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朱英:当年是你掀了我的棺材板(1 / 1)

清晨,济安堂。

寒风呼啸,朱英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准备练拳。

他扎着马步,拳风带着呼啸声扫过。

这套拳法是马天当年手把手教的,说是能强身健体,更能磨性子。

那时马天总爱一边指点他出拳的角度,一边念叨“练拳如处世,急了易乱,慢了易滞”,如今马天远在辽东,朱英却依旧坚持。

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是大汗淋漓,他才缓缓收势。

清洗一番后,回到屋中。

他先给案几上的青瓷瓶换了新采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雪粒,透着清冽的香。

随后从书箧里取出《策论精要》,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离会试只剩不到一个月,他每天都要给自己定下进度:卯时练拳,辰时开始读书,写策论。哪怕前一晚为了格物院的新图纸忙到深夜,第二天依旧准时起身,从无差错。

午时。

朱英正在写策论。

“小先生,有人要见你。”药童过来禀报。

朱英一顿,眼中闪过警惕。

马天离京这一个月,他几乎足不出户,往来的不是杨士奇这些好友,便是常茂他们。

“是谁?”他放下笔。

“是个姑娘,穿着宫里的衣裳,说是来抓药呢。”药童挠了挠头,记性不大好,却牢牢记住了来人的装束,因为那姑娘实在是太美了。

朱英略一沉吟,挥手道:“请过来吧。”

没一会儿,海勒大步进来,带进一阵更清冽的气息。

“打搅公子了。”她微微颔首,“前厅虽有郎中坐诊,可论起脉理精细,我还是更信得过公子。”朱英起身,温和一笑:“原来是海尚宫,看你气色,是哪里不舒服?”

海勒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秀眉蹙起时带着几分倦意:“说不上具体哪里不适,就是这几日总提不起精神,夜里也睡不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朱英伸出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时,海勒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片刻后,朱英收回手,眉头微蹙:“海尚宫这是劳累过度,又积了些忧心郁结。前些日子宫里事忙,怕是没少熬夜吧?我给你开个方子,先顺顺气。”

“有劳公子了。”海勒展眉一笑。

朱英提起笔,开始写。

海勒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案几上堆得整齐的书卷,又落在墙角那个空荡荡的木架上,往日那里总放着马天那个药箱。

她轻叹一声:“国舅离开已有一月了吧?”

“嗯,昨日刚收到信,”朱英写完最后一味药,放下笔,“马叔他们已经到通州了,信里说那边雪下得紧,好在粮草都齐整。”

“你心里头,总归是担心的吧?”海勒笑问。

朱英无奈地笑了笑:“隔着几千里地,担心也传不到跟前,不如踏踏实实等着消息。”

他嘴上说得淡然,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

海勒望着他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国舅自己就是懂医的,身边又带着那救命的仙药,定然不会有事。说起来,他那宝贝箱子,这次是带走了吧?”

朱英把药方仔细折好,递过去时点头:“药箱啊,带上了。临走前他还念叨,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带些伤药总是好的。”

海勒接过药方,微笑着起身:“那我就不叨扰公子了,你忙着,我自己去前厅抓药便好。”“海尚宫慢走。”朱英颔首相送。

朱英送走海勒,看了眼日头已过正午,便让药童端来午膳。

一碗糙米饭配着两碟青菜,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羊肉,是杨士奇昨日送来的,说是他家乡的厨子新做的。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直到碗底见了空,才放下筷子,打算回屋歇上片刻。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朱英!”

朱英抬头,只见徐妙云身披一件狐裘,衬得她面容愈发端庄,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侍女。

“拜见王妃。”朱英连忙迎上去。

徐妙云抬手,带着暖意:“路过这儿,想着你一个人在,便进来看看,近来都还好吧?”

“都好!”朱英直起身,“因为要准备会试,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出门,除了看书就是练拳,倒也安稳。”

徐妙云笑着点头:“有啥需要的,不用客气,差人去燕王府说一声便是。府里的炭火、点心,缺了就尽管开囗。”

朱英忙摇头,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昨日郑国公来了,搬了半车东西,绫罗绸缎、笔墨纸砚,连过冬的炭都送来了,够我用上半年的。”

“他是该来。”徐妙云笑了,眉眼弯弯。

说话间,朱英已引着她进了屋,亲手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对了。”他想起一事,轻声问,“燕王殿下查那案子,可有什么新进展?”

