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欢握着茶壶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满殿勋贵低垂的头颅,听着自己脚镣拖地的残响,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当朱元璋那双眼似笑非笑的眼睛扫过来时,他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便重重跪在地上。
“陛下,这茶,臣倒不下去了。”他混着哭腔,“求陛下开恩,治臣的罪吧。”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声音如刀:“你当然有罪,而且是万死不赦之罪。老四,带他出去,砍了!”腰悬长剑的朱棣上前。
朱欢吓得浑身一颤,膝行几步,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陛下饶命!求陛下看在我爹朱六九的份上,饶罪臣一命啊!”
“住口!”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站起来!”
朱欢吓得僵在原地。
朱元璋目光冷冷的落在他身上:“亏你还是朱家人,是咱的侄子!砍头有什么好怕的?看看底下这些叔伯,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哪个不是九死一生?”
他说着忽然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也罢,看在你爹当年的情分上,咱可以不杀你。”朱欢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抬起头,忙磕头:“谢陛下!谢陛下!罪臣……罪臣定当改过自新。”朱棣在这时默默走上前,解下腰间的长剑,双手捧着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接过长剑,手腕轻抖。
“唰!”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勋贵们个个屏住呼吸,连陆仲亨那等沙场老将,都微微颤抖。
“铛!”
长剑被猛地掷在朱欢面前。
朱欢盯着那柄离自己脚尖不过寸许的长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众人也疑惑,不明白陛下是何意。
“你自禁吧。”朱元璋的声音冷冷,“当着这些叔叔伯伯的面,也算保全了咱朱家最后一点体面。”“陛下!”朱欢终于反应过来,凄厉地喊了一声。
“你要抗旨吗?”朱元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卷起一阵寒风,吹得众人衣袍晃动。
勋贵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欢盯着脚边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牙齿打颤。
“陛下饶命……臣不敢……臣真的不敢啊………”他瘫在地上,囚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朱元璋端坐龙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双眼似闭非闭,却像有千斤巨石压在众人心头。“拿起来!”朱棣上前一步,“父皇的旨意,你敢违抗?”
朱欢看着朱棣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再无生路。
他抖着蜷曲的手指,一点点攥住剑柄,长剑被他勉强提起,刃口映出他扭曲惨白的脸。
“横刀自刎,最忌犹豫。”朱棣的声音又响起来,“若是手一抖偏了位置,经脉不断,气管未裂,你会眼睁睁看着血从脖颈涌出来,感受着力气一点点流干,会死的更痛苦。我劝你,干脆点,像个男人。”朱欢猛地抬头看向龙椅,朱元璋依旧稳坐如山,那无声的威压让他连哭喊都噎在喉咙里。
周围的勋贵们有些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啊!”
朱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吼出来。
他猛地吸气,双臂用力,将长剑狠狠往颈间一抹!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朱欢的身体晃了晃,眼睛死死盯着朱元璋,随即栽倒在地,长剑脱手落在一旁,剑身的寒光被鲜血染得通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没人敢发出声音。
朱元璋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缓缓掠过每一张面无人色的脸。
血腥味传来,朱欢的尸体蜷缩在那里。
马天缩在最末排的角落,彻底麻了。
他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那人明明刚让侄子血溅当场,此刻脸上却瞧不出半分波澜。
当年宋太祖一杯温酒,笑着就让功臣们解了兵权,兵不血刃,留下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可眼前这位洪武大帝,竟是用滚烫的人头做酒杯。
“狠,真够狠的。”马天心中暗道。
不过,杀朱欢,并不是朱元璋真正目的。
朱欢的血还没凉透,殿内的血腥味还没散,朱元璋要借着这股子戾气,开始下一步棋了。
马天知道今晚真正的主题,要开始了。
果然,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朱欢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
“朱欢这孽障,罪该万死。可他犯下这等滔天罪行,咱这个当叔叔的,也有失察之过。”
“所以,咱的刀,先杀朱家人。咱要让天下人看看,咱朱元璋治家,尚且如此严苛,治国更不会徇半分私情!”
