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黑夜笼罩济安堂。
朱英躺在木板床上,呼吸渐渐均匀,白日里的纷扰与疑虑都沉入了梦乡。
油灯早已熄灭,窗户上洒下一丝微弱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双手胡乱地抓着身下的草席,像是在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
他坠入了一个滚烫的梦境。
周围是冲天的火光,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皮肤被灼烤得生疼,下一秒就要被烧成灰烬。
“抓住!”
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火海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却异常清晰。
朱英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火光之外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正奋力将一根粗麻绳甩向自己。
绳子地落在脚边,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
女人用力一拉,他踉跄着冲出火场,灼热感骤然褪去。
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恨意突然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瞥见地上散落着一把刀,便想也没想,抓起刀就朝那女人刺去!
女人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开,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砰!”
他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举着刀步步逼近。
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
是那个和尚!
他冲向那女人,抬手一掌。
女人闷哼一声,跟跄后退。
和尚步步紧逼,拳脚之间带着破风之声,显然身手极高。
女人渐渐不敌,被逼到悬崖边缘,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在了空中。
她惊恐地回头,却见和尚一掌劈来。
女人坠了下去,惨叫声被风声吞没。
和尚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的他。
但和尚眼中没有半分慈悲,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机。
朱英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抓住和尚的衣袖,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语速极快,像是在解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可和尚的目光渐渐变了,那滔天的杀机一点点收敛。
他扶起朱英,刚想转身离开,悬崖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女人竟然没死,她不知何时抓住了一根岩缝里的古藤,攀爬而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朱英的脚踝!朱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和尚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那女人一同坠向深渊。
“轰!”
冰冷的水瞬间将他吞没,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水面,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
“呼!”
朱英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抬手按在胸口,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又是个梦。
朱英抱着脑袋。
这一刻,无数的画面涌入大脑,又一闪而过。
他的手深深按进太阳穴,似乎要将那些汹涌的画面定住。
可脑海里的碎片却像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来。
“啊!”
朱英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脑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疼得他几乎要蜷缩在床上。“看清楚……再看清楚..……”他咬着牙,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血痕。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抓住点什么。
终于,他看清了那些画面。
朱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他失声喃喃。
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脑袋像是要被生生炸开,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再不想办法记下点什么,恐怕这些画面就要彻底消散。
朱英踉跄着扑到桌前,右手摸索着抓住一支笔,左手胡乱扯过一张草纸。
笔尖在墨砚里胡乱蘸了蘸,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户落下,朱英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住脑袋,太阳穴还有隐隐的钝痛。
昨夜那个关于大火和悬崖的梦,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当他试图回想醒来后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时,记忆却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沼泽,只剩下一片虚无。“到底是什么?”朱英皱着眉,使劲捶了捶脑袋,试图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
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就在脑海深处,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碰不到。
无奈之下,他只好掀开被子起身。
刚转过身,目光便落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张草纸,正是昨夜他胡乱抓来写字的那张。
朱英疑惑地走过去,拿起纸。
当看清上面那行字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纸上写着:朱雄英,你该醒来了。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马天的喊声:“朱英,今天咋起来晚了?快收拾收拾,今儿格物院正式成立,可不能迟到!”
朱英猛地回过神,迅速将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些。
“来了!”他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马天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一身崭新的锦袍衬得他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见朱英出来,他挥手催促:“赶紧的,用冷水泼把脸醒醒神,我让药童备了早膳,吃完就走。”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朱英一捧往脸上拍去,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脸,一边抬眼看向马天:“马叔,你对这格物院,似乎格外重视?”
“那是自然。”马天蹲下身,“我跟你说,这院里研究的算学、工学、农学,将来或许能改变整个大明。”
“再者说,这格物院是陛下亲批的,由我执掌。你想想,来这里求学的,都是些对新学问感兴趣的年轻人,他们有脑子、有冲劲,将来散到朝廷各部、地方州县,可不就是咱们的人?这是在培养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比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实在多了。”
朱英拿着布巾的手一顿:“是啊,我倒忘了,马叔你是格物院的院长。”
“所以啊,别磨蹭了。”马天拍了拍他的后背,“快点吧,今天太子殿下会亲自去观礼。”朱英赶紧几口扒完药童递来的馒头,又灌了半杯热茶,跟着马天快步出了济安堂。
门口早已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见他们出来,连忙掀开了车帘。
朱英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心里还在想昨夜的梦。
他悄悄摸了摸衣襟下的那张纸,自己身上还藏着一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马天率先跳下马车。
朱英跟着跳下车,抬眼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只见一座崭新的院落矗立在眼前,比寻常府邸要高大许多。
门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格物院。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开拓进取的锐气。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隔壁不远处,便是那座闻名天下的国子监。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透着厚重与庄严。
而这座刚刚落成的格物院,就像一颗初生的星辰,与古老的国子监隔街相望,一边是传承千年的经史子集,一边是孕育未来的格物致知。
马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国子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往后啊,这两处怕是要时常比一比了。走,咱们进去看看。”
宽广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东西两侧各搭了个简易的看台,东侧站着前来观礼的朝廷官员,西侧则挤满了国子监的生员。“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转身,只见朱标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面色温和,目光扫过广场时带着和煦的笑意,走到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站定:“今日格物院落成,是我大明的幸事。”
“有人说,格物之学是奇技阴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孤不这么看。”
“农夫种粮要知时节,工匠造屋要晓力学,甚至算税银、修水利,哪一样离得开格物之学?孤希望这里能走出一批脚踏实地的人,用学问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实在些。”
众人听着,反应并不热烈。
站在第一排的吏部尚书吕本,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位兼任国子监祭酒的老臣,眼神扫过格物院匾额,满是不以为然。
广场西侧的国子监生员堆里,对这所谓的格物院,也很不在乎。
齐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太子殿下这话怕是说反了吧?孔孟之道才是安邦定国的根本,摆弄这些铜片子、木头块,能读出《论语》里的治国大道?”
