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老朱:咱含饴弄孙,标儿满意否(1 / 1)

翌日,坤宁宫。

马天引着朱英跨过门槛,朱元璋正歪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见他们进来,眼皮抬了抬。

马皇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脸上堆起温煦的笑。

“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朱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动作利落又不失恭敬。他今日穿了件白色长袍,衬得那张本就俊秀的脸庞愈发清润。

“快起来,地上凉。”马皇后拍着身边的空位,“来,到奶奶这儿来。”

朱英依言坐到她身边,刚坐稳,马皇后便拉过他的手,笑着问:“这几日在格物院授课?累吗?“不累的。”朱英仰头看她,“学子们都懂事,上课专心,提问也有趣,我倒觉得畅快。”“哦?他们都问些什么?”朱元璋问。

朱英想了想,笑道:“昨日讲马叔说的“杠杆原理’,有个学子问,若是用这法子撬石头,能不能比十头牛还有力气。我便带他们去广场,用根长木杆试着撬块半人高的青石,果然轻轻一压就动了,那学子当即就说要把这法子记下来,回去教给田里耕作的农户。”

马皇后听得惊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瞧瞧,这才是做先生的样子,不仅要自己懂,还要教得别人会用,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多了。”

“可不是嘛。”朱英像是想起什么,掏出一个卷轴,“昨日有个学生送了我一幅画,说是照着我讲课时的样子画的,还说要挂在格物院的讲堂里,让后来的学子都学学认真听课的模样。”

他把画展开,上面是个少年站在讲台上的背影,台下的学子们或低头记录,或仰头倾听,神态各异却都透着专注。

画得不算精致,却处处透着真诚。

马皇后凑近看了,忍不住拍手笑道:“这画里的小先生,瞧着可比你爷爷当年给国子监讲学的时候还要威风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却拿起画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章法虽浅,却有灵气。能让学子们这般敬重,可见你这课讲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英脸上,见他眉宇间全然是少年人的坦荡,没有丝毫因流言而起的阴霾,眼底的赞许又深了几分,“咱听说,昨日国子监有人嚼舌根?”

朱英手里的画轻轻晃了晃,随即抬头笑道:“些许闲言碎语,不值当陛下挂心。杨大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只要好好授课,好好做事,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好个身正不怕影子斜。”马皇后把他往身边带了带,“咱们英儿就是通透。”

“今日晌午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想吃娘娘亲手做的烧卖。”朱英眨了眨眼,“上回马叔说,皇后娘娘做的烧卖,皮比纸还薄。”马皇后被他逗得笑出声:“就你嘴甜。行,回头奶奶亲自下厨,让你尝尝鲜。”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吃了奶奶的烧卖,可得给咱讲讲那杠杆原理到底是怎么回事。咱倒想知道,什么样的杆子,能比十头牛还有力气。”

朱英眼睛亮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支点与力臂的关系,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玉如意当例子,一会儿又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说得生动有趣。

马皇后含笑听着,时不时给两人添些茶水;朱元璋则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提问。

马天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头也软乎乎的。

“看你那傻样。”马皇后的声音突然飘过来,眼底带着笑意,“站着当柱子呢?”

马天嘿嘿一笑。

马皇后站起身,拍了拍朱英的肩:“你们爷孙俩接着聊,我带马天出去走走。马天,今天没事吧?陪姐姐去御花园走走?”

“求之不得。”马天摊开手。

朱元璋却牵着朱英的手先一步往外走:“你们逛你们的,咱带英儿逛逛去。”

朱英回头朝马皇后摆了摆手,被朱元璋半拉半拽地拖走。

“别理他们。”马皇后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纵容,她挽住马天的胳膊,慢慢往御花园走去。已经入夏,日头已有些烈,可御花园里却清凉得很。

两侧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晃荡;假山后藏着的泉眼汩汩冒着水,带着股子沁人的凉意。姐弟俩踩着石板路慢慢走,马皇后摘下片柳叶:“前几日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马天脚步一顿,装傻道:“什么事?御花园的荷花开了?”

“少跟我打岔。”马皇后停下脚步,“你的亲事。你都多大了,还想让姐姐操心到什么时候?我本是属意海勒的,可你姐夫说……”

“姐夫又说什么?”马天挑眉。

他知道朱元璋的心思,总觉得勋贵家的女儿更稳妥。

“他说,正妻还是选个汉家女子好。”马皇后叹了口气,“毕竟你身份不同,家里得有个体面知礼的主母。”

马天没说话,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瞧着李存义家的女儿就不错。”马皇后眼里带着期待,“那姑娘今年十八,知书达理,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模样也周正。上回宫宴见过一面,待人接物都极得体。”

“李存义?”马天皱眉,“李善长的弟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皇后打断他,语气平静,“可婚事是婚事,朝堂是朝堂。回头我把她召进宫来,你见见再说,好不好?”