徐妙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好多线索早就断了,更难查了。王爷性子急躁,这些日子总唉声叹气的,一心想快点查清,好回北疆去打仗。”

朱英眼里带着几分了然:“殿下向来惦记着沙场建功,北疆的风沙虽烈,可在他心里,那才是真正的归宿。”

“我倒宁愿他安安分分待在京城,哪怕每日只围着棋盘转,也省得我日夜提心吊胆。”徐妙云幽幽一叹,“每次他披甲出征,我这心就悬在嗓子眼,直到看见他平安回来,才能落回原处。”

朱英点了点头,想起马天离京时的背影,深有同感:“我很理解这种滋味,担心却帮不上忙,只能等着消息。”

徐妙云见他脸上浮起忧色,便岔开话题:“不过,殿下也不是毫无进展。他说最近有人看到张定边了,正忙着布置锦衣卫去抓人呢,说是这次定要抓住线索。”

朱英暗暗心惊。

张定边是马天的师傅,当初马天都没抓他。

“你继续温书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徐妙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茶盏起身。

朱英定了定神,忙笑道:“不妨事,海勒尚宫刚来过,我原本也打算歇会儿,正好陪王妃说说话。”“海尚宫?”徐妙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没再多问,“那我真走了,你好生准备会试,有难处就去寻我。”

朱英点头应下,目送她出门,才缓缓收回目光。

黄昏。

郎中们早已收拾好药箱各自归家,朱英到前厅把散落的药方和药碾子归置妥当。

“小郎中。”一个沙哑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朱英的动作顿在原地,这声音熟悉。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竹编斗笠的汉子立在门口,斗笠的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抬手直接摘下斗笠,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是你?”朱英大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门外瞥了一眼。

和尚就是张定边,他却毫不在意:“没办法,身上带了伤,全城的药铺就数你这儿的金疮药最地道。”他说着,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动作间牵动了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朱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你疯了?我这外面可是布满了锦衣卫,燕王正到处抓你呢!”张定边摊开双手:“我知道啊。你瞧我这装扮,灰头土脸的,斗笠一戴,谁能认出我是个和尚?再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朱英被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弄得没辙,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找起来“赶紧走吧。”他把药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催促,“燕王这次是动真格的,你别在这儿耽搁。”张定边接过药袋揣进怀里:“他朱棣还没那本事抓住我。对了,马天那小子什么时候回来?”“这我哪知道?打仗的事,哪有准头?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一年都说不定。”朱英道。

张定边皱眉:“他还答应了我的事呢,这一去辽东,岂不是要耽搁了?”

朱英顿时来了兴致,忍不住追问:“什么事?”

张定边眨了眨眼:“这个嘛,是个秘密。反正,是关于你的事。”

朱英的心猛地一沉,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张定边却不急,目光落在朱英急切的脸上,低声问:“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当然!”朱英几乎是脱口而出,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死死盯着张定边,想起他上次说的话,心头一动,问:“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张定边看着他眼里的急切,缓缓点了点头:“当然见过。在钟山,那地方阴气重,你当时可比现在瘦小多了。”

“我……我就是皇长孙?”朱英瞪大眼睛。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脑海里乱成一团。

“当然!”张定边的语气肯定,“当初虽然不是我把你从棺材里刨出来的,但我确定你就是皇长孙,你穿着小小的蟒纹寿衣,脸白得像纸,可胸口还在动呢。”

朱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那……那是谁掀开我棺材的?”

“我没看见。我进去墓里,就看见棺材盖翻在一边,你已经没影了。”张定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猜是李新和合撒儿。”

“李新?合撒儿?”朱英猛地瞪大眼睛,“可这两人都死了啊。”

张定边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啊,没人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冒死刨你的棺材。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图谋,现在都成了谜。”

“你还知道什么?”朱英几乎要贴到张定边面前,“关于我,关于当年的事,你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这些年他像个无根的浮萍,顶着“朱英”的名字活在猜测里,此刻好不容易抓住一丝线索,怎么肯放手?