黄子澄附和道:“就是,我看这格物院,迟早要沦为杂耍班子。”
两人轻笑,引得不少国子监生员跟着窃笑。
杨士奇站在队里,眉头紧紧蹙起。
他悄悄碰了碰夏原吉的胳膊,低声道:“这些人只知埋首故纸堆,却不知民生疾苦。去年黄河决堤,若是早有精确的测绘图,何至于淹死那么多百姓?”
夏原吉没说话,目光落在高台上的马天身上。
朱标讲完话,笑着对马天点了点头。
马天整了整锦袍,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看两侧的看台,目光直直落在广场少年们身上:
“刚才我听了,呵呵,吕大人和诸位国子监的才子们,怕是觉得马某在胡闹。”
“那马某就说说,格物院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能让亩产多收两石粮的新农具,让百姓冬天能穿上不钻风的棉衣,让运河上的船跑得更快,让矿山里的煤挖得更省力!”
“这些东西,或许入不了圣贤书,却能让天下的百姓少饿肚子,让织工多赚几个铜板!”
“我们不教你们吟诗作对,只教你们怎么让水车转得更稳,怎么让算盘打得更精,怎么让城墙筑得更牢!你们谁要是觉得这是杂耍,现在就可以走!但留下来的,将来都要成为能让大明变样的人!”国子监生员们,依旧多是不屑。
他们都在鄙视,谁脑子有病,去格物院啊。
“我加入!”
第一个开口的是夏原吉。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朗声道:“学生愿学算学,为朝廷算清每一笔税银!”
“还有我!”铁铉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要学工学,将来修出永不溃堤的黄河大坝!”
杨士奇也上前一步:“学生也加入。”
少年们像是被点燃的薪柴,接二连三地往前站。
“我要学农学!”
“我想研究织布机!”
“我要学天文!”
“我要学医道!”
喊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少年站了出来。
齐德张了张嘴,想骂他们是傻子。
马天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少年,仰天大笑:“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格物院的第一批弟子!”观礼的人群渐渐散去。
马天留下了杨士奇、夏原吉和铁铉三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铁铉身上:“铁铉,我记得你是吕本大人的弟子?”
铁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着马天深深一揖:“学生虽曾受教于吕大人门下,却与他们志不同道不合。前日因在国子监力挺格物之学,已被逐出师门。”
马天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铁铉的肩膀:“那是吕大人错失了人才啊。”
他看着铁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眼前这少年,未来名动天下。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死守济南,用太祖灵位逼得朱棣不敢开炮的铁铉啊,眼底的刚烈与赤诚,和史书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这样的人才,能脱离吕本,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很好。”马天的目光扫过三人,“从今日起,我们要同舟共济了。”
三人齐拜:“学生定不负院长所托。”
马天看着眼前这三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仿佛能看到多年后,杨士奇在朝堂上力挽狂澜,夏原吉将国库打理得井井有条,铁铉站在城楼上守护一方百姓的模样。
眼前虽然只有三个少年,可马天胸中却燃烧着如火一般的豪情,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
翌日清晨,这回朱英起的很早。
他准备去格物院。
桌案上昨晚写了一半的草药图谱还摊着,想起今日要去格物院上课,不由有些期待。
小郎中成小先生了。
这时,马天从房间出来,竞穿上了朝服。
“马叔,你这是?“朱英疑惑,因为马天极少穿朝服。
马天抬手理了理衣襟:“瞧我这记性,昨儿光顾着说格物院了,倒把正事儿忘了。今日不去格物院,得去太庙。陛下今儿要在太庙前点燃那尊祭天的大铜炉,你忘了?“
朱英这才恍然:“是要收回那些勋贵的丹书铁券?“
他想起那天武英殿里的血腥,心头不由得一紧。
“可不是么。“马天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让你跟我一块去。“
“啊?“朱英眼里满是错愕,“陛下点名要我去?“
马天已迈步往外走:“赶紧的,马车都备好了。“
朱英来不及细想,快步跟上。
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见他们出来,忙不迭地放下车帘。
马车朝着太庙行驶而去,朱英撩开窗帘一角,见街景渐渐从寻常巷陌变成了朱墙黄瓦。
