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
马天勒住马缰,第一次看到这北方边塞军镇。
见惯了烟柳画桥的温润,哪曾想过雪能下得这样凶。
不是轻柔的飘,是成团成团地砸下来,把城墙垛口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二十万大军刚进驻,就被这漫天大雪吞了大半。
马天把行装放到自己的军帐,歇了会儿就出门,实在是好奇。
裹紧了披风,沿着被雪覆盖的城墙根往城门走。
城门洞下,一个身影蜷在角落里。
马天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卒,头发白得像刚落的雪,正缩着脖子往怀里揣手,显然是冷的。他手里攥着杆长矛,矛尖上的红缨早就褪成了灰褐色。
“老哥。”马天解下腰间酒壶,晃了晃,里面的酒发出轻响,“喝一口暖暖身子。”
酒壶在空中划了道孤线,老卒眼疾手快接住,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几声,大半壶酒见了底,他才抹了把嘴,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喂喂!”马天没好气地扶额,“当值呢就敢这么喝?给你一口暖暖,你倒好,全给我干了?”老卒咧嘴大笑:“谁当值哟!老子就是个打杂的,守城门的兵爷嫌我碍眼,让我在这儿瞅着点柴火。”他把空酒壶抛回来,动作倒还利落。
马天接住酒壶,见他往雪地上一坐,也干脆撩起袍角挨着坐下。
“打杂?”他打量着老卒脸上皱纹,“你这岁数,早该回原籍养老了,怎么还在这儿遭这份罪?”老卒往墙上一靠,眼中痛楚闪过。
“回不去喽。”老卒抬手一笑,“洪武三年,跟着徐大将军北伐,我是个小旗,手下带了七个兄弟。那仗打得凶啊,草原上的风比这儿还狠,能把人骨头吹裂。兄弟们……都没回来。”
“出发前在应天府的酒肆里,我跟他们打赌,说打完了就带他们去秦淮河青楼喝酒,给每个人寻个好媳妇。结果呢?就我一个人拖着条伤腿爬回来了。”
“他们爹妈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没护住他们?”
马天没说话。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通州城的苍凉,不是因为雪大,也不是因为城老,是因为太多这样的故事,像城砖里的冰,冻了一层又一层。
“所以就留在这儿了?”他轻声问。
“嗯,留在这儿。”老卒笑了,眼里却有光在闪,“守着城门,总觉得他们哪天说不定就从北边回来了,跟我讨那顿没喝成的酒。”
马天抬头看他,白发在风雪里飞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竞透着股说不出的豪迈。
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关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骨头。”
“那片草原到了春天会冒出些紫色的小花,可埋在花底下的,说不定就是当年兄弟们的尸骨。”“去年有个迷路的牧民,在克鲁伦河边上拾到半块护心镜,上面刻着个“张’字,我估摸着是张三愣子的,那小子总爱把自己的姓刻在甲胄上。”
马天正听着老卒的絮絮叨叨。
徐允恭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马天面前:“国舅,大将军令,中军大帐议事,诸将都到了。”马天拍了拍老卒肩上的雪:“老哥,回头再找你喝酒。”
他把空酒壶塞回腰间,跟着徐允恭往营地走。
来到中军大帐,里面燃烧着炭火,热气扑面而来。
冯胜坐在最上首的帅案后,面前摊着张舆图,图上用朱砂点着几个醒目的记号。
傅友德、蓝玉、郭英等人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人齐了。”冯胜抬眼,目光扫过帐内,“通州往北是庆州,据哨探回报,纳哈出分兵在这驻守,可具体有多少人马,布防如何,还不清楚。这地方地势险要,若咱们贸然推进,怕是要吃大亏。”傅友德往前倾了倾身子:“依末将看,得派斥候往庆州摸一趟。”
蓝玉在一旁深深皱眉:“这漫天大雪,别说探路,怕是走不出二十里就找不着北了。”
帐内静了片刻。
冯胜把笔往笔山上一搁:“雪再大也得去。明日拂晓,派三队斥候,一队走东道沿宽河而行,一队走西道穿松林,还有一队走中道,直去庆州,务必在七日内带回消息。”
散帐时,诸将鱼贯而出。
蓝玉路过马天身边时拍了他一把:“这等事有我们去操心,你回帐烤火便是。”
马天眼中精光闪过:“我想跟斥候队一起去。”
蓝玉猛地回身:“你去做什么?凑数吗?”
