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中军大帐。
冯胜端坐在帅案之后,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这些日子,他几乎夜夜难眠,心中担忧前往庆州探查的徐允恭和马天等人。
七天已过,另外两队都回来了,他们还未回来。
“报!”亲卫进来,“将军,他们回来了。”
脚步声传来,徐允恭和马天风尘仆仆地站在帐门口。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冯胜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们可算回来了。”一旁的蓝玉早已按捺不住,他大步走上前来:“不是说好了七天之内回来吗?这都已经九天了,你们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
徐允恭抱拳禀报:“启禀大将军,蓝将军,我等途中出了点状况。在前往庆州的途中,我们遭遇了敌方的斥候,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队伍被打散了,国舅爷也因此脱队。”
“什么?”蓝玉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国舅爷独自脱队了?这荒郊野岭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
马天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道:“蓝将军莫要担忧,我没事。虽然中途与徐将军他们走散了,但幸运的是,我们后来又在庆州城外碰上了,算是有惊无险。”
徐允恭也连忙附和道:“对!这次我们能够顺利摸清庆州的所有情况,全都是国舅爷的功劳。”马天笑了笑,随即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我与徐将军他们失散后,独自在山林中摸索前行,后来遇到了女真部猛哥,他对庆州一带极为熟悉。在他的帮助下,我混进了庆州城,仔细探查了城中的布防情况。庆州城的守将果来父子昏庸无能,城中守军更是军纪涣散,整日饮酒作乐,毫无防备之心。”
众将听了马天的讲述,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傅友德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如此说来,庆州城简直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啊!三万兵马,防卫又如此松散,这可是天赐良机,我们绝不能错过!”
郭英也凑到舆图前,手指在庆州城的位置点了点:“依我看,我们可以趁其不备,连夜突袭,定能一举拿下庆州城。”
马天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诸位将军,这位是斡朵里部的猛哥,此次能摸清庆州底细,全赖他引路相助。”
猛哥被这满帐的甲胄寒光晃得有些发怔,有些局促。
马天用手肘轻碰他后背,才慌忙学着汉人礼节拱手。
“哦?便是你带国舅混进庆州城?”冯胜的目光落下。
眼前少年既有山野少年的质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像极了草原上等待时机的小狼。猛哥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小人只是想帮大明军打纳哈出。他抢我们的牛羊,杀我们的族人,是草原的恶狼。”
他说着突然单膝跪地,“若大将军不弃,斡朵里部愿归顺大明,只求一块能让牛羊过冬的草场,再不用躲在林子里啃冻果。”
蓝玉在旁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被冯胜抬手按住。
“好个有血性的少年!你帮大明探得军情,本帅自会奏请陛下,赐你部水草丰美的牧场。往后有大明铁骑护着,再无人敢欺辱你们。”
“谢大将军!”猛哥猛地叩首,“小人早就听闻冯大将军北伐时的威名,傅将军箭射天狼的壮举更是传遍草原!能为这样的英雄效力,是斡朵里部的福气!”
他抬起头,面色激昂。
傅友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说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你这小子倒会说话!老夫当年在草原确实射过狼,却不知竟能传到女真部耳中。”
帐内气氛轻松了不少,连素来严肃的郭英都忍不住多看了猛哥两眼。
马天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眉头悄悄蹙起。
方才在庆州城外,这少年还对“国舅”身份露出敬畏,此刻在众将面前却只字不提,只说自己是“帮大明军”;谈及归顺时,先诉纳哈出之恶,再捧众将威名,最后才卑微求一块草场,步步都踩在汉人将军们的软肋上。
马天想起那夜林中篝火旁,猛哥说起部落迁徙时,眼里闪过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坚韧。冯胜看错了,那不是山野少年的质朴,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练出的生存智慧。
猛哥还在说着对大明的向往,说愿为前驱带路,说知道纳哈出藏在金山的秘密通道。
马天往前一步,拱手:“将军,庆州守军涣散如散沙,果来父子耽于酒色,正是奇袭良机。末将建议,亲率轻骑星夜奔袭,定能一战而下!”
话音未落,蓝玉已踏前半步:“未将请战!愿领三万铁骑踏平庆州,把果来那厮的脑袋挂在城门上!”“末将也愿前往!”
“还有末将!”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请战声,诸将摩拳擦掌。
冯胜抬手压了压,与傅友德对视一眼。
他这才转向蓝玉,刚要开口点将,却被马天抢了先。
“将军,杀鸡焉用牛刀?”马天朗声道,“庆州不过三万乌合之众,末将只需一万轻骑,今夜出发!”“国舅此言差矣!”徐允恭急忙上前,“你是军中监军,调度粮草、监察军纪才是要务,岂能亲赴险地?将军,还是让末将去吧,定不辱使命!”
帐内顿时静了下来,诸将目光都落在冯胜身上。
谁都知道马天虽是国舅,却从未独立领兵,让他去奇袭庆州,未免太过冒险。
蓝玉沉吟片刻后拱手:“诸位此言偏颇。谁说监军不能打仗?国舅爷刚从庆州回来,城中布防、守军习性了如指掌,这奇袭之事,再没人比他更合适。”
这话一出,帐内诸将皆惊。
蓝玉素来刚愎,今日竟会力挺马天?
