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京城,坤宁宫。
马皇后正临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方素色丝帕,细细绣着一株兰草。
“娘娘,这兰草绣得愈发有神韵了。”海勒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国舅爷见了定会欢喜。”马皇后放下绣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他现在前方打仗,一时半会哪看的到,也不知道在那边穿得暖不暖。”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元璋急匆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捷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妹子,妹子!”他大步跨到马皇后面前,“捷报!马天的捷报!”
马皇后心头猛地一跳,急切地问:“他怎么了?可是打了胜仗?”
“胜仗!大胜仗!”朱元璋把捷报往她手里一塞,“你快看看,这小子,真是给咱惊喜!”马皇后颤抖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是冯胜的亲笔,一笔一划写得清晰。
她的目光顺着文字移动,双眼瞪大。
朱元璋凑过来,伸手帮她翻到后面说马天的段落:“你看这儿,奇袭庆州,斩首元平章果来,缴获粮草三万石,战马千匹!这仗打得,比当年常遇春奇袭衢州还利落!”
马皇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把捷报往胸前一按,带着几分得意道:“我弟弟干什么不成?”“咱早看出来那小子能行!”朱元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好好磨练几年,将来定能像徐达、常遇春那样,独当一面!”
“那是自然。”马皇后挑眉,“也不看是谁的弟弟。”
“啧啧啧。”朱元璋故意翻了个白眼,“刚还担心得脸都白了,这会子倒摆起架子了。”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收:“你少来这套!当初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让他去做监军,就在大帐里看看账本,核对核对粮草,不用上战场拼刀子!现在呢?亲手斩敌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无奈:“妹子,你这咋说翻脸就翻脸啊?这打了胜仗,是天大的好事啊。”
“好个屁!”马皇后怒瞪,“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就剩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少一根头发丝,我就拆了你乾清宫!”
“哎哎哎,别动火,别动火。”朱元璋连忙摆手,放软了语气,“你想啊,马天那身手,能是一般人比的?他师傅是谁?张定边啊!那可是当年在鄱阳湖能单枪匹马闯咱中军帐的主儿,马天得了他真传,寻常人近不了身。再说了,蓝玉把自己最精锐的亲卫都派给他了,层层护着,能有事?”
马皇后依旧沉着脸,双手抱胸:“你说得轻巧。刀枪不长眼,万一呢?”
朱元璋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妹子,咱知道你疼弟弟。可马天是块好料,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咱们身后。标儿将来要坐江山,身边得有能撑得起场面的自己人。马天是你弟弟,更是咱朱家的姻亲,他立了功,既能服众,将来也能帮衬标儿,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我当然知道,我要是不答应,他能去?”
朱元璋见她语气松动,连忙笑道:“还是妹子懂咱的心思。你放心,咱已经让人给冯胜传了密旨,让他务必护好马天。真要是有啥危险,咱宁可不要那城池,也得把人给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马皇后这才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捷报,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嘴角却又悄悄翘了起来。夫妻两万万没想到的是,半月之内,连续收到四封捷报,都是马天的。
宽河斩杀不兰奚;奇袭会州,斩首万级;攻下富峪城,挺进大宁。
夫妻两,已经没了当初的激动。
“连下四城!哈哈哈,重八,你这么大的时候,能做到吗?”马皇后当然骄傲。
朱元璋没好气道:“咱像他这么大时,早就是统军大帅了!”
“那你就说,我弟弟强不强吧?”马皇后挑眉,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强!太强了!”朱元璋摊开手,“这小子简直是天生的将才!奇袭庆州用炸药破城,奔袭会州弃辎重轻装,到富峪城又改用疑兵之计,一仗一个花样,比徐达还活络!早知道两年前就该把他丢到战场上去,省得在格物院捣鼓那些铁片子!”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马皇后伸手拧了他胳膊一把,“当初谁说让他做监军就好?现在是不是后悔没早点把我弟弟当枪使?”
朱元璋哎哟一声躲开,正经道:“咱是说早磨练早成才。你看淮西那帮老将,仗着跟咱打天下,一个个骄横得没边,若不是马天这四战四捷镇住场面,怕是还真以为咱离了他们不行!”