“马叔,“他忍不住开口,“那些勋贵真会把丹书铁券交出去吗?那可是免死的凭证啊。“马天靠在车壁上:“丹书铁券是陛下给的,自然也由陛下收回。武英殿那出戏,可不是白演的。陛下让你去,是想让你瞧瞧,这大明的规矩,谁也破不得。“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
朱英掀帘下车,太庙已经到了。
高台之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皆是身着蟒袍玉带的勋贵,按品级高低列队而立,鸦雀无声。马天下来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倏地顿住。
队列最前方,是许久未曾在朝堂露面的魏国公徐达,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徐达身后,是韩国公李善长。
这位开国文臣之首,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往后,则是曹国公李文忠,他比往日清瘦了些,脸色带着几分病容。
三位国公在前,后面跟着的是军侯。
高台上早已架起一尊巨大的铜炉,足有两人来高,炉口正升腾着熊熊烈焰。
铜炉旁,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带着一股脾睨天下的威严。
太子朱标和燕王朱棣,分立龙椅两侧。
朱允蚊站在朱标身后,十分从容。
朱棣看到了马天,朝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置。
马天会意,轻轻拍了拍朱英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朱英深吸一口气,跟着马天穿过勋贵们的队列。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炉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朱英跟着马天,在朱棣身后站定。
大风吹过,铜炉里的火焰在疯狂呼啸。
高台上,朱元璋始终半眯着眼,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魏国公徐达,主动交丹书铁券!”太监的宣声落下。
队列最前方的徐达闻声抬步,望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炉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那是丹书铁券,是开国第一功的见证。
徐达却只是抬手,五指松开,铁券便如一片枯叶般坠入炉中。
“滋啦!”
火光猛地窜起半尺高,铁券上的锦缎瞬间蜷曲焦黑,金字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韩国公李善长,主动交丹书铁券。”
李善长的脚步比徐达慢了许多,他走到铜炉前,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猛地抬手,铁券划过空中,重重砸进炉火里。
与徐达不同,李善长盯着炉中翻滚的火焰看了片刻,才缓缓转身。
“吉安侯陆仲亨,主动交丹书铁券!”
“岩安侯唐胜宗,主动交丹书铁券!”
宣旨声接连响起,轮到这些开国军功侯时,场面明显变得凝滞。
陆仲亨走到炉前时,啐了一口,虽没出声,那满脸的愤慨却藏不住。
他南征北战,九死一生才换来这枚铁券,如今却要亲手焚毁。
唐胜宗紧随其后,交铁券时牙关紧咬,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但无论心中有多少不甘,终究不敢违抗旨意,一枚枚丹书铁券接连被投入炉中,化作烈焰里的灰烬。高台上,朱元璋始终端坐不动,眸光锐利。
“王法如天,无论贵贱。这些铁券烧了,大明的规矩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往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再无例外。”
“当杀则杀,当斩则斩!”
太庙前的青烟渐渐散去,勋贵们沉默地列队离去。
朱元璋才缓缓从龙椅上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的锐利锋芒收敛了些。
目光一转,落在朱英和朱允效身上。
“你们两个。”他含笑问,“咱今日烧了这些丹书铁券,你们觉得,可对?”
朱标和朱棣都安静地退开半步,将空间留给两个少年。
朱允蚊抢先一步上前,躬身行礼:“孙儿以为,皇爷爷此举,深得圣贤之道,甚是妥当。”“《论语》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丹书铁券本是陛下嘉奖功臣之物,可日久天长,却成了某些人恃宠而骄的凭仗,强占民田、草菅人命,早已失了初心。”
“陛下今日焚券,并非不念旧情,而是以天下苍生为念。”
“这一烧,烧去的是特权,烧出的却是公道。让勋贵知敬畏,让百姓见清明,正是“为政以德’的道理。孔孟之道讲究“克己复礼’,陛下所为,便是让所有人都回到“礼’的框架里,如此方能天下归心。”他说得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扣着儒家经典,朱标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朱元璋也赞许的点头,目光转向朱英:“你呢?也觉得咱做得对?”