“我不是去打仗。”马天从怀里摸出个望远镜,“格物院新做的千里镜,能看三里地外的动静。再说,我想亲眼看看关外的地形,总不能一直躲在营里看舆图。”
蓝玉盯着那铜玩意儿,皱眉。
他知道马天手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去年神机营试射新炮时,就是靠这东西看清了三里外的靶心。“外面雪深及膝,夜里能冻掉耳朵。”蓝玉的声音软了些,“你从小在南方长大,哪受得住这个?”“老卒说,洪武三年的雪比这还大,徐大将军照样带着人踏雪追敌。”马天把千里镜揣回怀里,“他们能受住,我为何不能?”
蓝玉沉默了片刻,转身吼一声:“徐允恭!你给我过来!”
徐允恭急急上前:“末将在。”
“你明日不是要走中道?”蓝玉指着马天,“把他带上。你在通州守过三年,熟门熟路,务必护着他。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马天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却被蓝玉打断:“别高兴得太早!到了山里,一切听徐允恭的,敢擅自做主,我上奏陛下。”
天还没亮。
马天和徐允恭出了城,身后跟着十名精挑细选的斥候,每人背上都背着弓箭,腰间悬着长刀。“把这个戴上。”徐允恭递给马天一顶毛皮护耳,“往北走三十里,有片松树林,咱们正午在那儿歇脚众人策马奔腾。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得晃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马天的睫毛上结了层冰壳,他抬手抹了把脸,涩得发疼。
“徐将军,咱们没走错吧?”他扯着嗓子喊。
徐允恭勒住马,回头指了指马天怀里露出来的铜疙瘩。
那是个巴掌大的盒子,里面嵌着根始终指向南方的磁针。
马天赶紧掏出来,只见红针稳稳地指着身后,他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有这玩意儿,不然真成睁眼瞎了。”
徐允恭嘴角勾了勾:“格物院这东西确实能耐,当年我爹守北平,遇上大雾天,不知迷了多少回营。”又奔腾了不知多久,经过一条河,河面早已被冻住,直接踏马而过。
马天低头看,冰层下隐约能瞧见水流的影子,像是大地血脉。
黄昏时,他们才在一片背风的河湾扎营。
斥候们熟练地凿开冰层取水,又捡来些枯枝败叶,拢在石头堆里,生火。
“守上半夜的警醒些。”徐允恭分派人手,自己则和马天坐在火堆旁。
“你说,卫青当年出雁门,是不是也遇上过这等大雪?”马天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松枝。
徐允恭往手上呵着气:
“史书上说,元朔二年,卫青出云中,直捣龙城,那时候是春寒,雪未必有这么大,但漠北的风,怕是比这更烈。”
“倒是霍去病,十七岁随卫青出征,率八百轻骑深入大漠,杀得匈奴人哭爹喊娘,那等锐气,才叫真正的少年英雄。”
马天笑了,往火里扔了块冻硬的肉干,腾起一阵浓烟:“你这话要是让李景隆听见,保管要跟你争上三天三夜。他总说,李文忠将军当年追北元残部,直抵克鲁伦河,那才叫荡气回肠。”
“都是好汉。”徐允恭面色带着些向往,“我爹常说,做将军的,不怕死在沙场,就怕没赶上好时候。陛下龙兴淮西,驱逐鞑虏,多少兄弟跟着建功立业,如今咱们守着这北疆,虽不比当年轰轰烈烈,却也是在护着中原百姓不受刀兵之苦。”
马天从怀里摸出个酒囊,晃了晃,还有小半袋酒。
他递给徐允恭,两人对着嘴喝了几口,烈酒入喉,像是烧起一团火,从喉咙一直暖到小腹。“你说,咱们这次北征,能像卫霍那样,把纳哈出的人彻底打服吗?”马天望着火堆,眼睛闪闪发亮。徐允恭把空酒囊扔回给他:“只要咱们的火炮够响,弟兄们的刀够快,总有一天,要让草原上的鞑子知道,汉人不是好欺负的。”
寒风呼啸而过。
马天望着漆黑的夜色:“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天刚蒙蒙亮,众人重新出发。
“保持警惕,过了这片林子,就快到庆州地界了。”徐允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马天举起望远镜,是白茫茫的前路。
忽然,徐允恭的马蹄猛地一顿。
他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停!”
