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末,下雪了。
整个东宫都在一片素白里,廊下,站着两个少年。
朱允蚊拢了拢身上的云锦棉袍,侧头看向身侧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年时光,一晃而过。
他已经长成一个温润公子,而朱英比他更加挺拔。
“一晃三年了,朱英,咱们同窗了三年啊。”朱允坟的笑温温和和。
可落在朱英眼里,总觉得那笑意很假。
他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在东宫书房见面,朱允效也是这样笑着,手里捧着本《论语》,问他“格物致知”该作何解。
朱英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笑了笑:“与殿下为同窗,是我的福气。”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坦然,连自己都快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心。这三年里,他们一同在吕本先生的课上批注《大学》,一同在演武场比过骑射,可身份这道无形的墙,始终立在那里。
朱允炫朗声笑起来,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漫天飞雪:“去年这个时候,先生还罚咱们抄《资治通鉴》来着。”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允通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个捏得紧实的雪团,鼻尖冻得通红:“大哥,朱英哥哥!这雪下得正好,咱们叫上宫女太监,打雪仗吧。”
朱允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允通,这里是东宫,不得胡闹。”
他带着哥哥的那股威严。
母妃总说他该有长兄的样子,他便越发觉得允通这跳脱性子该收敛些,尤其是在朱英面前,总少了几分皇孙该有的稳重。
朱允通撇了撇嘴,跺了跺脚:“整天就知道念书,雪化了就没得玩了!”
他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扭头看向朱英时,眼里满是期待。
朱英忍不住笑了:“这里的确不方便,待会儿太子妃娘娘要是看见,少不得又要罚我。”
“明天去坤宁宫!皇后娘娘那里的梅园地势开阔,我帮你对付那些拦着的内侍,保准让你玩个痛快。”“多大的人了,还学孩童玩闹?”朱允效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总觉得朱英太会笼络人心,无论是皇爷爷跟前的太监,还是皇奶奶身边的宫女,连一向怕生的允通,都跟他亲厚得很。
朱英挑了挑眉:“我十四,你十一,他十,能有多大?”
朱允蚊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这三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朱英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可每次被这般顶回来,心里还是会泛起些莫名的烦躁。
他拂了拂袍角的雪,转身往书房走:“先生要讲课了,走吧。”
朱允通还想说什么,被朱英悄悄拉了拉袖子。
雪还在下,朱允坟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挺直。
朱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刚入东宫时,杨士奇跟他说的话:“东宫的雪看着干净,踩下去才知道有多深。”
他低头笑了笑,拉着朱允通跟上,廊下的积雪被两人的脚印踩出两行深深的印子,很快又被飘来的新雪填满了。
一个时辰后。
朱英走出东宫,雪已经停了。
他要回济安堂,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海勒尽管穿着棉袍,也难掩婀娜的身姿。
朱英停下脚步,微微含笑:“海尚宫,可是要去坤宁宫?”
海勒微微欠身行礼:“朱英公子,今日的课上完了?”
她的声音总是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两人并肩往宫门口走,石板路上的积雪被往来的人踩得结实,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朱英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是,准备回济安堂去,今晚跟马叔吃火锅。”
“一晃都三年了,公子刚进东宫时还没我肩头高呢,如今都长这么挺拔了。说起来,这后宫里谁不羡慕你?能自由出入宫禁,既不用像我们这般守着规矩,也不用像皇子们被身份束着。”海勒感慨一声。朱英却笑着摊开手:“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这三年能在东宫读书,能去格物院授课,不过是陛下开恩。再过些日子,三年之期一到,无论结果如何,我可能都再也不能来这皇宫了。”
海勒闻言,眼眸轻轻垂落。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这宫墙里的人想出去,墙外的人却想进来,从来都是这样。”
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她见多了起起落落,知道有些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朱英忽然凑近两步,眨眨眼:“海尚宫,不如跟我去济安堂?马叔这阵子老念叨你呢。”
“哦?他怎么念叨的?我倒要听听,马国舅是怎么编排我的。”海勒挑眉。
朱英立刻学马天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那个海勒啊,真是越来越耐看了,身材又好,真是熟透了,越来越有气质。”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马天说话时习惯性摸下巴的动作都模仿了出来。
海勒绝美的脸,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嗔怪地瞪了朱英一眼,声音里带着点羞恼:“你这孩子,跟国舅爷学什么不好,净学这些不正经的!说完转身就快步往前走,明显有些慌乱。
朱英看着她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马叔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文华殿。
殿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沙盘,里面铺着白沙,用青黑两色石子标注着关隘,连河道走势都用青绸细细模拟出来,一眼望去,辽东地形尽收眼底。
朱标正微微俯身看着沙盘,指尖轻轻点在松亭关的位置。
他身侧的李善长穿着绯色官袍,虽已年过花甲,却精神鬟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带着老臣特有的审慎。
马天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身便服更显身形挺拔,眼神却紧紧盯着沙盘上的兵力标注。
冯胜,傅友德,蓝玉正为他们讲解。
“殿下请看,辽东地区已建立了12个卫所,从金州卫到铁岭卫,互为特角,共驻扎军队七万五千人,皆是经过挑选的精锐,其中骑兵占三成,配备精良。”
“为准备对纳哈出的进攻,自洪武十八年起,咱们就开始通过海运往辽东运粮。去年一年,光是从登州港出发的粮船就有三百余艘,累计运过去的粮米足够二十万大军吃用一年。”
“还有战马,去年从陕西布政司调了一万匹,又从高丽那边换了近三万匹,都是能负重能冲锋的好马,如今辽东官军的战马已全部配齐。”
“今年秋收后,朝廷特意拨出近900万锭库钞,从北平、山东、山西、河南及北方各府州县抽调了20万民夫,昼夜不停地运粮120万石,全送到了松亭关、大宁、会州、富峪这几处囤积起来,就等打仗时用。”最后,冯胜直起身,对着朱标拱手:“殿下,如今粮草充足,兵马齐备,器械锋利,万事俱备,只等陛下一声令下,末将等便可挥师北上!”
