有人家杀猪,就买了不少肉回来。”这大概就是丰衣足食的感觉,尤其是曾经饿过肚子人,对食物会天然喜欢。譬如苏新,每日经过,看见这挂着晾晒了一排肉,那嘴角都是咧得高高的。这会儿见她们说起来这个,小孩就立刻凑上去叽喳道:“还不止呢,师姐带我去城里,我们买了许多年货回来!”

苏灵璧噗吡一声笑出来,“那可是好极了,我一回来,就什么都有了。”苏新用力点头。

沈秋问她累不累,叫她旁边椅子上坐着歇歇,自己进了厨房,准备给苏灵璧好做一顿饭,给她接风。

“不用,我同你一起做。”

长途坐车是会疲乏,不过因着赵肃不让走太快,就是怕她受不住,这会儿就觉着还好,再有就是到了家里精神上放松愉悦,同沈秋说着家常话,就更不觉得自己累。

沈秋也没拒绝,两人就一起忙活起来。

晌午,吃了一顿舒心的家常饭菜。

再有五日就是大年了,苏灵璧同沈秋商量,“明儿去一趟城里如何?一则叫张掌柜知道我回来了,二来给他送些年货过去,这一年里,他实在帮我们良多。”

沈秋应声点头,“好,这是应当,再过两日,想来他也要闭店了。”吃毕饭,她们又去了前头。

这不多会儿的功夫,下面就上来了两个人,挎着篮子,往里面探头,待看见苏灵璧,立刻呀了一声。

一人笑着说道:“我说我没看错,方才下面停着几辆马车,果然是苏观主回来了!”

苏灵璧请她们进里屋说话,这两人忙摆摆手,一边把挎篮放下来,倒出里头的冬菜,说:“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水灵着呢,给你们送些过来。”这两位都是之前来这里看病,沈秋拿了些免费药给她们,她们心下记着恩情,又听说苏灵璧回来了,摘了一篮子新鲜菜提着,顺道过来瞧瞧。打眼看了苏灵璧两眼,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神仙模样的人,请她们进去坐,她们也都不好意思,推说家里还有事,连连摆着手走了。至下午,苏灵璧趁着天没黑时,就去打水烧水,准备好好洗一回澡。毕竞是刚长途跋涉从外面回来,需要泡个澡松泛松泛。苏新忙不迭帮她烧火。

沈秋抱着一个炭盆,去了她屋子,准备给她烧上,不然等会儿进去,屋子里冰凉凉,岂不是要冻着。

苏灵璧泡在浴桶里时,都不由得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叹。她往水里放了一些精油,连续又加了两次热水,直到手指尖的皮都有些白白皱皱的,才舍得起来。

披上干净的衣裳,回了寝屋。

炭盆烧得红旺,暖意融融,床边放着一个长形的铜器,跟汤婆子的功能差不多,不过这个是用来烘头发的。

苏灵璧浑身散发着惬意的感觉,半靠在枕头上面,身上的倦意这才一点一点慢慢现了上来。

然后,她发觉,自己其实也有点想赵肃了。忽一时看不见人的面,没听见人声音,骤然安静下来,赵肃整个人霸道就从自己脑子里现了出来,苏灵璧不免想,不知赵肃有没有想念自己?大

苏灵璧不知道的是,赵肃比她猜测的想象的,要更想她一万倍。赵肃回了城,径直先去了自己的府邸别院,在书房处里了一下午公务。跟着他来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世子现在心情非常差。这非常明显,从送苏姑娘回去之后,世子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那脸色,黑沉沉的,简直像要去杀人,周身充斥着一股低迷的不愉气息。稍微晚些的时候,先前领了任务一直在利州这边替赵肃做事的段羽收到消息说世子回来了,立刻跑过拜见。

“世子,你过来了啊!”

他先前也没收到消息,直到昨天才知道。

“主子,是不是有新的任务?"段羽问。

赵肃淡淡瞥了人一眼,半响,方不紧不慢说:“没,我送灵璧回来。”段羽惊得差点自己绊了自己一脚,“灵,灵……然后,看见世子一脸冷漠看着自己,那意思分明是,敢这样叫她,绝对要给他好果子吃……登时,段羽生生把这个即将说出来,没带姓的名字,给咽了下去。脑子里恍惚了,世子怎么就这么亲密叫起苏观主的名字来?应该不会是强迫了人家吧?段羽不敢想,不敢猜。

嘴巴都快打结了,“那个,什么,苏姑娘,不对,是苏观主,她回来了啊。”

赵肃皱着的眉一下没松开,只应了个"嗯。”“呵呵,怎么没看见人?"段羽嘴巴比脑子快。然后,就看见一双眼睛死沉死沉盯着自己。段羽傻不拉叽的心说怎么了这是?难不成世子醋意这么大,竞然连自己多问一句苏观主都不行?

“滚出去。”

段羽丈屁滚尿流滚出来了,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纳罕得不行,不知道自己犯了哪门子忌讳。

想了想,他溜到一旁,扯着今日与世子一起回来的一位同僚打听消息。“你们回来发生了什么事,主子怎么这副模样?我一进去就挨了骂。”那侍卫摸了摸鼻子,低声说道:“还能是为什么,和苏姑娘分开了,还能高兴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