下一刻!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头钉进旁边的树干里。
“小心!有埋伏!”
马天几乎是本能地跟着翻身,膝盖重重磕在冰面上,疼得他眦牙咧嘴。
他连滚带爬躲到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巨石后,刚探出头,就见又几支箭钉在刚才他马站立的地方。“看清楚了吗?”徐允恭趴在雪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里的长刀已经出鞘,刀身闪着冷光。
马天赶紧举起望远镜,镜片里的景象慢慢清晰:前方百米外的雪堆里,隐约能看到几处凸起,有个地方的雪比别处松些,还露出半截黑色的靴尖。
“东北方向,那个小土丘后面,三个!”
“正面雪堆里藏着七个,还有两个在左边的树后面,手里好像拿着短弩!”
“好!”徐允恭低喝一声,朝着身后的斥候打了个手势。
两名弓箭手立刻匍匐着挪到有利位置,弓弦拉得像满月。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支箭同时飞出,土丘后面顿时传来两声闷哼。
剩下的敌方斥候见状,竟不后退,反而嗷嗷叫着从雪堆里扑了出来。
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手里挥舞着弯刀,像一群被激怒的熊瞎子。
“上!”
徐允恭率先冲了出去,长刀划出一道弧线,劈向最前面的那个斥候。
马天翻身上马,腰间的佩刀同时出鞘,凭着一股劲,朝着离得最近的敌人砍过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颗裹着皮帽的头颅竞滚落到雪地里,眼睛还圆睁着。
马天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奇异的兴奋感从脚底窜上来,比喝了烈酒还热。
他看见敌方那个首领模样的人正掉转马头想跑。
“别跑!”马天催着马追了上去。
他甚至没顾上回头看看徐允恭他们是否跟上来,眼里只剩下那道黑色的狼影。
两匹马在雪地上疾驰。
前面的人忽然拐进了一片松树林,马天想也没想就跟了进去。
很快,穿过松林,再往前看时,那道黑色的影子不见了。
林子里岔路纵横,雪地上的马蹄印被松针盖得乱七八糟,根本分不清往哪边走了。
马天勒住马,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松树,刚才的厮杀声、马蹄声,全都消失了。
四周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
马天这才意识到,刚才那股冲劲过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他不仅跟丢了敌人,还把自己弄丢了。
“驾!”
他连忙转身,策马反着穿过松林。
出了林子一看,麻了。
这特么是哪?
这一刻,他慌了。
寒风呼啸,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一直到天黑,他在林子里穿了几遍,都没看到徐允恭他们。
最后,他决定继续向北,朝着庆州的方向去。
徐允恭他们这次的目地是庆州,到了庆州,或许能碰上。
他们不可能返回,斥候一定会完全任务再回去。
夜色沉沉落下。
他生了一堆火,警惕的看着四周,前世看过许多小说。
尼玛,这东北的老林子,可是可怕的很啊。
忽地,他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