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朱元璋下旨,朱英入东宫(1 / 1)

黄昏,坤宁宫。

太子妃吕氏走进来,身姿摇曳,气质端庄。

“儿媳给母后请安。”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目光扫过案上刚摆好的点心,“闻着香气就知道,定是御膳房新做了母后爱吃的芙蓉糕。”

马皇后抬手,指着那几碟刚出炉的点心:“可不是?刚让小厨房蒸了两笼,松松软软的,正合孩子们的口味。你且带些回去,给允坟和允通吃。”

吕氏纤手指拂过粉白的糕点,轻声道:“谢母后疼惜。只是这芙蓉糕看着这般精致,不如留些给朱英那孩子吧?他白日里在格物院授课辛苦,想来也爱吃些甜口的。”

“不妨事,锅里还蒸着一笼呢。”马皇后摆了摆手,“陛下傍晚说闷得慌,带着朱英去御花园了,估摸着要晚些才回来。”

吕氏捧着食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垂落眼帘。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马皇后将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道:“你这孩子,打从进来就吞吞吐吐的。在母后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

吕氏这才缓缓屈膝,福身欠礼:“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想必也听说了吧?殿下被那帮大臣围着,非要逼着处置朱英不可。殿下气得脸色都青了,散朝回东宫后,连早膳都没用。”

“本宫听太监回报了几句,说是淮西那帮老臣又在起哄?”马皇后眉头微蹙。

“可不是嘛。”吕氏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其实儿媳也知道,朱英是个好孩子,待人温和。不管他是不是皇长孙,被卷进这淌浑水里,实在是无辜得很。”

马皇后倒有些意外,抬眼瞧着她:“难得你能这般想。”

吕氏却抿了抿唇,再次躬身拜下,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可母后,儿媳得为允坟和允通考虑啊,朱英如今日日陪在陛下身边,一同逛六部,一同用膳,连御花园都要携手同游。可允坟和允通呢?他们是陛下嫡亲的皇孙,却难得能在陛下面前承欢片刻。长此以往,孩子们心里该如何自处?满朝文武又会如何看待他们?”

“母后恕罪,儿媳并非要针对朱英。”

“他若是真的雄英,那是天大的喜事,儿媳恨不得立刻拉着孩子们去认亲。可万一……万一他不是呢?“陛下如今对他这般看重,将来若是真相大白,孩子们该怎么自处?那些朝臣们又会怎么议论皇家?”“他们可是陛下名正言顺的亲皇孙啊。”

马皇后脸上的平和渐渐散去,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才重重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本宫不是没有想过。陛下这些日子,是有些太过随性了。罢了,晚间他回来,本宫会好好跟他说说的。”

吕氏这才松了口气,再次屈膝行礼:“谢母后体谅。”

暮色四合,坤宁宫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朱英在晚膳后,被送出了宫。

朱元璋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随意地放在小腹上,显然是在消食。

他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白日里带着朱英在宫里转悠的那点轻松惬意,此刻似乎已被夜色冲淡了不少。

马皇后坐在对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她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看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傍晚的时候,吕氏来过了。”

朱元璋的眼皮没抬:“哼,不用问也知道,是为朱英那孩子来的吧。”

马皇后扇着蒲扇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她倒是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她顿了顿,把傍晚吕氏说的那些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从朱英与陛下过于亲近可能引来的非议,到允坟、允通这两个亲皇孙的处境尴尬,再到担忧若朱英身份最终不实,孩子们将来难以自处。“她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马皇后说完,看着朱元璋的反应,“毕竟,允坟和允通是标儿的亲骨肉,是大明名正言顺的皇孙。”

朱元璋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的地面。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咱知道分寸。朱英这孩子,咱护着他,是因为他身世可怜,性子纯良,也因为……总之,咱心里有数,不会厚此薄彼,委屈了标儿的孩子。”

马皇后见他这般说,便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摇着蒲扇,没再言语。

谁知朱元璋沉默片刻,突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倒是那帮在朝堂上蹦鞑的臣子,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竟敢联名逼迫标儿诛杀朱英?他们是嫌咱手里的刀锋不够利了,还是觉得咱老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显然是动了真怒。

马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她连忙上前几步,走到朱元璋身边,轻声劝道:“重八,你可别乱来!如今朝堂本就不太平,朱英的事又敏感,这时候动刀子,怕是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放心,咱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真要杀人,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授人以柄。”马皇后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算计和威严,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这个与她相伴多年的男人,当了皇帝之后,心思越发深沉,有时候让她也猜不透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翌日,早朝。

朱标端坐在东侧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关于黄河汛情的奏折:“河南布政使奏请增修堤坝,户部核算过银两了吗?”