张定边却站起身:“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会再来找你。只有那时,告诉你才有用。”

说完,他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朱英僵在原地,没有去追。

外面都是锦衣卫,只要张定边一出去,稍有异动就会被盯上。

他现在甚至不希望张定边被抓。

这个人是目前唯一能给他答案的线索,若是被燕王抓住,后续难料。

许久许久,朱英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还像擂鼓似的。

方才张定边那句“你就是皇长孙”,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积郁多年的迷雾。

这些年他活在“朱英”这个名字里,听着旁人窃窃私语,看着太子妃欲言又止的眼神,揣着马天偶尔流露的关切,心里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

他无数次在夜里对着铜镜发呆,试图找出自己就是皇长孙的证明。

可越想越乱!

万一不是呢?

这份不确定像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做事总带着几分瞻前顾后。

可现在,张定边那句“当然”说得斩钉截铁。

朱英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冲进肺腑,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不是冒牌货,不是凭空捏造的影子,他真的是那个本该埋在钟山皇陵里的孩子。

以前他总怕自己是“冒充”的。

怕哪天真相揭开,自己会像个笑话被打翻在地;怕辜负了马天的维护,让那些护着他的人跟着受牵连;更怕面对朱元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若是假的,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是别有用心的骗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张定边的话,让他心里的秤终于稳了。

他不需要再自我怀疑,不需要再在“是”与“不是”之间摇摆。

他要做的,只是证明“我是谁”,而不是担心“我配不配”。

走到药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里的迷茫已经淡了,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亮。

以前他怕惹事,总想着“少出门就少是非”,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躲不过去。

在此之前,他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好好准备会试,守好济安堂,等着马天从辽东回来。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来便是了。他不再是那个心里没底的“朱英”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辽东,深山,漆黑的夜。

马天看到那影子闪过,心头一紧,猛地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突然,那道影子速度极快,带着破风之声扑来,马天几乎是凭着本能举刀相迎。

“铛!”

两柄刀重重撞在一起,火星在寒夜里炸开,又瞬间被风雪吞没。

马天只觉手臂一阵发麻,借着反震之力后退半步,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竟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裹着件厚重的兽皮袄,手里攥着柄的弯刀。

“什么人?”马天沉声喝问,刀尖仍对着少年心口。

少年显然也没料到会遇上中原人,惊得后退一步。

他眨了眨冻得发红的眼睛,生硬的汉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你是中原人?”

马天握着刀的手没松,上下打量着他的装束。

特么,眼熟啊,咋像电视剧里的大清啊。

“我是中原人,你又是谁?”他冷哼。

“我是女真人。”少年慢慢收了刀。

马天这才缓缓收刀,倒是也不惊奇。

这时候的女真部落是散落在辽东,出现在这也不奇怪。

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大半夜在林子里乱窜,不怕被狼叼走?”

少年往火堆边凑了凑,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部落被纳哈出的人抢了,牛羊全被赶走,族里三天没吃过饱饭。我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只狍子。”

他说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眼神落在马天的行囊上,又慌忙移开。

马天见状,从包里掏出块干硬的麦饼递过去:“拿着吧。”

少年愣了愣,接过麦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马天递过水壶,他猛灌了几口,才总算顺过气来,含糊道:“谢…谢谢。”

“我叫马天。”马天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呢?”

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饼,认真道:“用你们的话,叫我猛哥就行。额……我全名是猛哥帖木儿。”“噗!”

马天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猛哥帖木儿?

这不是爱新觉罗氏的先祖吗?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年,心脏砰砰直跳。

自己这是撞上了清朝的老祖宗?

若是现在一刀劈下去,以后会不会就没有大清朝啊。

“你怎么了?”猛哥帖木儿被他看得发毛,又握紧了刀。

马天猛地回过神,干笑两声:“没什么,你要去哪?”

“不知道。”少年低头扒拉着火堆,“纳哈出的人还在附近,部落不敢待,打算往长白山那边迁。你要去哪?”

“庆州。”马天指了指北方。

猛哥帖木儿眼睛一亮:“我知道路!从这片林子穿过去,再走三十里就是庆州地界。我带你去?”马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啊,不过得等天亮再走。”

天刚蒙蒙亮,马天就被冻醒了。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冒着白气的灰烬。

他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转头看见猛哥帖木儿已经起了。

手里攥着几颗冻得硬邦邦的野果,递过来:“这个能填肚子。”

马天接过一颗咬了一口,又涩又冰,差点没吐出来。

他看着猛哥帖木儿面不改色地嚼着野果,想起昨天老卒说的话。

关外的人,早就把吃苦当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庆州方向走。

猛哥帖木儿显然对这片林子极熟,总能避开最深的雪窝,专挑背风的小径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指着前方一片矮树丛道:“那里有纳哈出的游哨,咱们绕着走。”