“现在也不晚。”马皇后拿起富峪城的捷报。
朱元璋点头,眼里闪着精光:“正好借着这四战四捷的势头,给这小子封个侯。”
“封侯?”马皇后手里的茶盏晃了晃,“会不会太急了?他资历毕竞尚浅。”
朱元璋却摇头道:“你的弟弟,论亲疏早该封了!但现在封,更有讲究。他是靠实打实的战功挣来的,谁也挑不出错处!”
马皇后眉头微蹙:“可朝中老将多,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谁敢?”朱元璋冷笑一声,接着,眼里进出骇人的光彩:“咱要封他冠军侯!”
“霍去病的冠军侯?”马皇后霍然起身,“那可是汉武帝专为霍去病设的爵号,“功冠全军’之意!马天他扛得住这份荣耀吗?”
朱元璋走到窗前,语气掷地有声:“怎么扛不住?四战四捷打通辽东咽喉,这份胆识谋略,比当年的霍去病逊色吗?你怎么知道,他将来不能像霍去病那样,直捣漠北,封狼居胥?”
马皇后又惊又期待。
韩国公府。
李善长端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无比阴沉。
下方两侧,陆仲亨、唐胜宗等几位淮西老将坐得笔直,气氛凝重。
“诸位都听说了吧?”李善长终于开口,“国舅爷马天,半月之内连下四城,如今富峪城已破,正往大宁去了。”
陆仲亨猛地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谁不知道?现在京城里的孩童都在唱“国舅爷,骑大马,杀得元兵回老家’,这风头,都快盖过当年中山王攻克大都了!”
“真没料到,那在格物院里摆弄铁片子的国舅,竟还有这般手段。想当初在济安堂见他时,还以为就是个靠着皇后娘娘的荫庇混日子的皇亲。”唐胜宗皱眉。
李善长冷笑一声:“太子殿下最近在朝会上,可是三番五次地夸他这位舅舅。说什么“勇冠三军,智计过人’,极为得意。”
“这不明摆着敲打咱们么?意思是离了我们这些淮西老兄弟,朝廷照样有能打仗的人!想当年咱跟着陛下打天下时,他马天还不知道在哪穿开裆裤呢!”陆仲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分封诸王之后,咱们手里的兵权本就被分去了大半。”唐胜宗叹了口气,“秦王守关中,晋王镇太原,燕王据北平,个个都握着兵权。如今再冒出来个国舅爷,四战四捷立了这么大的功,往后朝堂之上,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李善长端起茶盏,却没喝,慢悠悠地说:“诸王之中,晋王朱桐、燕王朱棣,都是在战场上滚过的,统兵之才不输老将。如今再添上马天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将来能辅佐太子殿下的人,已经清清楚楚地站在那儿了。”
“说到底,就是用不着我们这些老骨头了呗?”陆仲亨摊开手,语气里满是不甘,“当年濠州起兵,咱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天下太平了,就想把咱们晾在一边?”
唐胜宗看向李善长:“老相国,你德高望重,得想个法子才是。冯胜毕竟是主帅,马天再能打,也得受他节制吧?”
李善长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陆仲亨,你给冯胜去封信。”
陆仲亨身子一挺:“请老相国示下。”
“你就说。”李善长沉吟了下道,“马天虽勇,终究年轻气盛,身为监军却越俎代庖,恐非军中正道。让他别忘了,谁才是辽东的主帅。”
陆仲亨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重重颔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翌日,文华殿。
监国太子朱标正手持奏折,与群臣商议着江南漕运的调度。
“今年江南雨水偏多,运河水位涨了三尺,漕船行至徐州段恐有滞涩,依臣看……”户部尚书正在禀报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唱喏:“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转身,只见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
朱标连忙起身相迎:“父皇怎么来了?”
“你们忙你们的,咱就是路过。”朱元璋摆了摆手。
他目光却在群臣脸上溜了一圈,尤其是在淮西勋贵们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听说,富峪城的捷报昨天递到了?”
朱标躬身道:“是,舅舅他又打胜仗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国舅爷马天!四战四捷,连下庆州、宽河、会州、富峪四城,这等战功,啧啧,咱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见这么能打的年轻人!”