群臣埋着头,没人敢接话。
方才朱欢自刎的惨状还在眼前晃,朱元璋这几句看似自责的话,听在耳里却比怒喝更让人胆寒。马天心中吐槽,这朱欢也不是你朱家人啊。
“咱痛定思痛,就想再说最后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朱元璋的声音缓了下来,“朝廷给了你们蟒袍玉带,给了你们千亩良田,给了你们子孙后代的俸禄,也给了你们该守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可朝廷给不了你们良心,给不了你们晚节!那些强占的民田,那些草菅的人命,那些仗着功劳犯下的罪孽,朝廷替你们瞒不住,也护不了!”
“你们手里揣着丹书铁券,就真当那是金刚不坏的护身符了?”
“一个个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天不怕地不怕,真以为咱老糊涂了,看不见?”
“能不能扪心自问,能不能痛改前非?想安安稳稳享这太平福,还得看你们自己选的路。”马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知道最关键的话要来了。
朱元璋抬手指向殿外,沉声道:“后天,咱要去太庙祭祖告天。咱会在太庙前点燃那座祭天的大铜炉,从清晨等到日暮。”
“谁要是想明白了,主动把丹书铁券交回炉里,咱朱元璋欢迎,过往的过错,一笔勾销。”“要是不想交,咱也不勉强。”
“只是往后,自个儿珍重就是。”
最后几个字落下,大殿针落可闻。
朱元璋的目光扫视而过,爆出一声大笑。
“诸位,天色已晚,”他抬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苦丁茶,“咱君臣同饮这最后一杯。这苦丁茶,初尝只觉涩口,咽下去才知回甘,喝到这会儿,滋味才算真正散出来了。喝!”
最后那个“喝”字,不高不低,却带着帝王之威。
群臣慌忙抬手去够茶杯,站起来喝茶。
朱元璋自己也呷了一口,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角落里的朱英身上。
那双眼刚经历过杀伐决断,此刻竟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柔和:“英儿,到这来。”
朱英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马天。
马天冲他微微颔首,示意别怕,有我在。
朱英起身,大步穿过那片鲜血,停在朱元璋面前,挺直腰背。
群臣看到他,面色又惊又疑。
坊间早有传闻,说济安堂有个小郎中和故去的皇长孙长得极像,此刻见他被皇帝当众叫到身前,心头都打起了鼓。
“这是朱英。”朱元璋的手轻轻按在朱英肩上,“想必不少人都认得。只因他长了张像咱皇长孙的脸,呵呵,前阵子在京城,已经被人刺杀过两次了。”
殿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朱元璋的目光陡然变得森寒:“咱今天把话撂在这,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朱英在咱心里,跟咱的亲孙子没两样。”
“往后,谁若还敢动歪心思害他,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当诛!”
群臣面面相觑。
皇帝说“跟亲孙子没两样”,却没直接认下他是皇孙。
这话里的分寸拿捏得极妙。
既给了朱英一道护身符,又没把话说死,留着三分余地。
可谁都明白,有了这句金口玉言,往后这少年在京城行走,便是等同于皇孙的分量,莫说刺杀,都不能轻慢半分。
群臣散去,武英殿里只剩下五个人。
朱元璋仍坐在龙椅上,方才的雷霆之威收敛了些,只剩眼底沉淀的深潭。
朱标站在一旁,面色温和如初,只是望着地上未清理的血迹时,眉头微蹙。
朱棣收了剑,目光落在朱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马天心里还在回味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月光宴。
“英儿。”朱元璋开口,“刚刚那场面,怕吗?”
朱英离龙椅不过几步远,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抬头,眼神清亮:“怕,又不怕。”“这话说得矛盾。”朱棣挑眉。
朱英却没看他,目光直直对着朱元璋,神色异常认真:
“怕,是因为亲眼瞧见了,不管是谁,哪怕是陛下的侄子,犯了大明律,一样要受罚。我怕的不是别的,是大明律,是陛下的威严。只有心里存着这份怕,才能生出真正的敬畏,不敢越雷池半步。”“可又不怕。因为我没做过亏心事,没强占过百姓的田产,没草菅过人命。只要自身行得正,站得直,不管是锦衣卫的诏狱,还是方才那样的场面,都不怕。”
他说完,殿里静了片刻。
“说得好!”朱元璋放声大笑,这笑声里没了之前的寒意,倒有几分真心的畅快,“咱没白让你来看这场戏!”
