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朱家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孝死了(1 / 1)

转眼,大年三十。

像往年一样,朱家在坤宁宫吃团圆饭。

马天一早便带着朱英来了,朱英已长成翩翩公子,引得宫女纷纷侧目。

“英儿快来。”马皇后见了他便招手,“江南新贡的果子,特意给你留的。”

朱英乖巧上前,马天则在椅子上一瘫。

脚步声传来,秦王妃牵着世子,晋王妃也带着世子,一前一后踏雪进来,纷纷朝着马皇后跪拜。秦王和晋王都还在封地,但是王妃陪着世子在京读书。

她们朝马皇后拜后,又向马天欠身。

“快请起。”马天目光在秦王妃身上停留片刻,这位秦王妃带着草原女儿的飒爽。

“今年终于能在京过年了。”朱棣大笑着跨进门。

他身后跟着燕王妃徐妙云,世子朱高炽看到朱英,已经跑过去了。

朱棣朝着马天道:“舅舅,今年二哥三哥不在,我单独跟你喝。”

正说着,一个声音传来:“老四,跟舅舅拼酒,还有我呢。”

朱标带着太子妃吕氏进来,朱允坟规规矩矩跟在身后,朱允頫却像只脱缰的小马,一进门就往朱英身边跑,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时不时往殿外瞟。

朱元璋从后殿出来,见朱标在案前摆棋盘,便坐下:“来,咱父子杀三局,让他们年轻人闹腾去。”朱标笑着应了,执黑子落下。

廊下倒更热闹。

朱棣挽着袖子要和马天比划:“舅舅这三年养得越发富态,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了?”

马天哼了一声,抬脚便扫向他膝弯,两人你来我往。

朱英,朱高炽和朱允通趴在栏杆上叫好,朱允炫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年夜饭开始。

朱元璋挥手宣布:“今儿个都别端着!咱朱家过年,没那么多规矩,吃饱喝足才算数!”

马皇后笑着给朱允坟夹了块糯米藕:“听见没?你皇爷爷发话了,允坟也多吃点,别总惦记着背书。”朱允蚊点头,朱允通已抓起个肉包子递给朱英,两人头凑在一起。

噗~

最快的朱高炽已经举着肘子在啃,一口下去,油水都溅到了两人身上。

朱棣端着酒壶凑到马天跟前:“舅舅,先罚你三杯!去年你托人捎的果酒,将士们抢着喝,最后把坛子都砸了。”

“咱看行!马天你这酿酒的手艺,得先自罚!”朱元璋敲着桌子喊。

“父皇说得是,舅舅这酒害得四弟在北平总念叨,是该多喝几杯赔罪。”朱标跟着帮腔。

马天暗叫糟糕。

今天朱家爷们联合一起,怕是要搞事情。

“喝就喝,不过咱可说好了,我一人对你们仨,不公平。”他往朱英那边扬了扬下巴,“英儿替我挡一杯,不算欺负你们吧?”

朱英捧着酒杯站起来:“陛下,我替马叔喝这杯,回头我再陪你喝三盅。”

朱元璋听了,眉开眼笑:“行!咱孙子替喝,咱认!”

酒过三巡,朱元璋眼珠一转,冲朱标和朱棣使了个眼色。

朱标心领神会,慢悠悠道:“舅舅,听说你在格物院弄了个新玩意儿,叫什么“醉仙杯’?说是喝到第三杯会自动倒酒?”

朱棣立刻接话:“对对!我还听说那杯子有机关,能让人不知不觉喝多了。舅舅今儿个不拿出来亮亮,是怕被咱识破吧?”

“小瞧谁呢?取来!”马天明知是圈套,却故意大喊。

很快,太监捧来个青玉酒杯。

马天斟满酒递给朱元璋:“陛下先尝尝?这杯子啊,认主。”

朱元璋刚抿了一口,朱棣就嚷嚷:“父皇你看!它没倒酒!肯定是舅舅唬人!”

