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黑松岭。
土坪中间竖着十几根发黑的木柱,柱子上绑着的汉人俘虏早已没了人样。
最边上的老汉被剥去了棉袄,冻得青紫的背上翻着红肉,血珠顺着褶皱的皮肤往下滴。
元军的鞭子抽下,老汉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偶尔抽搐的脚趾证明他还活着。
“跑!给老子跑!”一个络腮胡元兵踹向旁边的妇人。
妇人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打断了,可她死死咬着牙。
元兵见状更气,一鞭子抽在妇人的后颈上,血瞬间溅出。
土坪角落堆着十几具尸体,有老有少,都被冻得硬邦邦的,有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昏黄的天。“把那几个女的拖到帐里去!”领头的千夫长舔了舔嘴唇。
两个元兵立刻狞笑着扑向蜷缩在地上的妇女,撕扯她们的衣裳,妇女们的哭喊一片。
就在这时,松树林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传令!”马天目疵欲裂,“跟我冲!一个活口都别留!”
“是!”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马天猛地一夹马腹,坐骑人立而起。
他高举长刀,刀身在残阳下划出一道炫目的光:“杀!”
话音未落,他已像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那络腮胡元兵刚把鞭子举起来,就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飞了出去,眼睛里还留着惊愕。
马天的刀根本没停,借着冲势横扫,一个元兵瞬间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洒。
“是明军!”千夫长举刀就砍。
马天身子一偏,避开刀锋,手腕翻转,长刀从元兵的腋下捅进去。
“吾乃大明国舅!挡我者死!”
马天怒吼着,纵马而过。
蓝玉带着人从后面冲上来,就见马天一刀把个跪地求饶的元兵劈成了两半。
那元兵的血喷了马天一身,他却像是没察觉,踩着血污冲向扎堆的元兵,长刀抡圆了,竟生生劈断了一个元兵的长矛,连人带枪劈成了两截。
蓝玉看得眼皮直跳。
他身经百战,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那股子狠劲儿,像来自地狱的魔神。
有个元兵吓得瘫在地上,马天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一抖,刀光闪过,那元兵的脑袋滚出去老远,眼睛还盯着自己喷血的脖子。
“这小子!”蓝玉咂了咂嘴,觉得后颈发凉,“杀疯了!”
马天杀得兴起,竟弃了马,提着刀在元兵里冲杀。
他的玄甲被血浸成了暗红色,脸上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滴。
俘虏们都看呆了,忘了哭,忘了疼。
那个断了胳膊的妇人撑起身子,望着那个在血海里冲杀的玄色身影,大喊:“是大明的将军!是那位大明国舅!”
马天像头被激怒的黑熊,踩着元兵的尸体往前冲,长刀劈砍间带起的血珠溅在脸上,丝毫不顾。“杀那明狗!他是领头的!”一伙元军围向马天。
马天咧嘴一笑本想再冲上去劈翻两个,眼角余光却瞥见左侧山坳里又涌来二十多个元兵,各个眼中喷火。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冲得太猛,竞把主力甩出去两丈远。
“娘的,玩脱了。”他低骂一声,调头往回跑。
那伙元兵正杀得眼红,见他要跑,嗷嗷叫着追上来。
蓝玉刚把一个元兵的脑袋砸得开花,冷不丁看见马天朝自己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嗷嗷叫的元兵。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挥手大喊:“你不要过来啊!”
话没说完,马天已经冲到他跟前,借着惯性顺带还瑞了蓝玉一脚。
蓝玉被他踹得一个趣趄,刚要骂娘,就见马天已经背对着他站定,长刀横在胸前:“别愣着!后面交给你!”
这时候元兵已经追上来,前前后后围了个圈。
蓝玉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矛,再看看马天那副“我身后就交给你了”的坦然模样,气得跳脚:“你特娘的疯了?老子这边刚杀退一波,你又给老子引来一群!”
“少废话!”马天手腕翻转。
“你他娘的用刀柄能不能说一声?”蓝玉一边骂,一边抬脚瑞飞右边扑来的元兵,“差点把老子刀撞掉!”
“嫌挤?”马天往前跨步,长刀斜劈,“那你再往外站站?”