他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不断夸赞马天。
站在前列的陆仲亨脸色涨得通红,唐胜宗垂着眼帘,李善长微微含笑。
朱元璋声音里带着得意:“昨儿个在坤宁宫,皇后还跟咱比呢,说马天这岁数,比咱当年统兵时还厉害。咱寻思着,该赏了!”
群臣明白,这才是陛下的目的。
“诸位都觉得,这等功勋,该赏不该赏?”朱元璋自问自答,“咱看呐,赏金银绸缎都太轻了。马天这功劳,得封爵!”
“封爵?”有人低呼出声。
“没错!”朱元璋沉声道,“等他拿下大宁,班师回朝那日,咱就给他封爵!让天下人都瞧瞧,咱小舅子的爵位,全凭实打实的战功挣来!”
“到时候,咱还要亲自为他主持封爵大典,让那些说皇亲国戚不堪大用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群臣面面相觑。
朱元璋却像是格外舒坦,背着手走到殿门口:“好!好!真是咱大明的福气啊!”
群臣散去,文华殿内只剩下朱标与朱棣二人。
朱棣嘴角撇出几分无奈:“大哥瞧瞧,父皇那得意劲儿,当着满朝文武把国舅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方才陆仲亨那张脸,红得跟庙里的关公似的,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朱标忍不住笑出声:“父皇是故意的。”
“敲打他们,可也不至于把人夸成那样吧?”朱棣走到案前,“我站在底下听着,都替舅舅捏把汗。这往后要是打场小败仗,岂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朱标很放心,一笑:“当年你打胜仗,父皇在庆功宴上怎么说的?说你“少年英雄,堪比卫霍’,比今日夸国舅爷的话还要肉麻几分。”
朱棣被戳中旧事,挠了挠头笑道:“那不一样!我是父皇亲儿子,国舅爷毕竟是外戚。”
“不过说真的,舅舅这四战四捷确实让人意外。以前在济安堂见他摆弄药材,只当是个只会格物的文弱书生,没想到打起仗来这般凶悍。”
朱标起身走到窗前:“可不单单是凶悍,他奇袭庆州用炸药破城,奔袭会州弃辎重轻装,每一步都透着巧思。冯胜在捷报里说,他用兵“迅如疾风,诡若惊雷’,这等将才,真是我大明之幸。”朱棣走到他身边:“大哥往后只管安心监国,有我在北平镇守北疆,舅舅在辽东开拓,再加上晋王在太原钳制草原各部,咱们兄弟同心,定能给大明打下万里疆土。”
朱标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欣慰。
“对了。”朱标岔开话题问,“朱英那孩子近来如何?前几日母后还念叨他,说有阵子没进宫给她请安了。”
“别提了。”朱棣无奈摇头,“那小子一门心思扑在会试上,把自己关在济安堂里,连我派去送点心的人都见不着。”
朱标笑着点头:“我倒真想看看,他这次会试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来。”
济安堂。
朱英正在院子中读书,杨士奇和夏原吉大步进来。
“朱老弟这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夏原吉大笑一声。
两人明显很高兴,脸上带着激动。
朱英起身招呼:“杨大哥,夏大哥,快坐。”
夏原吉刚坐下就迫不及待问:“朱老弟,你可知晓,国舅爷又打胜仗了!富峪城也拿下来了!这已是四战四捷,庆州、宽河、会州再到富峪,马国舅的名字如今在京城都快被孩童编成歌谣了!”“马叔的捷报,昨日宫里的小太监就来说过了。”朱英嘴角弯起,“我也未曾想到,马叔还懂兵法。”杨士奇目光炯炯:“国舅爷用兵不拘一格,奇袭庆州用炸药破城,奔袭会州弃辎重轻装,每一战都出其不意。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他能掌兵,实乃大明之幸啊。”
夏原吉连连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朱老弟,你想过没有?国舅爷将来若能统掌兵权,对你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他与你亲近,往后在朝堂之上,谁还敢小觑了你?”
朱英缓缓点头,声音却轻了几分:“马叔能立军功,我自然替他高兴。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连下四城虽风光,可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我这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嗨,朱老弟这就多虑了。”夏原吉哈哈一笑,摆手道,“国舅爷的武艺你还不清楚?张定边亲传的功夫,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夏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担心的不是战场之上的明枪,而是暗处的冷箭。”
朱英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杨士奇:“杨大哥的意思是,有人会在背后使坏?”