朱标的目光缓缓扫过冯胜、傅友德和蓝玉三人。
冯胜沉稳老练,傅友德沉默寡言却用兵如神,蓝玉眼底藏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他沉声道:“今年入冬已深,冻土难行,粮草转运也多有不便,肯定是来不及了。”
“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后,就由你们三人统军北伐。”
“这一次,咱们做足了准备,不止要击溃他的主力,更要一举荡平辽东,彻底灭了纳哈出。”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朱标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冻伤防治、战马越冬的细节,尤其叮嘱要善待运粮的民夫,不可苛待。众人应声后,便陆续退出殿外。
此时殿外的风雪正大,发出呜呜的声响。
朱标看着李善长佝偻的背影,对身边的太监吩咐:“李太师年纪大了,外面路滑,你派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用轿子护送他回府,务必稳妥。”
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追了出去。
马天走到朱标身侧,望着殿外风雪中渐渐远去的身影:“冯胜这部署看着倒是周全,就是不知纳哈出会不会按咱们的预想出招。”
朱标面色极为自信:“不管他出什么招,咱们这盘棋,都得稳稳地落子。”
朱标望着诸将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宫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洪武十六年,表哥去了。”
“病中还跟我说,等彻底扫平了蒙古,要去漠北看看苏武牧羊的北海。”
马天站在他身后,听着这声叹息,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侄子,跟朱标亲近,那份情谊不是寻常表兄弟可比。
“十八年,徐叔也去了。”
“走前跟我说蓝玉性子太急,将来领兵得有人看着。他一辈子没跟谁服过软,临终前却拉着我的手,说没帮陛下彻底安定天下,是他的憾事。”
“这世上,能跟陛下说上几句真心话的老将,越来越少了。”
马天走到他身边,看着廊下被风雪打湿的石阶。
他想起自己那些装在急救箱里的药瓶,青霉素、磺胺等现代世界的药。
但是,这些药也没能留下李文忠和徐达的命,当年他守在徐达床前,眼睁睁看着那身经百战的老将被背疽折磨得形销骨立。
他转头看向朱标,对方眼下的青黑比昨日又重了些,眉宇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马天心中一紧。
急救箱中的药,救不了李文忠和徐达,那能救朱标吗?
离洪武二十五年,只有五年了。
“殿下,给你的药,每天都吃吧?”他问。
朱标笑着点头:“舅舅交代的事,我哪敢忘?”
“现在陛下基本把政务都交给你了,六部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你是该多担待些,可也别真把自己熬成铁打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马天交代。
朱标笑着点头:“明白的,舅舅。”
马天伸了个懒腰:“行了,不说这些了。我也该回去了,朱英那小子估摸着早把火锅汤底炖上了。”朱标被他说得也笑了,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当心些。对了,记得明天早点去格物院。”济安堂。
马天跺了跺靴底的雪,掀帘进屋时,正看见朱英蹲在炭炉前。
“马叔,你可算回来了!”朱英直起身。
他身前的方桌上摆着个黄铜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旁边码着切好的羊肉片、冻得硬挺的豆腐泡。
“快坐下,开吃!”朱英招呼,“我特意多炖了半个时辰的骨汤,你尝尝这底味儿。”
马天接过筷子,目光落在朱英身上。
不过三年功夫,这孩子竟蹿得快跟自己一般高了,先前还略显单薄的肩膀如今宽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再过两年,你怕是要比我还高了。”
朱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往马天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快吃吧,再不吃就老了。”羊肉在滚汤里涮上几下就卷了边,裹着麻酱送进嘴里,肥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马天舒服地喟叹一声,才想起问:“今天在东宫,先生又留堂了?”
“嗯,讲《论语》,多留了半个时辰。”朱英正嚼着,含糊不清地应着。
“允效没找你麻烦?”马天又问。
他总惦记着东宫那些弯弯绕绕,吕本看朱英不顺眼,吕氏更是明里暗里地使绊子,这三年来,朱英在东宫受了多少委屈,他虽没亲眼见着,却能从孩子偶尔泛红的眼眶里猜个大概。
“没有,就讨论了几句格物院新制的连弩。”朱英轻描淡写地带过,“允效殿下对那个挺感兴趣的。”马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三年了,每次问起东宫的事,朱英都是这副模样,报喜不报忧。
“对了马叔。”朱英抬起头,“我听东宫的侍卫说,明年开春要北伐?”
马天舀了勺汤底喝:“嗯,陛下已经准了,估摸着是冯胜挂帅,傅友德和蓝玉当副将。”
朱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筷子:“那我能不能去?”
马天把脸一沉,瞪着他:“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就想去打仗?战场不是格物院的演武场,那是真刀真枪见血的地方,一颗流矢过来,小命就没了!”
“燕王殿下在我这年纪,都跟着徐达大将军去草原跟王保保拼过刀子了!他能行,我为什么不行?”朱英却不服气,梗着脖子道。
“我说不行就不行!”马天的语气斩钉截铁。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英才缓缓低下头,沉声道:
“马叔,我快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