朱标也笑了,朝朱英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朱棣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马天在角落里听着,心里透亮。
原来今日这场宴,朱英才是另一个藏在暗处的主角。
若是朱英将来成不了皇孙,今日这血与泪的场面,便是给他刻下一道戒尺:哪怕有帝王庇护,也得守规矩、存敬畏,方能立身。
可若是他真是皇长孙,今日这堂课,便是帝王术的启蒙。
杀朱欢是震慑群臣,收铁券是巩固皇权。
马天暗自咋舌。
这洪武大帝,一步棋里藏着三步后手,连培养个孩子都算计得如此深远。
翌日,小酒馆。
马天进门,看到角落里的张定边正对着一碗老酒出神。
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竟比上回见着时又苍老了些。
“师傅。”马天在对面坐下,“你这气色怎么一天比一天差?”
张定边拿起酒杯抿了口,苦笑一声:“老喽,一身的伤都在跟我讨债。年轻时在战场上挨的刀,如今阴雨天能疼得半夜睡不着,加上这把年纪,可不是一天比一天糟?我看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呸呸呸!”马天没好气,“少说这些丧气话!你要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抛开,安心养着,活过九十都没问题。”
张定边却摇着头叹气:“放下了啊,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少主接回来。”
“明年开春高丽王会派使团来朝贡,到时候我想法子斡旋,看能不能把陈理从高丽接回来。”马天道。张定边猛地抬头,眼珠都亮了:“当真?”
“我啥时候骗过你?”马天挑眉,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那个刺杀朱英的刺客,还没踪迹?”
张定边脸上的喜色淡了淡,露出歉意:“邪门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这刺客对我很重要。”马天面色认真,“抓不到他,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想对朱英下手。”张定边点了点头,一笑:“我听说朱英如今能自由出入皇宫了?陛下这是认下他了?”
“没认,还缺铁证。朱元璋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谨慎的很,没实打实的证据,绝不会松口。”马天摊手。
“那他还是想不起来?”张定边追问。
马天抬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失忆了?”
“嗨,京城就这点大。”张定边道,“朱英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大家都知道济安堂的小郎中,长的像病逝的皇长孙。”
马天皱起眉,无语道:“他还是想不起来。当初钟山皇陵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一个人的记忆全抹去了?”
“你就这么笃定他是从皇陵出来的皇孙?”张定边问。
“我当然不确定!”马天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当初要是你在山上亲眼瞧见就好了。”张定边咂了咂嘴,欲言又止,可最后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这是啥意思?”马天心里顿时起了疑,“你不会还有事瞒着我吧?当初钟山的事,你是不是还有没说的?”
“没有!”张定边道,“我跟你说过了,我看到皇孙的尸体被烧了。”
马天拧了拧眉。
当时,钟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定边说皇长孙尸体被烧了。
而我却在钟山下的河里,见到了跟皇长孙长的一模一样的朱英。
当初他到底是怎么飘在河里的?
济安堂,后院。
朱英,杨士奇和夏原吉三人正在喝茶。
“昨日武英殿的月光宴,哪是什么赏月,分明是一场血祭。”朱英的声音压得很低,“朱欢自刎时,血溅在青砖上的声音,我现在闭上眼都能听见。陛下就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侄子自刎,眼皮都没眨一下。”
杨士奇目光平静地看向朱英:“小郎中觉得,陛下此举是为了什么?”
“震慑啊。”朱英几乎是脱口而出,“朱欢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罪有应得。可陛下偏要在那么多勋贵面前逼他自戕,还说什么“先杀朱家人’,不就是要让那些淮西老臣看看,就算是皇亲国戚,犯了法也一样要死吗?”
夏原吉在一旁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陛下这手杀鸡儆猴,确实够狠。”
杨士奇却缓缓摇头:“狠是真的狠,但狠的背后,藏着的却是帝王的仁。”
“仁?”夏原吉眼底满是错愕,“老杨这话怎么说?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这叫仁?”
