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公府。
李善长端坐在主位上,神色从容。
下方坐着的三人却忧心忡忡,吕本紧紧皱眉,陆仲亨和唐胜宗根本坐不下来。
“算起来,那济安堂的小子,三年之期已经满了。”李善长先开口,“诸位觉得,陛下当真会按当初的旨意,给天下一个交代?”
吕本立刻接话,难掩急切:
“老相国,依我看,陛下的心思从来就没变过!当初淮西群臣力证朱英身份存疑,陛下却下了死令,谁敢妄议就按离间骨肉治罪,这分明是在护着那小子!”
“这三年来,朱英在东宫与皇孙们同窗,陛下明着说是考验,实则是让他日日在众人眼前晃,如今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有这么个“准皇孙’?”
陆仲亨重重一拍桌子:
“吕尚书说得是!更让人忧心的是那格物院!三年前不过是个摆弄奇技阴巧的小院子,如今竟成了陛下眼里的香饽饽!朱英那小子,靠着改良的水车、新式织布机,在江南的农户、织户心中声望日益升高,民间都快把他捧成神仙了!”
“格物院可不止这些东西。”唐胜宗终于收回目光,脸色阴沉,“上个月北境送来的军报,格物院新制的火炮,一炮能轰塌三丈宽的城墙!陛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让国舅爷牵头,组建了神机营。”李善长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说的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这小子最可怕的,不是陛下的偏袒,是他的成长速度。三年前刚进东宫时,他还只是个捧着书卷、怯生生的少年,如今呢?”
“上个月东宫议事,讨论辽东军粮转运,冯胜、傅友德这些老将都没主意,倒是朱英几句话点醒了众人。用格物院新造的四轮马车,配上改良的轴承,把问题解决了。”
吕本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小子学问也大长,允坟殿下,时常被他比了下去。上次陛下考校《孙子兵法》,朱英不仅能倒背如流,还结合格物院的火器原理,说出一套“火器破阵’的新论,连陛下都听得连连点头。”“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啊。”陆仲亨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无奈,“明着给三年期限,实则借着东宫和格物院这两个地方,让朱英一点点积累声望。”
“我们当初小看格物院了,格物院改良的稻种,让今年江南亩产多了两石;新铸的火炮火枪,威力巨大;就连太医院,都在用格物院提炼的药膏治伤兵。这些功劳,桩桩件件都记在国舅头上,民间甚至有歌谣传唱,说他是“天授奇才,辅国安邦’,国舅又是最为护着朱英的。”
唐胜宗猛地放下茶杯,沉声道:
“照此下去,就算三年期满证明不了身份又如何?陛下一句“虽非朕孙,亦有功于社稷’,就能给他封个爵位,让他在朝堂站稳脚跟。可咱们呢?”
“老相国,你是淮西老兄弟们的领头人;吕尚书,你是太子妃的父亲。朱英若真成了气候,咱们这些人,还有立足之地吗?”
李善长沉默良久。
他想起三年前朱英刚出现时,不过是个穿着粗布衣衫、在济安堂里捣药的少年。
谁能想到短短三年,不仅在格物院说一不二,连军中将领都对他礼遇有加。
那格物院就像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冒出新东西,每一样都在改写大明的格局,也每一样都在夯实朱英的根基。
“他成长得太快了,快到让人措手不及。”李善长缓缓道。
吕本咬牙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三年期满这个节点,想个办法,让陛下看清这小子的野心!否则一旦他真被认祖归宗,咱们这些人,怕是都要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陆仲亨和唐胜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吕本攥紧了拳头:
“要动朱英,必先调离马天。这国舅爷眼里只有那小子。上次我让东宫侍读给朱英使绊子,不过是罚了他抄两遍《论语》,转天马天就带着格物院的工匠,把东宫那口老井给淘了。美其名曰「清理淤塞’,实则是敲山震虎,吓得那帮内侍好几天不敢抬头。”
陆仲亨啧了一声:
“这马天,论身份是陛下的小舅子,论情谊,宫里的皇后更是护他护得紧。他要是在京里,咱们哪怕动朱英一根头发,第二天陛下就得把咱们的府邸翻个底朝天。”
唐胜宗眼中冷冷:
“更麻烦的是他那股子蛮劲。上次朝议,有个御史弹劾格物院靡费钱粮,话还没说完,马天就冲上去把人家的奏本抢过来撕了,当着殿下的面说“有能耐你去看看江南的新粮田,去摸摸神机营的炮管,再敢胡咧咧,老子撕了你的嘴’!殿下不仅没罚他,反倒笑着说“国舅性子直,说的是实话’。有他在,谁还敢递弹劾朱英的折子?”
主位上的李善长眯着双眼,眸子里闪过精光:
“诸位说得都对,马天确实是块绊脚石。但这世上哪有搬不动的石头?关键是要找对法子。”“眼下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马天离京,还不会引起陛下和皇后的疑心。”
三人眼睛一亮,齐齐看向他。
“北伐。”李善长嘴角勾着冷笑,“纳哈出拥兵数十万盘踞辽东,陛下筹谋数年,明年开春必定举全国之力北伐。这是国朝第一要务,谁也不敢怠慢。”
“主帅冯胜虽沉稳,但素来与蓝玉不睦;蓝玉勇则勇矣,却少了几分持重。这两人同掌兵权,万一临阵生隙,后果不堪设想。太子殿下近来频频召见群臣商议北伐事宜,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顾虑。他缺一个能镇住场子的监军。”
吕本率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老相国是说,让马天去当这个监军?”