“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杨士奇的目光清冷,“淮西那帮勋贵,仗着跟着陛下打天下,把持兵权多年。国舅爷如今四战四捷,声望日隆,将来若是真掌兵,削的是他们手中的兵权。你说,他们能坐得住吗?”
朱英脸色微变:“可马叔是国舅,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他们难道敢?”
“有什么不敢的?”杨士奇打断他,“明着来他们或许忌惮皇亲身份,可暗地里使绊子,有的是手段。夏原吉也收起了笑意,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不至于吧?国舅爷现在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他们难道不怕陛下追责?”
“若是做得干净利落呢?”杨士奇眼神里透着忧虑,“战场本就是生死场,想要让一个人“意外’身亡,机会太多了。比如粮草延误,比如军情被泄露,甚至只是一场看似寻常的遭遇战,只要安排得当,国舅爷死在乱军之中,谁能查出端倪?到时候,最多归咎于「战阵凶险’,他们大可推得一干二净。”这话一出,朱英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夏原吉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战场之上,意外本就寻常,若是真有人蓄意谋划,的确难以追查。
“那该怎么办?”朱英担忧的问。
杨士奇看向朱英,眼神恳切:“朱老弟,你得赶紧写封信给他,提醒他务必当心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淮西系的将领,军中调度、粮草供应,哪怕是传递军情的亲兵,都得多加防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朱英重重一点头,起身就想去取笔墨:“我这就写!”
没多久,信写好了。
朱英将信纸仔细叠好,塞进牛皮纸封里,又在封口处滴了两滴融蜡,用随身的玉佩按出个小小的印记。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你这信写得恳切,却又不失分寸。”杨士奇宽慰道,“国舅何等聪明,一看便知你的用意。他在辽东连破四城,那份机警绝非寻常人能比,些许伎俩怕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朱英轻轻点头:“马叔向来心思缜密,当年在格物院调试火器,连引线的燃速都要反复测算,想来在军中也定会步步留心。”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虑却未完全散去,毕竟战场凶险,人心叵测,纵是再谨慎,也怕百密一疏。夏原吉见他仍有牵挂,故意提高了些声调:“说起来,再过半月便是会试,你这心思总不能一直挂在辽东。准备得如何了?”
“该读的书都读得差不多了,策论也练了几十篇,剩下的,便只能看考场里的临场发挥了。”朱英一笑。
杨士奇却蹙起眉头,沉声道:“你可别掉以轻心。如今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国舅爷在辽东势头正盛,那些想动他却没机会的人,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会试这等场合,最是容易藏污纳垢,若是有人想借题发挥,给你安个“舞弊’的罪名,轻则落榜,重则可能牵连甚广。”
夏原吉连连点头,接过话头:“杨大哥说得在理。会试能动手脚的地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与杨大哥合计过,索性跟你细细说道说道,你也好有个防备。”
朱英连忙正了正神色,拱手道:“还请两位大哥指点。”
杨士奇沉吟了下,缓缓开口:
“先说进考场前。你那日穿的衣物,务必提前三天备好,且要亲手翻检几遍。袖口、衣襟的夹缝里,最容易被人塞进些小抄之类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便是百口莫辩。还有你带的笔墨纸砚,砚台的底、笔杆的空心处,都得仔细查看,往年就有考生被人在笔杆里藏了考题答案,进场时被搜出,直接革去了功名。”“进考场时的搜身也得留意。那些搜检的兵卒看着粗笨,实则可能受人指使,说不定会故意在你身上“搜’出些东西来。你若察觉不对,当即就要高声喊来监考官,切不可让他们私藏物证。还有,进了号房之后,先别急着答卷,看看桌椅缝隙里有没有藏着字迹,墙角的废纸堆也得扫一眼,保不齐就有前人留下的字句被人翻出来,算作你的罪证。”
朱英听得心头一凛,这些细节他从前竞从未想过,连忙取来纸笔,一边听一边记下要点。
“考场里的饮食更要当心。先闻闻气味,看看颜色,若是有异样,宁肯饿着也别碰。”
“还有答卷的时候,你的试卷若是被人换了,或是被撕毁一角,都可能影响成绩。”
朱英笔下不停,暗暗心惊。
他原以为会试只需凭才学,却不知其中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杨士奇见他神色凝重,放缓了语气:“其实也不必太过紧张,这些手段虽阴毒,却也不是防不住。只要你处处留心,不授人以柄,他们也难以下手。况且,主考官里有几位是公正严明的老臣,真出了岔子,你只管据理力争,总会有说理的地方。”
朱英放下笔,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多谢两位大哥提醒,我记下了。定会步步小心,不让小人得逞。”
送走杨士奇和夏原吉,已经是黄昏。
郎中们早已收拾好药箱散去,前厅里还留着几分淡淡的药香。
朱英转身进去,拿起抹布擦拭案台。
他叠好散落的药方,正准备回后院,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立在门口,斗笠的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还敢来?”朱英一惊。