朱元璋在民间的传说里便是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更何况这些年处置贪官污吏,动辄株连数百人,“仁”这个字,怎么看都与那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沾不上边。
“陛下若真是嗜杀之人,何必让朱欢自戕?直接拖到午门腰斩,岂不是更能震慑群臣?”
“朱欢罪证确凿,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可陛下最终给了他全尸,还说是“保全朱家体面’,这难道不是仁?”
朱英听了,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朱欢瘫在地上哭喊时,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再者!”杨士奇继续说道,“当年汉高祖刘邦屠戮功臣,落得个千古骂名,陛下熟读史书,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他让朱欢死在勋贵面前,是告诉那些人:我连亲侄子都能依法处置,你们手里的丹书铁券,难道能大过国法?可他又留了条路,主动交回铁券者,过往过错一笔勾销。这既是逼迫,也是保全。”夏原吉在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陛下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收回铁券,避免朝堂动荡。若是真动了刀兵,怕是要死一大片。”
朱英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场鲜血淋漓的宴席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深意。
在他看来,朱元璋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透着杀意,可经杨士奇拆解开来,那杀意里竞真的带着着对江山百姓的考量。
这种狠到极致的仁,他真是头一回听说。
“这是仁吗?”朱英喃喃道。
“帝王的仁,从不是对着某一个人,而是对着天下万民。”杨士奇道,
“朱欢不死,定远的百姓如何能收回被强占的田地?凤阳那些被打断腿的告状者,又怎能瞑目?陛下让他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这便是帝王心术,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步步都在权衡利弊,在血与火里,护着江山的根基。”
朱英张了张嘴,感觉三观碎一地。
夏原吉见朱英神色怔忡,笑着打岔:“说这些倒不如说说你。陛下当着满朝勋贵的面说你“跟亲孙子没两样’,还放话“谁害你当诛’,这可不是口头说说,等于给你挂了块免死金牌啊!”
朱英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搅起波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夏兄只看到了护身符,却没瞧见这护身符上带着毒。”杨士奇道,“这危机并存啊。”
朱英目光凝重:“机在何处?”
“在于陛下的公开认可。这意味着你能名正言顺地出入宫廷,甚至能借着陛下的势,查探当初皇陵的真相。东宫那些人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触怒陛下。”
“那危呢?”朱英追问。
“危在“没两样’这三个字。”杨士奇加重了语气,“陛下没说你是皇孙,却给了你皇孙的待遇,这让东宫如何自处?吕妃和朱允坟本就视你为眼中钉,如今你得了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来抢嫡位的,往后的手段只会更阴狠。”
“更可怕的是暗中的那帮人,他们恨你挡了路,更怕你将来真的认祖归宗。”
石桌上的茶水渐渐凉了,朱英大脑飞速运转。
“那我该怎么办?”他眼底没了之前的迷茫。
杨士奇微微一笑:“还是我上次说的三步,固基、蓄势、寻证。”
黄昏。
朱英站在门口,目送杨士奇与夏原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正欲转身,看到另一边的巷口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马天,急匆匆的,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而跟在他身后的,竟是个和尚。
朱英不由得愣在原地。
那和尚生得异常高大魁梧,一双眼睛幽深如潭,扫视过来时带着股久经风霜的锐利。
“英儿,快!”马天几步冲到门口,“肚子疼得厉害,我去后院茅厕,你给这位大师抓些药。”说完,他便急匆匆往后院跑去。
朱英这才回过神,看向站在原地的和尚,忙拱手行礼:“大师里面请。”
他引着和尚来到大堂。
“不知大师需要什么药?”朱英问。
和尚自然时张定边,他目光扫过:“要些治外伤的药,三七、血竭各三钱,再要一小瓶金疮药,最好是你们这儿最管用的那种。”
朱英微微一顿。
这几味药都是活血化瘀、生肌止血的良药,寻常百姓只会买些便宜的草药捣碎了敷,很少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报出剂量,更别说指定金疮药。
他抬眼看向和尚,对方正在打量他。
“好。”朱英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去药柜前取药
他一边称药,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那和尚没再说话,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大师是受了刀伤?”朱英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和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朱英将包好的药包放在柜台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金疮药疗效最好,敷上三日便能收囗。”
和尚拿起药包掂了掂,目光落在朱英的脸上。
他向前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将朱英笼罩其中。
“小郎中。”和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还记得我吗?”