朱英往前站了半步,平静地开口:“草民以为,陛下此举,于法于理,都无半分差错。”
“法家有云,“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丹书铁券最不妥之处,在于它破坏了法度的公平。同样是触犯大明律,有券者可免死,无券者却要伏法,长此以往,律法便成了废纸,百姓如何信服?”“臣在济安堂见过太多百姓,只因冲撞了勋贵家奴,便被打断双腿;也见过有勋贵强占良田,百姓哭诉无门。”
“这些人并非不怕王法,而是知道“丹书铁券’能护着他们。今日陛下焚券,便是告诉天下人:在大明,只有一种规矩,那就是国法。无论你是国公还是百姓,犯法者,一视同仁。”
“好!好!”朱元璋放声大笑,“你们两个,都说得好!”
他走到两个少年面前,左手按在朱允坟肩上,右手拍了拍朱英的后背:“允坟知仁,英儿知法。一个懂圣贤教化,能安民心;一个明法理根本,能固国本。”
朱标和朱棣也走上前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马天微微皱眉,老朱这是要让这两小孩卷起来?
朱元璋心情大好,指了指不远处的龙辇:“今儿高兴,你们两个,跟咱一块乘龙辇回宫。”龙辇朝着皇宫行驶而去。
朱元璋半倚在软垫上,威严淡了几分,倒像个寻常的老者。
他抬手掀开侧面的车帘,忽然轻叹:“转眼就初夏了,百姓又要锄禾日当午了。”
朱允效正襟危坐,闻言立刻欠身:
“陛下所言极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百姓终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最是辛苦。《孟子》有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当君者若能常怀仁爱之心,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朱元璋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英身上,像是等他的回答。
朱英端正躬身:
“陛下,草民以为,仁政是治国之基,却非全部。百姓苦,需君王体恤,但若只靠一个“仁’字,怕难安天下。”
“譬如有人偷了邻里的粮,若只讲仁爱而不施惩戒,那偷粮者便会有恃无恐,诚实劳作的百姓反要受饿。可见需以律法立规矩,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惩。但这还不够!”
“最要紧的是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力,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
朱元璋眉头微蹙:“何为生产力?”
朱英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微微一笑:
“陛下,这“生产力’三个字,是草民瞎想的说法,或许能比作农家种地的本事。它有三个要紧的物件“其一,是壮劳力。就像村里最会选谷种、最懂看农时的老把式,同样的地,经他手种出来的粮就能多收几斗。”
“其二,是趁手的农具。陛下前些年推广的曲辕犁,比前朝的直辕犁省了三成力气,一天能多耕两亩地;还有水车,不用人扛肩挑,就能把河水引到田里。工具好了,干活才能省力。”
“其三,是肥田,新开垦的荒田、改良好的盐碱地,还有施了粪肥的熟田,土肥了,才能长出好庄稼。这三样,便是百姓的活命本钱。”
朱元璋原本半眯的眼睛此刻睁得明亮:“这三样凑在一起,又能如何?”
“这便是最要紧的!”朱英语气加重,
“三样凑齐了,一亩地能多打两石粮,这叫提高了效率;铁匠铺能造出更多犁头、镰刀,就需要更多匠人,这叫扩大了生产;粮仓满了,才能养得起守城的兵,修得起通渠的河,这便是国本啊!”“陛下你令户部编「黄册’查清人丁,设“匠籍’聚拢巧匠,又让人到处修水利、开新田,其实都是在让这“生产力’变强大。就像洪武元年,全国的粮赋比元末时差不多翻了一倍,这不就是“生产力’提高了的好处么?”
龙辇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朱元璋望着朱英,眼中满是惊诧,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好一个“生产力’!!你这说法虽新鲜,却句句在理!寻常人只知劝君王施仁政,你却能看到这实实在在的根本,难得,难得!”
朱英连忙低头:“草民不过是读农书时瞎琢磨的,让陛下见笑了。”
一旁的朱允坟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听得十分入神。
但在垂下的眼帘后,那目光掠过朱英时,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龙辇进了皇宫。
朱元璋率先下车,朱英与朱允坟紧随其后,几乎同时落地。
“朱英兄今日所言,真是让允坟大开眼界。”朱允坟转身拱手,笑容温润如玉。
朱英亦躬身回礼,语气谦和:“小殿下过誉,不过是些粗浅见识。”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戒备。
“以后有空,可随时来东宫。”朱允坟一笑,“我们年龄相仿,可讨论学问。”
“好啊。”朱英一笑。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满是慈祥:“对嘛,你们得相互促进!允坟啊,你也不用一直待在东宫里埋头苦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朱英接话道。
“对!”朱元璋摊手,“说的太好了,允效啊,过几年,咱要你去凤阳学着做个普通百姓。”朱允效颔首:“遵旨。”
朱英仰头望向那气势恢宏的宫殿。
掌心贴着脖襟,能摸到方草纸。
“朱雄英,你该醒来了。”那行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皇长孙醒来?
那我又是谁?
是济安堂的小郎中?是与皇长孙容貌相似的少年?还就是那朱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