那人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脸,正是张定边。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济安堂的金疮药最是管用,别处寻不来,没药了,可不就得来找你?”朱英脸色稍缓,转身快步走向后堂的药柜,一边翻找一边低声道:“你可知现在锦衣卫正满城搜捕你?张定边望着朱英忙碌的背影,语气满是漫不经心:“搜便搜吧,真要是被他们抓了去,于我而言,反倒算是解脱了。”
朱英拿着药包转身,哼了一声,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得轻巧,你我不是还有约定么?”“可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啊。”张定边接过药包。
朱英眉头微蹙,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一定要等我想起来?难道我没想起过去,那些约定就不作数了?”
“这可是你当初的交代。”张定边抬眼看向他,“你说,非得等你亲手解开那个结不可。”朱英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隐隐作痛。
他盯着张定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难道我恢复了记忆,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我还不是我了?”
张定边却只是笑了笑:“这可说不准。有些人,记起了过去,就像换了副骨头。”
朱英被他说得心头烦躁,挥了挥手:“快走吧。”
张定边却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郑重:“近来,你要格外小心。江湖上有些势力,怕是要对你不利。”
朱英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你怎么知道?”
“别忘了,我鱼龙帮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势力,消息灵通得很。你放心,我已让人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定会及时告诉你。”张定边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朱英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开口:“多谢。”
张定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消失在门外。
朱英发了会儿呆。
江湖势力要对自己不利?谁指使的?
想不通,他准备改天跟朱棣说一下,锦衣卫或许能查。
他准备去关门,门又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件白色的斗篷,脸上遮着层黑纱,只露出双美眸。
“朱郎中还没歇着?”女子问。
朱英心头一跳。这身形、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不等他细想,那人已抬手摘了兜帽,又轻轻扯下黑纱,露出张清丽的脸,正是秦王妃。
“秦王妃?”朱英一惊。
秦王妃抿唇一笑:“吓到小郎中了?”
朱英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人。
那人裹着件及地的黑袍,连头带脸都罩在兜帽里,低着头。
朱英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顿了顿,又转回来落在秦王妃脸上:“王妃有事?”
秦王妃轻叹:“不是我,是府里的下人不小心伤了手,听闻济安堂的金疮药最是管用,来取药”朱英心里疑窦丛生。
秦王府,怎会缺金疮药?
况且秦王妃贵为藩王妃,夜色下乔装出现在这市井药铺,身后还跟着个形迹诡异的黑袍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可他终究不好追问太多,只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转身走向药柜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黑袍人微微动了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自己,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背部爬上来。
“这药每日敷两次,先用烈酒清洁伤口,别碰生水。”他把药包递过去。
秦王妃飞快接过药包:“多谢朱郎中,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走,黑袍人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朱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
“怎么都是来要金疮药?”他嘀咕一声,终于关上门。
济安堂外。
对面巷子里,几个人影落下。
“张定边来找朱英了,快快回去禀报燕王殿下。”
“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抓人?”
“少废话,燕王自有分寸。”
“刚刚那黑袍女子,十分可疑。”
“已经派人跟着了。”
几人商议完,很快分开,各自行动。
最后,立在巷子中的,是张玉。
他眉头紧皱,似乎有难以抉择的事,低声自言自语:“王爷还在查三年前的事,我要不要如实禀报王爷?可王妃还说不是时候,都三年了。”
寒风吹过,良久,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济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