朱英猛地抬头。
这张脸分明是第一次见,可不知为何,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他皱起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恕我眼拙,不曾见过大师。”
和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响,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困惑并非作伪。
他凑近朱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当真还未醒来?”
“醒来?”朱英更迷茫了,“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和尚没再追问,只是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他直起身,将药包和瓷瓶一并拿起,动作干脆利落。
“等你什么都记得了,就来找我。”他低声道,“不要忘记我们当初的约定。”
朱英刚想再问,对方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今天这事,不要告诉你马叔。”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济安堂,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朱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怔住了。
“当初的约定?”他喃喃自语,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脑海中似乎有碎片在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那个和尚的眼神、语气,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还未醒来”,激起了他心中阵阵涟漪。
一辆马车从济安堂前缓缓驶过。
车厢内,秦王妃倚在软垫上,眉头微蹙,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向济安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怠。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八,九岁的少年。
“二婶。”少年收回目光,看向秦王妃,“那朱英,为何还不把他杀了?”
秦王妃抬眼看向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悄无声息地杀掉?谈何容易。你当济安堂是什么地方?周围都是锦衣卫。别说动手,就是多看两眼,都可能被人盯上。”
少年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二婶还是不相信我么?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秦王妃打断他,“你把取代一个人,想的太简单了。一个人和太多人有着记忆,随时都会露馅。”
“马皇后记得他小时候怕黑,朱元璋知道他不爱吃葱姜。这些细碎的记忆,像一张网,把他和周围的人缠在一起。”
少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那我还需要等多久?”
秦王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嘲弄:“等?你以为这是街头买糖人,等一等就能拿到手?”
“当初定下“狸猫换太子’的计划时,我就说过,这主意本就蠢得很,几乎不可能成功。”“这需要一个完美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十年,几十年未必能等得到。”
少年垂着头,低声道:“我能等,二婶。多久都能等。”
秦王妃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望向车窗外。
此时马车正驶过一片开阔的街角,夕阳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少年眯起眼睛,轻声道:“多谢二婶今日带我出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阳光了,真美。”秦王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正挂在西山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的眼眸微微垂落,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不恨吗?”
“恨?”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恨,也不怕。”
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里:“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要做什么。躲在黑暗里又如何?”济安堂,后院。
石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咸菜。
朱英扒了口饭,嚼了两下:“马叔,格物院要开课了吗?”
马天咽下嘴里的粥,点头道:“快了,咋地,你这小郎中当腻了,想去凑热闹?”
“想去。”朱英用力点头,“听夏大哥说,格物院里有能算天象的仪器,还有能造水车的图纸,我想去学学。对了,夏原吉也想去,他说对算学那部分特别感兴趣。”
马天摊手:“可以啊,你俩想去就去,那杨士奇呢?他不跟你们一块?”
朱英扒拉着碗里的青菜,摇了摇头:“杨大哥说他想安心走科举之路。他说寒窗苦读十余年,就盼着能考中进士,在朝堂上做点实事。”
“他倒是拎得清。”马天赞许地点点头,“他的确该考科举。那小子心思缜密,嘴又严,进了官场磨练几年,定能有大出息。”
“至于夏原吉,他来格物院也挺好,正好学学财务、金融那些门道,往后不管是在格物院管账,还是进户部做事,都用得上。不过科举也不能落下,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他也是这么想的。”朱英笑道,“他说等乡试考完,就先去格物院跟着学,来年再准备会试。”马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个是未来永乐朝大管家,一个是未来内阁首辅。
两人对自己的目标,清楚的很啊。
“马叔,今天来抓药的那个和尚,是谁啊?”朱英问。
马天手里的窝窝头顿了顿,含糊道:“哦,你说他啊,是我师傅。”
朱英的面色倏地微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