户部尚书曾泰连忙出列躬身:“回殿下,银两已备妥,只待殿下批文,便可即刻调拨。”

朱标颔首,处理几件紧急政务。

接近尾声,阶下却传来一声:“启禀太子殿下,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刘仲质捧着朝笏走出队列。

朱标抬眼看向刘仲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几乎能猜到对方要说什么。

“刘爱卿请讲。”

刘仲质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殿下,臣今日仍要提及朱英之事!那朱英来历不明,既无宗牒可查,又无旧部能证,仅凭一张与故去皇长孙相似的脸,便得陛下青眼,日日随侍左右,甚至同游六部,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容!”他话音刚落,队列中立刻响起附和之声。

唐胜宗往前半步,声如洪钟:

“刘尚书所言极是!陛下乃天子,言行当为天下表率。朱英身份未定,陛下却视若亲孙,那允效、允通两位殿下呢?他们是太子殿下的嫡亲骨肉,如今却要看着一个外人占去本该属于他们的恩宠,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家宗法?让两位殿下日后在宗室中如何立足?”

几位淮西勋贵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附和,言辞越发激昂:

“请殿下为两位皇孙正名!”

“若任由朱英这般胡闹下去,恐动摇国本啊!”

“嫡庶不分,名分紊乱,何以服众?”

朱标沉默地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大臣,迟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吕本缓步走出。

与其他人的激昂不同,他脸上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恳切:

“殿下,臣并非要为难一个少年。历朝历代,将皇家血脉看得重如泰山。允坟、允通两位殿下自小便聪慧懂事,臣看着他们长大,深知他们对陛下的孺慕之情。可如今,陪在陛下身边的不是他们,长此以往,孩子们心里难免会有芥蒂啊。”

这番话不像唐胜宗等人那般咄咄逼人,却像一根软刺,轻轻扎在朱标心上。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们的模样:允炫捧着书卷时认真的侧脸,允通追着蝴蝶跑时的笑声。他们确实很久没得到父皇那般亲近的对待了。

“吕尚书说得是啊。”又有位老臣出列,语气沉重,“朱英若是真有皇孙血脉,那便请陛下早日查清,昭告天下,给个名分;可他若是来历不明的冒牌货,还请殿下早做决断,莫要让两位皇孙受这无妄之苦,也莫要让宗室寒心啊。”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落在朱标身上。

有人眼中带着急切,有人藏着担忧,还有人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场棘手的逼迫。

朱标始终没有说话。

昨日在东宫,吕氏的话犹在耳畔:“允坟他们是亲皇孙啊。”

今日朝堂上,群臣的谏言又字字恳切:“孩子们心里难免会有芥蒂。”

他一直坚信,朱英的清白会随着时间水落石出。

可此刻,看着满朝文武凝重的脸,想到儿子们可能露出的委屈眼神,他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产生了一丝动摇。

朱英是无辜的,可允坟和允通,又何尝不是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唱喏:“圣旨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监总管郑春手捧圣旨,疾行而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朱标也从椅子上起身,跪在案侧。

郑春走到殿中,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孙疑案未明,兹念朱英少年孤苦,性资纯良,着其即日入东宫进学,与皇孙允炊、允通共读经史,同习礼义。

此事暂以三年为限。三年内,若有实据证其为朕之皇孙,朕当亲书宗牒,昭告天下,复其名分;若三年期满查无实据,朕亦将亲告太庙,祭告列祖列宗,明言朱英非朕之孙,断天下悠悠之口。

三年内,无论宗室亲贵、文武百官,若有再敢以“假冒皇孙’为由妄议朱英者,一律以“离间皇家骨肉’论罪,斩立决!

钦此!”

最后那个“斩”字,郑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死寂。

最先变了脸色的是那些方才跳得最欢的淮西勋贵,各个脸色铁青。

刘仲质手微微颤抖,没料到陛下竟会下这样一道旨意。

既没承认朱英的身份,也没否定,反而将他送进了东宫,与两位皇孙同吃同住,这分明是将朱英放在了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却又用三年之期和一道杀令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吕本的脸色更是复杂,垂着眼帘,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诧。

陛下这是在用雷霆手段稳住局面啊!既给了朱英一个相对安全的处境,也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的期限,更重要的是,用最严厉的刑罚堵住了悠悠众口,免得这桩疑案沦为党争的工具。

朱标站在案侧,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有释然,有了然,更有几分对父亲深谋远虑的叹服。

下朝后。

吕本与李善长并肩走在人群后侧,两人都未说话,只听着周围官员低声议论着方才那道圣旨。走到僻静处,吕本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原以为朝堂施压能让太子殿下松口,没成想陛下竞直接下了这道旨意,把人送进东宫不说,还定下三年之期。看来,陛下心里还是那么看重朱英啊。”李善长冷冷一笑:“吕尚书倒是糊涂了。人进了东宫,不就等于踏入了你的地盘?你可是允效、允通两位殿下的经史先生,日日在东宫走动,还怕寻不到机会?”

吕本脚步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掩去。

“三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李善长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吕本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老相国说得是。只是东宫规矩森严,耳目众多,毕竞是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还是得从长计议。”

李善长哈哈一笑:“这才是吕尚书的稳重。”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

微风吹过,阳光下宫殿的影子如怪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