连冯胜都微微挑眉,看向蓝玉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末将麾下有一万铁骑,皆是随我征战多年的精锐。”蓝玉继续道,目光扫过帐内,“就让国舅领这支人马,定能马到功成。”
冯胜看着蓝玉眼中的深意,忽然明白了。
蓝玉是想让马天在实战中历练,却又怕他吃了亏,特意调出自己最得力的亲卫军。
骄横的蓝玉这么爽快,估计有陛下授意。
冯胜朗声一笑,将令箭重重拍在案上:“好!马天听令!”
马天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心头燃着一团火:“末将在!”
“今夜三更出发,率一万轻骑奇袭庆州!”冯胜沉声道,“务必一举拿下城池,活捉果来父子!”“末将领命!”马天高举令箭。
夜色如墨。
南城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起初如远处闷雷,转瞬便化作汹涌的洪流。
一万铁骑披着夜色,像一条沉默的黑龙,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天勒着缰绳走在最前,身边是猛哥。
“国舅爷请看。”猛哥抬手指向左侧一道被雪掩盖的小径,“从这条密道穿过去,能避开纳哈出设在宽河的游哨,比官道快整整一天,两天后拂晓准能摸到庆州城下。”
马天纵声大笑:“很好!就走这条道!”
猛哥比他更显急切,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超前半个马头:
“拿下庆州算什么?末将还知道一条直插金山的秘道,当年纳哈出就是从那儿逃进草原的。只要国舅爷信得过,我带你直捣他老巢,把北元太尉的金印摘下来当酒壶!”
马天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的铁骑保持着严整的阵型,马蹄扬起的雪雾被夜风卷成一道白色的长虹,铁甲碰撞的轻响都压得极低,显然是常年征战的精锐。
蓝玉把这样的精锐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忽然想起徐允恭说起霍去病时的向往。
十七岁深入大漠,八百轻骑凿穿匈奴王庭,那样的功业,哪个少年郎不曾梦见过?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先顾好眼前的庆州。果子要一颗一颗摘,仗要一场一场打。”
猛哥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凑近,低声道:
“小的在军帐里看得明白,冯大将军、傅将军都是百战老将,蓝将军更是勇冠三军。你虽是国舅,可在军中若无惊天战功,又怎能让众人心服?这次正是天赐的良机啊。”
马天心中猛地一震。
是啊,顶着国舅的头衔,带着格物院的新奇玩意儿,可在那些浴血沙场的老将眼里,终究是温室里的娇客。
若不能立下实打实的功勋,就算有陛下撑腰,又能镇住多少人?
未来的路,他需要权力,那就需要更大的战功。
“拿下庆州,而后带着这一万精锐,直扑金山。”猛哥兴奋道,“我给你带路。”
马天暗暗心惊。
猛哥看似粗憨,却能在短短几句话间看穿他的心思,甚至懂得用战功来撩拨他的野心。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少年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仅是对纳哈出的恨意,更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野望。
不愧是爱新觉罗氏的先祖。
他忽然想起史书里那些关于女真崛起的记载,那些在白山黑水间隐忍蛰伏,最终挥师入关的身影。特么,迟早是祸害啊。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此刻拔刀,趁他还未长成,趁这夜色浓重,一刀斩了他,是不是就能改写几百年后的历史?
刀鞘里的佩刀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微微震动了一下。
先拿下庆州再说。
他对自己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沉沉的夜色尽头。
两日后的凌晨,庆州城。
城头的角楼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守军们缩在垛口后的背风处,有的抱着长矛打盹,有的打着哈欠。“妈的,这鬼天气。”
“果来大人说了,这雪能埋到马肚子,别说打仗,连兔子都懒得跑。咱们守到天亮换岗,接着去勾栏院暖和暖和。”
一个年轻甲士,手指着北方天际线,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天空,有一片密密麻麻的亮点正在移动,起初像夏夜稀疏的星子,转瞬便化作汹涌的火海。
“火箭!”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紧接着,无数裹着油脂的火箭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火尾砸向城楼。有的钉在木质的横梁上,瞬间燃起噼啪作响的火焰;有的穿透士兵的皮袄,带着惨叫滚落城下;还有的落在堆积的柴草堆里,腾起冲天的火光。
“敌袭!是明军!”
凄厉的呼喊声被爆炸般的惨叫淹没。
城楼上一片慌乱。
谁也没料到,在这能冻裂骨头的雪夜里,明军竞然真的敢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南门传来,大地都在震颤。
原来是马天麾下的神机营小队趁着混乱,在城门下埋下了格物院新制的炸药。
厚重的城门被炸开。
“杀!”
一万铁骑如决堤的洪水,从炸开的城门涌入庆州城。
马天策马在前,手中握着长刀。
他知道平章府在哪,带着亲卫直冲了过去。
此时的平章府内,果来正被外面的巨响惊醒,酒气熏天的他抓过床边的弯刀,带着几十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他刚要呵斥慌乱的仆役,就见府门被战马撞开,一道玄色身影如旋风般闯了进来。
“果来匹夫!你的死期到了!”
马天纵马而过,长刀已经带着破空之声劈下。
果来举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开裂,弯刀脱手飞出。
“噗嗤!”
头颅脱体飞出,鲜血喷洒而出。
马天俯身抄起那颗还在抽搐的头颅,将长刀高高举起。
“杀啊!”
不远处的街角,猛哥勒着马站在火光里。
他看着那个高举敌首的玄色身影,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这位国舅不过是靠着身份混军功的贵胄,却没料到刀光落下时,竟有如此惊鬼神的魄力。天亮后,庆州城已经被明军拿下。
猛哥急急策马到马天身前:“国舅,果来的儿子不兰奚,带着一队人马,从北门跑了。”
马天挥刀:“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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