“站个屁!”蓝玉一刀砍中一个元兵的脸,“老子这位置好得很!倒是你,左脚踩老子鞋了!”两人背靠背骂骂咧咧,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卧槽!”蓝玉抹了把脸上的血,“你就不能往左边偏点?”
“偏了砍不着!”马天又劈翻一个,“你看,这不省事?”
蓝玉被溅了满脸的血:“等会儿出去再跟你算账!”
周围的元兵越聚越多,却被两人背靠背的架势逼得近不了身。
“你特娘的能不能别一惊一乍?”
“那小子刚才射了我一箭,箭簇还在我甲叶上呢。”
“下次再敢把老子拖进这种烂摊子,看我不锤烂你的脑袋!”
一个时辰后,风停了。
土坪上再也听不到元兵的嚎叫,只有俘虏们压抑的啜泣。
三千元兵,一个没剩,尸体堆得像座小山。
马天拄着刀站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映着他眼里未散的厉色。
蓝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比老子当年还疯。”
冷风翻涌,三千具元军尸体堆成的山峁还在淌血。
汉人俘虏们立在尸山前,个个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那个断了胳膊的妇人望着那片尸山,却没再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马天拄着长刀站在尸山前端,他抬手抹了把脸。
“乡亲们,看见了吗?”
“这三千鞑子,欠咱们的血债,用他们的命还了!”
有风卷过,像是无数亡魂在应和。
有个年轻俘虏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声里混着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很快就有人跟着哭起来,先是抽噎,再是嚎啕,最后变成一片震耳的哭潮。
“哭完了,就得站直了!”
“这黑松岭的土,埋了咱们多少汉家骨血?这岭上的风,哭了咱们多少冤魂?今天!”
马天猛地扬起长刀,“咱们就用这三千鞑子的命,祭我边疆百姓的亡魂!”
“祭亡魂!”
“祭亡魂!”
“祭亡魂!”
喊声像野火燎原,从土坪这头烧到那头。
马天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猛地单膝跪地,长刀拄地:“愿我大明忠魂,安息!”
“安息!”蓝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安息!”
“安息!”
所有明军将士齐刷刷跪下。
汉人俘虏们看着这一幕,都安静了。
他们望着那些跪地的明军,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国舅,突然有人高喊:“大明!”
“大明!”
“大明国舅!”
“大明国舅!”
“大明国舅!”
“大明国舅!”
马天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炬的乡亲,望着他们干裂的嘴唇里进发出的力量,眼眶发烫。
他高举长刀,直指苍穹:“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山呼海啸,掠过黑松岭的上空。
夜幕降临。
马天的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他坐在案前,白天尸山前的喊杀声还在耳边嗡嗡响,那些元兵的狞笑、俘虏的哭号,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搅得他心口发闷。
“吱呀。”
帐帘被轻轻掀开,马天抬眼,就见许清端着个木盆走进来,盆沿冒着白汽。
她明显清洗过了,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襦裙。
脸上的血污和泥渍都擦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的狼狈,透着股山野里长出来的清丽
“国舅,洗洗吧。”她把木盆放在案边,声音很轻。
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混着点艾草的清香,该是她特意找的草药,想洗去他身上的血腥气。马天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发僵,玄甲上的血痂硬得像层壳。
他抬眼冲她笑了笑,眼神柔和:“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许清却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攥着裙角:“就让我伺候国舅吧。”
声音里带着股犟劲,眼睛直直望着他,像是怕他再拒绝。
方才在尸山前,她亲眼看见这个年轻的国舅挥刀时的狠厉,也看见他对着乡亲们时的赤诚,此刻帐里只有两人,他玄甲上的破洞和眉梢的疲惫,都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软。
马天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失笑摇头,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便劳烦姑娘了,先给我揉揉肩吧,这骨头都快散架了。”
许清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层淡淡的红晕,快步走到他身后。
她指尖落在他肩膀上,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怕力气太大弄疼他,又怕太轻了没效果。
小心翼翼地按下去,轻轻揉着,力道慢慢加重,把白日里厮杀积下的僵硬一点点揉开。
马天闭着眼,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草香,把身上的血腥气冲散了不少,心里那股未消的戾气也跟着慢慢沉下去。
“许姑娘。”他开口,“明天我让人送你们回关内。到了地方,找个安稳的村子住下,托人寻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许清的手猛地顿住,微微抖了下。
马天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落在他颈后,带着点温热的潮气。
他没睁眼,继续说:“别记着那些糟心事了,往后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娃,热炕头,粗茶淡饭,比什么都强。”
帐里静了片刻。
忽然有滴温热的水落在马天的脖子上,他心里一缩。
他知道那不是汗,却依旧闭着眼,假装没察觉。
许清的手指还停在他肩上,却没再动。
她垂着眼,睫毛上挂着颗泪珠,怕掉下来被他看见,死死咬着嘴唇。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是为她好,可听着“嫁人”“好好过日子”这些话,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想起他挥刀时玄色的披风像只展开的鹰,想起他对着尸山喊“祭亡魂”时眼里的光。
这样的人,她怎么忘得了?