马天看着姐姐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心里一软。

他实在不忍再让她为难,无奈地点头:“好吧好吧,见就见。不过先说好了,我可不保证什么。”“你啊。”马皇后被他逗笑了,“跟个孩子似的。”

她挽着马天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脸上,竟显得年轻了好几岁,“放心,姐姐不会逼你。若是真不喜欢,咱们再慢慢挑,总有合你心意的。”

吏部大堂。

案牍如山,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迁调文书与考绩簿册,堂官们或埋头疾书,或对着名册低声核对。尚书吕本站在堂中,正拿着一支朱笔,指着卷宗对身旁的主事吩咐:“江南道的税吏考绩,把优等的挑出来单独造册,太子殿下近来关注江南吏治,这些得尽快呈上去。”

他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阴影里走进两个人影,为首那人穿着件半旧的常服,手里牵着个少年,步履闲缓,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吕本定了定神,看清来人,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臣吕本,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堂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官员齐刷刷转头,见朱元璋正立在门口,连忙手忙脚乱地丢下手中事务,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抬手随意挥了挥,声音平淡无波:“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咱就是进来转转,不用拘谨。”

官员们这才敢磕头起身,垂着手侍立两侧,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朱元璋身边的少年身上瞟。那少年眉眼清秀,站在朱元璋身侧,虽略带拘谨,却腰背挺直,眼神清澈,看向满室文书时,还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都知道,这孩子是朱英。

吕本朝朱元璋躬身道:“陛下驾临,臣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罪什么罪。”朱元璋笑了笑,目光扫过满堂卷宗,“吕爱卿忙着呢?”

“皆是分内之事。”吕本连忙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奏本,双手捧着上前,“陛下,臣正要禀报湖广布政使司的官员任免,其中有三位知府年事已高。”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政务,你找监国太子去说。咱今天不是来办公的,就是个闲散老头,带着孙儿出来逛逛。”

他低头拍了拍朱英的肩,“英儿,来,看看这些册子,都是管着天下官儿的去处呢。”

朱英依言走上前,目光落在案上的考绩簿上,轻声道:“这里面记着每个人的功过吗?”

“正是。”吕本下意识地回答。

他偷瞄了朱元璋一眼,见对方脸上满是纵容,心沉了下去。

陛下何曾在朝臣面前如此直白地显露天伦之乐?

更何况是带着这样一个身份不明、容貌酷似皇长孙的少年。

这是做给谁看?又或是在暗示什么?

“行了,不打扰你们办事了。”朱元璋没再多留,牵起朱英的手,“英儿,咱们去户部瞧瞧,听说那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朱英点点头,跟着朱元璋往外走,经过吕本身边时,还礼貌地微微颔首。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吕本站在原地,望着门口,方才还带着几分和煦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吕大人。”一个堂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这少年就是外头传的那个朱英?不是说他是假的吗?陛下怎么还亲自带着他逛六部?”

“住嘴!”吕本冷喝。

文华殿。

太子朱标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关于江浙漕运的奏折,眉头微蹙,正与身旁的李善长低声商议着什么。

李善长虽已年过花甲,却精神鬟铄,他身着绯色官袍,声音沉稳而有力:“殿下,江浙漕运事关重大,今年雨水偏多,河道淤塞严重,若不及时疏浚,恐耽误秋粮转运啊。”

朱标颔首,刚要开口回应,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慌张:“殿下,陛下驾到!”

朱标和李善长齐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殿门处相迎。

只见朱元璋牵着朱英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神情闲适,全然没有了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

朱英跟在他身边,眼神清澈,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父皇!”朱标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了抬手,语气随意:“标儿,不必多礼。善长啊,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多虚礼。”李善长躬身起身,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朱英,面色微变,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常态,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朱英的肩膀,对着李善长挑眉道:“善长啊,你看咱现在,不用再为那些朝政琐事烦忧,能陪着孙儿四处走走,含饴弄孙,你羡慕不?”

“老臣不羡慕,老臣简直妒忌得很啊。想老臣家中也有几个孙儿,只是平日里忙于公务,难得有时间陪伴,哪像陛下这般清闲自在。”李善长拱手笑道。

朱元璋朗声大笑:“善长啊,你再帮衬着太子几年,等朝政稳固了,咱就准你也回去含饴弄孙,好好享享清福。”

李善长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微微躬身:“陛下厚爱,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老臣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怕是撑不了多久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咳嗽了两声,似乎真的年迈体衰一般。

朱元璋摆了摆手:“咱看你这身子骨健康得很,硬朗着呢,再撑个几年绝对没问题。这朝中之事,还少不了你这样的老臣坐镇啊。”

朱标在一旁静静看着,适时开口道:“父皇说的是,李太师经验丰富,有他在,儿臣也能安心不少。”朱英则站在朱元璋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字画,小手轻轻拉着朱元璋的衣角,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李善长对着朱标拱了拱手,而后又转向朱元璋:“能为陛下和太子分忧,是老臣的荣幸。只要陛下和太子用得着老臣,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行了,你们继续商议正事吧,咱就是带着英儿过来转转,不打扰你们了。”朱元璋一笑。

他说着,拉着朱英的手,慢慢朝着殿内的书架走去,目光在那些古籍上扫过,像是真的只是来闲逛一般李善长望着朱元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对着朱标微微躬身:“殿下,那咱们继续商议漕运之事?”

朱标点头:“好,太师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