“得说暗号。”马天故作神秘,对着杯子低声道:“宫廷玉液酒。”

话音刚落,杯底果然“咔嗒”一声,自动蓄满了酒。

朱元璋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奇事?”

朱标也来了兴致,接过杯子学着说暗号,酒果然又满了。

朱棣抢过去连喊三声,杯子却纹丝不动,急得抓耳挠腮:“咋回事?难道它不认我?”

马天笑得直拍桌子:“这杯子啊,听文雅的。你那大嗓门,把它吓着了!”

众人哄堂大笑。

朱元璋笑得直捂肚子:“老四,听见没?让你平时少吼士兵,连个杯子都嫌弃你!”

正闹着,马天端起酒杯站起来:

“既然陛下和太子都想试这杯子,咱不如玩个新花样?玩骰子,谁输了谁喝,不过得按规矩来。陛下输了,太子替喝;太子输了,燕王替喝;燕王输了,自个儿喝;我输了,英儿替我喝半杯。”朱元璋哪肯吃亏:“凭啥你输了只喝半杯?”

“你们姓朱的,父子三人联手,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我这边就两人。”马天摊手。

朱标笑着打圆场:“就依舅舅吧,图个乐子。”

第一把朱元璋掷出个“幺”,脸一垮,朱标无奈端起酒杯,刚要喝,马天挑眉:“等等!这杯子认主,太子替喝得说暗号!”

朱标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朱棣已嚷嚷:“大哥快说“宫廷玉液酒’!”

朱标拗不过,红着脸低声说了句,杯子“咔嗒”一响,竟自动多斟了半杯,引得满殿哄笑。轮到朱棣掷骰子,他手气背,连输三把,喝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马天:“舅舅你肯定动了手脚!”马天一脸无辜:“我可没碰,是你自己酒量差。”

最后一把,朱元璋和马天比大小,朱元璋掷出个“六”,得意地扬眉:“这回你输定了!”马天却慢悠悠地揭开骰子,也是个“六”。

“平了!”马天大笑,“按规矩,平了算陛下输,太子替喝!”

朱元璋急得拍桌子:“哪有这规矩?”

马皇后在一旁叉着腰道:“今天,舅舅说啥就是啥。”

半个时辰后。

朱元璋的胳膊搭在马天肩上,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带着满身的酒气。

马天踉跄了一下,笑着往旁边躲:“姐夫你轻点,再压我可就成柿饼了。”

朱元璋打了个酒嗝:“怕、怕啥?咱老朱家的人,还能被这点酒压垮?让他们闹去,咱哥俩透透气。”两人勾肩搭背出了大殿。

外面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不少。

马天扶着朱元璋:“姐夫这是唱的哪出?刚还说要喝趴老四,这会子倒溜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伸手拍开他的手,自己挺直了腰板,脚步却还是有点晃:

“你懂啥?这叫战术!先让他们得意会儿,回头咱攒足了力气,一鼓作气把那小兔崽子灌得钻桌子底。再说了,跟标儿他们在一块儿,总得端着点,累得慌。”

马天一头黑线,还特么是你狡猾,连儿子都算计。

朱元璋拽着他拐进了一条游廊。

廊灯昏黄,风从廊下钻过,倒衬得这里格外静。

“到了。”朱元璋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扇虚掩的门。

“这是哪?来这干嘛?”马天疑惑。

门被推开,一股清冷的檀香扑面而来。

马天刚迈进门,脚步猛地顿住,眼睛倏地睁大。

迎面是整整一面墙的牌位,密密麻麻,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的墙根下,黑底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铜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盘旋着往房梁上飘。

地上摆着几排烛台,每一盏都燃着蜡烛,火苗轻轻摇曳,把那些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望着门囗。

“这……”马天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朱元璋没看他,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供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壶,往两个空酒杯里倒酒。

“还能是谁?”他拿起一杯酒,往地上一泼,“咱的老兄弟,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他们孤零零的。”马天这才注意到,供桌旁还摆着几碟小菜,都是些简单的酱肉、花生,甚至还有一碟刚炸好的馓子,冒着点热气,像是刚摆上来不久。

他忽然想起,往年除夕,朱元璋总要有那么一阵子不见人影,问起时只说去透透气,原来竟是来了这里。

“烛火香火不能灭啊。”朱元璋又倒了一杯,对着那些牌位轻声道,“灭了,黑灯瞎火的,兄弟们岂不是看不见咱了?”