可她也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国舅,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而她只是个家破人亡的孤女,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万水千山。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愫狠狠压下去:“国舅说的是。”
京城,夜色如墨,翰林院。
朱英伏在案前,挥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小楷。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随着笔尖起落轻轻晃动。
作为大明最年轻的新科状元,他被授翰林院修撰。
初入这绿树掩映的官署时,朱英心里装着经世济民的抱负,却没料到,一直都在抄抄写写。案上堆叠的卷宗足有半尺高,都是刑部送来的陈年旧案。
刑部那边缺人,就找翰林院帮忙,要把案卷眷写一遍。
同僚们都走了,朱英虽然也不愿抄写。
但任务得完成,他抄写的极为认真,在他看来,哪怕是抄字,也得一笔一划写得端正,那些卷宗里藏着百姓的悲欢,藏着律法的脉络,容不得半点轻慢。
更深夜阑,翰林院的院落里只剩下虫鸣。
朱英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伸手去拿茶杯。
拿到的却是砚台,砚台刚要触到唇边,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朱英,那不是茶杯。”
朱英浑身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吧砚台当茶杯了,差点喝墨水。
他回头,见明黄色的身影立在灯影里,连忙起身:“臣朱英,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也是刚批完奏章,出来走走,顺便来翰林院拿个名单。
“这么晚了,还在忙?”朱标走近案前。
“回殿下。”朱英拜道,“刑部要编纂《历代刑案汇编》,借调翰林院人手抄录旧档。臣中状元时总想着能施展所学,如今却日日与笔墨为伴,倒像是回到了备考时的书斋。”
朱标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你觉得,这抄抄写写是委屈了?”
“臣不敢!”朱英连忙欠身,“只是,臣读的策论、学的格物,似乎都用不上。”
“怎么会用不上?”朱标拿起他刚抄完的一卷,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洪武十年的江南税案,里头记载的田亩折算、漕运损耗,若是没亲手抄过,将来外放去了地方,州官说“今年税银短少三成’,你怎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当年孤初入东宫,父皇便让我抄《鱼鳞图册》,抄了整整一年。那时也觉得枯燥,直到去凤阳巡查,看到地方官拿假账糊弄,才懂那些数字里藏着多少百姓的生计。”
朱英微微一惊。
他想起抄过的卷宗里,有的案子因一字之差,便能定人祸福;有的税册里,一行模糊的注脚,竞藏着数县的收成盈亏。
那些曾被他当作“无用功”的笔墨,原来早就在悄然勾勒着大明的骨架。
“殿下是说。”他眼中渐渐亮起来,“这些抄录的卷宗,其实是在教臣看懂大明的筋骨?”“正是。”朱标颔首而笑,“翰林院看似清闲,却是储才之地。你抄的每一页律法,记的每一笔税银,将来都会成为你治理一方的底气。那些急着要做大事的人,往往连脚下的路都没看清。”
夜风吹来,吹得烛火跳了跳。
朱英望着案上未抄完的卷宗,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活了过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告诉他:治国安邦,从不是纸上谈兵的豪言,而是藏在一字一句里的踏实。
“臣明白了。”他重新拿起笔,“谢殿下教诲。”
朱标眼底漾起赞许。
这少年身上没有新科状元的浮躁,反倒有股春耕般的沉实。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不打扰你抄写了,孤来拿个名单。”朱标起身。
“殿下是要吏部新荐的才子名单?”朱英问。
他记得那名单收在西角的柜格里。