马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树丛后隐约有个穿着皮袄的身影在晃动。

他心里暗惊,这小子的眼力竞比望远镜还好用。

“你们女真人,都像你这样在林子里打转?”马天故意逗他。

猛哥帖木儿的脚步顿了顿,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斡朵里部原本在松花江畔放牧,去年纳哈出的人杀过来,烧了我们的帐篷,抢走了所有牛羊。我爹带着我们往南逃,饿死了好多人,如今只能在这林子里躲躲藏藏,靠打猎挖野菜过活。”

“不止我们,另外两部,谁没被纳哈出欺负过?他的人比狼还狠。”

马天沉默了。他知道纳哈出是北元的太尉,盘踞辽东多年,却没想到竟对女真各部如此残暴。“你们就没想过反抗?”

“怎么没试过?”猛哥帖木儿苦笑,“我们的刀不如他们利,箭不如他们远,上次部落联盟凑了三千人去偷袭,结果被纳哈出的骑兵追着杀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几百人逃回来。”

“你说大明军真的要打纳哈出?”

马天点头:“二十万大军已经驻扎通州,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庆州。”

“好!好!”少年猛地跳起来,“早就该收拾这伙杂碎了!我听说中原的军队有会喷火的炮,是不是真的?”

见马天点头,猛哥帖木儿更兴奋了,手舞足蹈道:“要是能亲眼看看那炮怎么把纳哈出的帐篷炸飞,我死也甘心!”

“庆州我熟,去年秋天我跟着族里的老猎人去那边换过盐。城里有多少守军,粮仓在哪,城门什么时候换岗,我都知道。”

马天挑眉:“那太好了。”

“我带你进去!”猛哥帖木儿拍着胸脯,“纳哈出的人认不出我,我可以扮成卖柴的混进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给你摸清楚。”

“好。”马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天后,庆州城。

马天缩在街角的幌子下,裹紧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皮袍。

这是猛哥找给他的,领口还沾着点淡淡的腥气。

现在看他,那就是个草原糙汉。

他对着对面那座青砖大院瞅了半天,那是元平章果来的府邸。

“走了。”

一声低呼自身后传来,马天回头,见猛哥正揣着手从对面的杂货铺里钻出来,头上还扣着顶破毡帽。他朝马天挤了挤眼,快步穿过结了薄冰的街道,往巷子深处拐去。

马天赶紧跟上,刚进巷子,猛哥就扯掉了毡帽:“看清了?那就是果来的宅子。”

“守卫够严的。”马天搓了搓冻僵的耳朵,“里面有动静吗?”

“没见什么大人物出来,倒是从后门运出去两车空酒坛。”猛哥往手心呵着气,“我跟杂货铺的掌柜搭了几句话,那老头是个话痨,说果来这两天没少请客,城里的几个百户都去他府上喝了酒。”“我按你说的,去西城门那边转了转。果来带的三万人马,大半扎在城外的营寨里,城里也就留了五千来人。说是守军,其实跟享福差不多。大雪封了山路,他们连岗哨都懒得放,营里天天赌钱喝酒。”马天挑眉:“他儿子不兰奚呢?听说这小子有些能耐。”

“别提了。”猛哥嗤笑一声,“那家伙天天泡在城里的勾栏院里,听说昨天还因为抢一个唱曲儿的,跟自己的亲卫打起来了。这种货色,也就敢欺负欺负老百姓。”

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

马天暗自庆幸。

纳哈出派这么两个草包守庆州,简直是天助大明。

他拍了拍猛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多亏了你这两天跑前跑后,这些消息太关键了。等我把情况报给冯大将军,咱们立刻就动手。这伙人窝在城里养膘,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猛哥眼睛闪亮,攥着拳头在雪地上蹦了两下:“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明军的火炮怎么轰开庆州的城门了!”

“庆州一破,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打金山了?纳哈出那老东西的老巢就在那儿。我跟你说,从庆州往金山去的那条栈道,冬天根本没法走,只有我们女真人才知道一条近路,能省三天路程!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路,保管让那老东西跑都跑不及!”