马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牌位。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邓愈……一个个名字跳出来,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是曾经鲜活的生他仿佛能看到他们穿着盔甲,骑着战马,在战场上挥戈杀敌的样子,也能看到他们在庆功宴上,和朱元璋勾肩搭背,大碗喝酒的模样。

“呼!”马天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刚才在殿里的笑闹、骰子声、劝酒声,此刻都变得遥远,只有这里的烛火噼啪声,和朱元璋低沉的话语他身上的酒意彻底散了,连带着刚才的轻松惬意,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供桌旁就有香,马天走过去,拿起三炷,用烛火点燃,双手捧着,对着那些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朱元璋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上露出点笑意:“来,陪咱跟兄弟们喝一杯。”

马天拿起另一杯酒,杯壁微凉,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水入喉,没有刚才的辛辣,反倒带着点涩。烛火依旧摇曳,映着满室牌位,和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朱元璋端起酒杯猛灌一口,眼神幽幽。

他抬手抹了把脸,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们都死了,一个个走得比谁都急,咱也老了。”

马天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烛光下,鬓角的白发被映得格外分明,连平日里挺直的腰板,此刻也微微佝偻着,像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雷霆震怒、在棋盘前寸土不让的帝王吗?

“不过啊……”朱元璋举着酒杯着常遇春的牌位晃了晃,“当初咱们起事时候的目标,倒都做到了。你还记得不?当初咱一群人挤在破庙里,冻得直哆嗦,那时候就想,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糙米饭,就不算白活。”

马天拧了拧眉。

他虽没亲历那些日子,却听马皇后讲过无数遍。

当年朱元璋和一群穷兄弟揭竿而起,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只是因为官府逼得太紧,连树皮都啃不上了,与其饿死,不如拼一把。

“后来啊,跟元人打,看到那些鞑子骑着马在咱汉人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咱就想,得让汉人百姓抬起头来,不被他们当牲口使唤。那时候常遇春这愣头青,提着刀喊要杀到大都去,把元人的皇帝拉下来,让他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李文忠总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在老家开个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认字。邓愈呢,就惦记着他那几亩地,说打完仗要回去种水稻,亩产要是能多打两石,比当多大的官都强。”

这些名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带着鲜活的热气,像是那些人只是暂时出去巡逻,过会儿就会推门进来,拍着他的肩膀喊:

“上位,别啰嗦,喝酒”。

马天朝着牌位举起酒杯,敬英雄!

“现在好了,大都破了,元人跑回漠北了,咱汉人坐了天下。百姓们有田种,有饭吃,学堂也开了不少,连格物院都有女娃娃念书了。徐达,你要是还在,见了那些新玩意儿,保准比谁都新奇,非得拆开来看看里面是啥机关。”

“可你们都不在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马天心上。

是啊,功业成了,兄弟没了。

这满堂的牌位,哪一个不是当年跟他出生入死的?

朱元璋放下酒杯,拿起供桌上的馓子,掰了一小块,轻轻放在徐达的牌位前:

“尝尝?今年宫里的厨子是濠州来的,炸得跟老家的一个味儿。”

马天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雪。

朱元璋终于抬头看向马天,问:“小舅子,知道咱为什么把你带到这来吗?”

“你怕呗。”马天摊手,“怕喝不过他们。”

朱元璋放声大笑:“那你我加一起,喝不过一个常遇春啊。”

“那你带我来做甚啊。”马天走近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