翰林院的文书归档极严,哪类卷宗入哪个柜子、标什么颜色的签,都有定例。
朱英几步走到柜前,指尖在一排排抽屉上略一停顿,便准确抽出个蓝布封皮的册子,转身递过去。“这等事,殿下吩咐一声,臣让人送去文华殿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他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关切。
方才见朱标袖口沾着些墨迹,想来是批奏章时没留神蹭上的,显见得又是忙到深夜。
朱标接过册子,笑了笑:“在文华殿坐久了,批得眼晕,正好出来走走。翰林院的树比东宫的密,夜风也凉快点。”
他说着翻开册子,目光在纸页上缓缓扫过。
册子里的名字是按籍贯排的,江南士子占了大半。
朱标指尖在某一行停住,抬眼看向朱英:“这个方孝孺,孤倒听过些名声。据说他在宁海讲学,门生遍布浙东,当年,连宋濂先生都夸他“骨鲠有古人风’。”
朱英眉头微蹙:“臣也听过此人。他父亲方克勤原是济宁知府,洪武九年空印案发,方知府受牵连,最终受刑。”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惋惜藏不住。
当年空印案株连甚广,多少清廉官吏折在里头,方克勤便是其中之一。
朱标合上册子:“孤看过你会试时的策论,里头说空印案“量刑过苛,株连过广’。这话,满朝文武里,敢说的没几个。连李善长都劝孤,说陛下最忌臣子议论旧案,你倒是敢写。”
“臣仗着陛下那点宠爱罢了。”朱英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只是臣总觉得,律法该像医者的药,既能惩戒奸恶,也得留着三分仁心。方知府那样的好官,若是能审慎些。”
“或许便不会有那么多遗憾。”朱标接过他的话,语气轻了些,“你能这么想,很好。孤身边的人,总想着揣摩上意。难得有你这样,既懂格物之理,又揣着百姓的。”
“明日起,你不用总在这儿抄卷宗了。来文华殿吧,帮孤抄抄奏章,整理整理文书。”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让朱英心头猛地一跳。
文华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和太子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所在,只有殿阁大学士或是东宫近臣,才有资格在那里随侍。
他如今不过是个刚入翰林院的修撰,竞能得此机会?
“殿下,这……”他有些讷讷,不知该谢恩还是推辞。
朱标见他这副模样,倒笑了:“怎么,觉得委屈?”
“臣不敢!”朱英连忙躬身,“只是臣资历尚浅,怕难当此任。”
“资历浅,才要多学着。”朱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儿抄卷宗,能懂刑律、知税赋,却见不到朝堂的运作。去文华殿,看看各部的奏章怎么批,听听大臣们议事的章程,才知道这天下是怎么转的。”“孤知道你想做实事。但做实事前,得先看清这天下的脉络。抄奏章和抄卷宗,原是一个道理,都是在攒底气。”
“臣,遵旨。”朱英深深一揖。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本册子:“明日你来得早些,正好陪孤看看这份名单。有些人才,得亲自见见才放心。”
翌日,文华殿。
殿内檀香缭绕,众大臣在等候太子。
这时,朱英随着太监王景弘缓步而入。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但是,群臣看到他,齐齐大惊。
“咳咳!”吕本冷冷道,“此处乃文华殿,朱修撰,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殿内骤然静了。
李善长目光在朱英身上转了转,没作声。
几个正在整理文书的殿阁学士更是停下了笔,偷偷交换着眼色。
谁都知道,文华殿是太子议政的重地,寻常官员连殿门都难踏进一步,更别说一个刚入翰林院没几日的修撰了。
朱英站在原地,微微躬身,唇边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既不辩解,也不局促。
那笑容落在吕本眼里,却像是无声的挑衅。
“咱家奉太子殿下旨意。”王景弘拱手道,“自今日起,朱修撰入文华殿随侍,协助整理奏章文书。”“什么?”齐德失声惊呼,“这不合规矩!文华殿随侍,历来只有殿阁大学士或是东宫詹事才有资格!他一个刚点的状元,入翰林院尚不足月,凭什么?”