“除了他,还有谁更合适?”李善长摊手,“论身份,国舅爷监军,足以震慑三军;论信任,陛下对他的信任,比对冯胜、蓝玉加起来还多;论才干,格物院的火器是他一手督办的,神机营是他牵头组建的,军中将领用的火炮、火铳、甚至四轮马车,都是经他主导改良的。他去当监军,既能协调冯、蓝二人,又能确保新武器用得顺手,简直是天作之合。”
陆仲亨摸着下巴沉吟:“可马天素来不喜欢掺和军务,他能愿意去?”
“由不得他不愿意。”李善长语气笃定,“北伐是陛下心头大事,关乎大明北疆安危。只要把话说到“为国分忧’的份上,再强调“非马国舅不可’,他若推辞,便是不顾大局。”
吕本立刻接口:“老相国说得极是!咱们可以从两方面着手。武将这边,让唐将军在朝会上牵头,联合几个跟冯胜、蓝玉都交好的将领,一起上奏说“北伐事关重大,新火器的运用关乎胜负,非马国舅亲临督导不可’;文官这边,我去联络几个言官和部院大臣,让他们从“君臣相得’“国舅深明大义’的角度撰文,把马天捧到不得不去的位置上。”
唐胜宗摩拳擦掌:
“我这就去联络人。就说“末将等粗鄙武人,只知冲锋陷阵,新造的佛郎机炮射程多少、装填要多少时辰,全凭格物院一句话。马国舅是火器的缔造者,有他在军中,就像给火器安了眼睛,定能万无一失’。这话既捧了马天,又点出了他的不可替代性,陛下听了必定动心。”
陆仲亨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只要马天离京,京城就是咱们的天下了。朱英那小子,没了马天撑腰,他就是孤立无援。”
李善长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一步一步来。先把马天送走,剩下的事,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记住,咱们要做的是“顺理成章’,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天意如此,而非人为算计。马天离京之日,便是朱英势单力薄之时。到那时,一个没有靠山的“准皇孙’,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
四人立刻商议具体步骤。
翌日,早朝。
朱标目光扫过阶下的将领们:“冯将军,辽东的粮草转运,最后一批军粮何时能抵达松亭关?”“回殿下,腊月二十三前,最后三十万石粮米必能入仓。只是辽东冻土已深,四轮马车虽好用,却需在车轮裹上铁皮防滑,格物院送来的图纸已交工部赶制,想来不耽误开春进兵。”冯胜往前半步。蓝玉紧随其后出列:“未将已派斥候探明,纳哈出的主力屯在金山,麾下女真部落近来异动频繁。依末将看,不如正月十五便挥师北上,趁他们年节松懈时打个措手不及!”
朱标沉吟道:“不可操之过急。传旨让辽东都司再探,务必查清纳哈出的布防图。还有神机营的佛郎机炮,需让马国舅再派人校检一遍,确保开春时每门炮都能正常发射。”
北伐相关商议完。
阶下忽然传来一声朗喝:“殿下,臣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唐胜宗撩着朝服下摆出列。
他先是对着空龙椅深深一揖,随即转向朱标:
“殿下,北伐乃国朝第一要务,纳哈出盘踞辽东二十年,麾下不仅有蒙古铁骑,更收拢了女真部,各个骁勇。蓝将军虽勇冠三军,可此次征战非同小可。敌酋狡诈,地形复杂,军前若缺一位能镇住场面的监军,怕是要多生波折!”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站出七八位武将,齐声附和:“唐将军所言极是!”
唐胜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越发激昂:
“臣等夜不能寐,反复思量,当今朝堂之上,唯有一人能担此重任。此人需身份贵重,能震慑宵小;需见识广博,通晓格物院的火器机理;更需深得陛下信任,能让将士们信服!”
大殿鸦雀无声。
朱标眉头微蹙,隐约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文官队列里忽然走出一人。
“臣刘仲质附议!”礼部尚书拜道,“唐将军说的,正是马国舅!国舅爷乃皇后亲弟,身份尊隆;格物院的火器、神机营的建制,皆是他一手督办,军中将领用的火炮射程、火铳装药量,没人比他更清楚;更何况国舅爷与冯将军、蓝将军相交莫逆,素来没有派系嫌隙,去了军中定能调和诸将,畅通上意。”他刚说完,吕本已紧随其后出列:
“刘尚书所言字字在理!马国舅主持格物院,如今格物院的新稻种让江南增产三成,神机营的火炮能轰塌坚城,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屈尊入军辅佐,实乃北伐将士之福,更是我大明的洪福!”“臣等附议!”
“请殿下召马国舅随军监军!”
一时间,殿外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武将们拍着胸脯称赞马天的勇武,文官们引经据典称颂马天的德才,竞将一位从未领过兵的国舅爷捧成了北伐不可或缺的柱石。
更有人高声疾呼:“若缺马国舅,恐难安军心!”
朱标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马天虽懂火器,却素来不晓军务,昨日还在东宫跟他抱怨“演武场的血腥味闻着就头疼”,今日怎么就成了众口一词的“军中福将”?
更何况冯胜与蓝玉虽有嫌隙,却皆是百战老将,怎会突然需要一个监军来调和?
正在朱标犹疑的时候。
李善长出列:“殿下,北伐关系社稷安危,不容有失。马国舅若往,一则彰显陛下对北伐之重视,鼓舞士气;二则国舅通格物,或能就地解决军械转运、城防改良等疑难;三则可随时将前线要情直奏御前,免去层层转报之误。”
朱标目光扫过,一笑:“今日国舅正好未在,孤与他商议一下,再来定夺。”
“咦,国舅爷今日怎没来上朝?”吕本疑惑。
朱标摊手:“今日燕王进京,国舅爷去接他了。”
众臣反应过来,燕王也是三年未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