看着少年一脸急切的模样,马天心念一动,干脆道:“既然你对那边这么熟,不如跟我回通州?大军很快就要开拔,你跟着队伍走,也好亲眼看看明军是怎么收拾纳哈出的。”

“真的?”猛哥眼睛瞪得溜圆。

马天笑着点头:“当然,咱们现在就出城,晚了城门该关了。”

两人不敢耽搁,七拐八绕来到南城门口。

猛哥不知从哪儿摸出张狐狸皮裹在身上,又扛了根磨得发亮的猎叉。

马天跟在他身后,尽量低着头,模仿着草原人走路的姿态。

“站住!”守城的士兵横过枪杆,上下打量着两人,“干什么的?”

“回官爷,上山打点吃的。”猛哥说着,往士兵手里塞了块铜板,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又瞥了眼马天,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天黑前别回来了!”

两人快速出了城。

庆州城南门,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抽。

马天缩着脖子跟在猛哥身后,急急往山道上走。

路面结了层薄冰,稍不留神就打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格外费劲。

“这路开春后更难走,全是烂泥坑。”猛哥边走边道。

马天刚要应声,就见猛哥忽然停住脚步,猎叉往雪地里一顿,眼神瞬间凌厉。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道那头缓缓走来三个人,都穿着粗布棉袄,背着空荡荡的猎篓,手里攥着柴刀,看着倒真像进山碰运气的猎户。

“不对劲。”猛哥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他们的鞋。”

马天眯眼细看,那三人脚上的鞋虽然沾了雪,鞋底却异常干净,不像是走了远路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中间那人走路时肩膀微沉,右手始终贴在腰侧,那是常年佩刀的习惯。

“稳住。”马天悄悄握住了藏在皮袍下的佩刀。

两方越走越近,不过十步远时,中间那人停下脚步,盯着马天,猛地瞪大了眼睛:“国舅爷?”这声喊让马天也是一愣,再看那人的脸,脱口而出:“徐允恭?”

“真是你!”徐允恭又惊又喜,大步冲过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要是找不着你,他就提着脑袋去见陛下!”

他身后那两个亲兵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们怎么在这儿?”马天笑道,“不会是想混进庆州城吧。”

徐允恭抹了把脸上的雪,苦笑道:“那天跟敌斥候打完,回头就找不着你了。但是,任务得完成,我们就奔着庆州来了。你这是从庆州城出来?”

马天肯定的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猛哥:“这位是猛哥,斡朵里部的女真兄弟。亏得他带我混进城,庆州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果来那老小子手下有多少人,粮仓在哪,连守城的换岗时辰都弄清楚了。”“真的?”徐允恭大喜。

马天点头,把庆州城的情况说了一遍。

“太好了!”徐允恭一拍大腿,“有这消息,咱们就不用瞎琢磨了,这就回去。”

猛哥跟在马天身后,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时不时偷眼打量马天。

“咋地了?”马天察觉到他的局促,回头笑问。

猛哥的脸瞬间涨红,低声道:“他们……他们刚才叫你国舅爷?你是大明的国舅?”

“是啊。”马天说得轻描淡写,“陛下的小舅子,算起来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减?”猛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想起族里老人说过的话,中原的贵人金枝玉叶,连说话都带着檀香,可眼前这位,刚才还和他一起蹲在雪地里啃冻饼子。

“别这副模样。”马天看出他的拘谨,“现在我就是个跟着大军混饭吃的小兵,你叫我马天就行。咱们能在林子里遇上,能一起摸进庆州城,那就是过命的交情,哪来那么多讲究?”

旁边的徐允恭听了,笑着插话:“猛哥你别拘束。国舅爷在军中从不摆架子。说真的,你这回帮了大明大忙。等灭了纳哈出,朝廷绝不会亏待你们斡朵里部。只要归顺大明,我们保你们在辽东有草场,有耕地,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猛哥猛地抬头:“真的?官府不会像纳哈出那样抢我们的牛羊?”

“绝无可能!”徐允恭斩钉截铁,“你们诚心归顺,便是朝廷的子民,我们会护着你们。”“那太好了!”猛哥激动得直搓手,“我爹就是部落首领,回头我就跟他说,让他带着全族来降!只要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在林子里东躲西藏?”

马天听着这话,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心里暗自嘀咕:女真部落就是这样一步步在辽东扎根的?朝廷为了稳定边疆,招抚各部,给土地给物资,到最后反倒养出了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