“齐大人慎言。”王景弘垂着眼,“太子殿下的旨意,岂容置喙?”
吕本的脸胀红。
他昨日在东宫还想着如何给朱英使绊子,没承想这小子竟一步登天,直接踏进了文华殿。
“此事定有蹊跷!待太子殿下驾临,老夫定要禀奏。”他冷喝一声。
“你要禀什么?”李善长低哼一声,“禀明太子,要他即刻封朱英为殿阁大学士,才合了你吕大人的心意?”
吕本一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李善长冷笑一声:“太子要谁在文华殿当值,轮得到你我置喙?”
吕本反应过来。
太子这是有意培养朱英。
朱英始终站在原地,眼帘微垂,似乎殿内的争执与他无关
“哼,一个开药铺的野小子,也配站在这里?”齐德忍不住又开了口,“怕是连各部的奏章体例都认不全,只会添乱!”
“齐大人说的是。”朱英终于抬眼,“晚辈才疏学浅,往后还要请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谦逊,目光扫过众人时,没有半分得意。
这副姿态,反倒让齐德的怒火无处发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善长看着朱英,眼中冷意闪过。
这少年不卑不亢,面对群起而攻之竟能稳住心神,难怪太子会破格提拔。
太子这是明摆着要培养朱英,进文华殿,不过是个开始。
“太子殿下驾到!”王景弘的唱喏声刚落。
李善长率先躬身,吕本紧随其后,齐德与一众官员哗啦啦跪了一片。
朱英随着众人屈膝,跪迎太子。
“都起来吧。”朱标抬手,“说正事。”
李善长起身,沉声回禀:“河南黄河堤坝的粮草调拨,臣以为应从山东,河北两省调拨,既省时又省力朱标走到殿中案几后坐下,指尖在堆积的奏章上点了点:“山东去年遭了蝗灾,百姓本就困苦,粮草可调,但得减半。河北嘛,让户部核一下河北的存粮账册,尽快给孤回话。”
“是。”户部侍郎连忙躬身应下。
两个时辰后,群臣退下。
朱标只留下了朱英,开始低头批奏章。
朱英悄然退到案几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过散乱的奏章。
伸手将那本盐税奏报轻轻挪到最上层,又把旁边几本按“刑、户、礼、兵、工”的顺序码齐。朱标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批阅的笔尖顿了顿,没作声。
偌大的文华殿里只剩下两人,檀香在寂静中缓缓弥漫。
朱标拿起茶盏,却发现茶水已凉。
他刚要唤人,一只白瓷茶杯已轻轻放在案侧,热气袅袅升起,正是他惯喝的雨前龙井。
朱英不知何时沏了新茶,此刻正拿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动作不急不缓。
“你倒细心。”朱标呷了口茶。
朱英研磨的手没停:“臣在翰林院抄惯了卷宗,总爱随手记些东西。”
朱标放下茶杯,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雄英七岁时,也是这样站在案旁,说要帮他批奏章。
“雄英,你回来了。”
低喃声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在朱英耳中。
他研磨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到朱标恍惚的眼眸。
那双平日里清明温和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殿下?”朱英试探着轻唤一声。
朱标猛地回神,别过脸:“没什么,你继续抄吧。”
朱英眼眸垂落。
原来,殿下把他错认成了故去的皇长孙。
他忽然明白,太子破格提拔他,或许不仅仅是赏识他的才学。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里,藏着一位父亲对亡子的思念,沉甸甸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证明自己就是皇长孙啊。”他心中暗想。
没多久,殿外响起脚步声。
王景弘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来了。”
太子妃吕氏,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看到朱英的那一刻,眼中冷冽闪过。
“殿下,刚煲的汤,趁热喝。”吕氏上前。
朱英朝着吕氏躬身:“拜见太子妃。”
“来,一起喝。”吕氏含笑,“在东宫学了三年,跟我还客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