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朱雄英:朱英!帮我孝顺皇爷爷(1 / 1)

朱标抬手示意朱英:“坐下吧,尝尝你太子妃娘娘的手艺。”

案几上的白瓷碗里盛着乳白的汤,飘着几粒枸杞。

是阿胶乌鸡汤,朱标近来总说头晕,吕氏便时常煲这个来。

朱英谢过落座,舀起一勺慢慢品着。

汤熬得极透,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

他放下汤匙,脸上是真诚的笑意:“太子妃娘娘煲的汤,最是鲜美。皇后娘娘的点心做得冠绝后宫,但若论煲汤,怕是还要逊娘娘一筹。”

“呵!”吕氏语气却带了几分娇嗔,“你这张嘴,比以前甜了啊。回头我便去跟母后说,有人说她的手艺不如我呢。”

朱标放下碗,望着吕氏笑道:“他说的倒是实情。母后炒菜无人能及,可论起这细火慢炖的功夫,你确实更胜一筹。”

吕氏的脸颊泛起微红,垂眸道:“殿下喜欢就好。臣妾别的本事没有,煲汤这点手艺,总还拿得出手。”

“这些事交给御膳房便是。”朱标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你要照看允坟和允通,已是辛苦,不必日日亲自跑这一趟。”

吕氏眼帘垂得更低:“伺候殿下,本就是臣妾的职责。再说,看着殿下把汤喝完,臣妾心里才踏实。”朱英默默喝着汤,眼角的余光瞥见吕氏。

他知道这位太子妃素来看重自己的儿子朱允效,方才那句“职责”,怕不只是说给太子听的。果然,吕氏抬眼时,目光已转向朱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起允效,上次父皇还念叨他,说总闷在东宫读死书,不如让他也来文华殿待着?跟着殿下耳濡目染,总比跟那些老夫子们啃经书强。”朱英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淡然。

朱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他性子是静了些,多来看看朝堂议事,学学怎么理事也好。正好朱英也在,也能有个伴。”

吕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扬起笑意,看向朱英:“是啊,能跟着新科状元多学学,也是允坟的福气。”

“太子妃娘娘谬赞了。”朱英连忙放下碗,拱手道,“允炫殿下师从鸿儒,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学识远在臣之上。臣不过是侥幸中了状元,论真才实学,还差得远呢。”

“他读书是多,实践却少了。”朱标接过话头,“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人心世事是活的。你回头多带他出去走走,格物院新造的水转大纺车,神机营的火炮演练,都让他去看看。知道百姓怎么织布、士兵怎么打仗,才算真的读懂了“民为邦本’。”

“臣遵旨。”朱英躬身应下。

太子妃想让儿子进文华殿,恐怕不只是为了“耳濡目染”那么简单。

吕氏笑着给朱标续上汤:“殿下说得是。允炊要是有朱英一半踏实就好了,回头我定让他跟紧朱修撰,好好学学怎么理事。”

朱英望着碗底的枸杞,琢磨出了点别的味道。

像吕氏袖口的脂粉香,甜腻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锐利。

吕氏走后没多久。

齐德带着十几个士子进来,身后跟着的黄子澄手里还捧着本名册。

“参见殿下,吏部举荐的士子,都带来了。”齐德拜道。

黄子澄看到朱英,明显一惊。

朱标放下朱笔,目光扫过那十几张面孔。

“都起来吧。”他抬手,朝殿外扬了扬下巴。

几个侍卫抬着三个竹编箩筐走进来,里面装的是稻谷。

士子们都懵了,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朱标起身走到箩筐前:“你们都是各地举荐的才子,孤今日不考诗赋,也不论文策。都来看看,说说这三筐稻谷有何不同。”

士子们面面相觑。

当中一个书生率先上前,蹲在筐边捻起几粒稻谷,迟疑道:“回殿下,都是稻谷,无非颗粒大小略有差“哼,肤浅!”齐德在旁冷斥,“殿下岂会拿寻常谷粒考较你们?定有深意!”

众人被他一喝,更不敢妄言。

十几个士子围着箩筐转来转去,有人用指尖戳戳谷粒,有人还咬了一口,却没一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朱英站在案侧,目光掠过三筐稻谷时微微一顿。

他大概猜出了太子的用意。

不过,这种场合,就是知道,也不能知道。

“都不知道?”朱标环视众人。

士子们齐刷刷低下头。

他们这些人,都没下过地,怎么可能知道。

朱标俯身从第一个箩筐里抓出一把稻谷,指腹轻轻揉搓,举到鼻尖嗅了嗅,沉声道:

“这筐稻谷约重百斤,颗粒饱满,每粒谷壳都带着新鲜的稻秆清香。扬州今年风调雨顺,新粮刚入仓,这是他们刚缴的税粮。”

众人听得一愣,一个中年书生忽然悟道:“莫非是产地不同?”

朱标没答,走到第二个箩筐前,抓起稻谷时眉头微蹙:

“这是陈谷,闻闻,有股子霉味。寻常百姓惜粮如命,怎会让好端端的粮食发霉?这是太仓里积压的旧粮,去年核查时发现,竟有三成是这般货色。”

士子们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有人忍不住咋舌。

他们只知太仓储粮,却不知内里竞有这等猫腻。

朱标最后走到第三个箩筐前,伸手扒拉了几下:“这筐看着满,实则一半是糟糠。去年北境军仓报损,说粮草被雨水浸泡,孤让人去查,才知是管粮的校尉偷换了新粮,用这等货色充数。”

三筐稻谷摆在殿中,此刻竟像三座无形的天平,称着人心的轻重。

朱标直起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士子:

“这优中劣三种稻谷,便是三种人心。”

“扬州税粮饱满,是因为当地知府体恤百姓,催缴有度;太仓陈谷发霉,是官吏懈怠,视民脂民膏为无物;军仓掺糠,是有人中饱私囊,连戍边将士的口粮都敢克扣!”

“你们读圣贤书,学的是经世济民。可若连谷粒的好坏都分不清,将来外放为官,地方官给你们看账本,说“今年收成丰足’,你们怎知账本背后是百姓的血汗,还是贪官的谎言?”

士子们这才恍然大悟,跪倒一片,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

朱英站在原地,暗暗心惊。

他原以为太子让他抄卷宗是磨练心性,今日才懂,这位储君的育人之道,远比他想的更深。用三筐稻谷撕开官场的伪装,让这些纸上谈兵的才子明白:治世的根基,不在文卷里的辞藻,而在这沉甸甸的谷粒中。

朱标坐回案前,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始终挺直腰背的中年书生身上。

“你是方孝孺?”朱标抬眼问。

方孝孺躬身应道:“晚生正是。”

“孤授你汉中教授。”朱标放下笔,“那里民风淳朴,却缺些教化。你去了,多讲讲经史,也多听听百姓的难处。”

方孝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叩首:“臣遵旨。”

他原以为会被留在京城,却没料到是外放讲学。

朱标又点了几个名字,或授县丞,或任典籍,都不是什么显要的职位。

士子们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反驳,唯有躬身领命。

“都退下吧。”朱标挥了挥手。

众人鱼贯而出,朱英整理好案上的文书,也躬身道:“殿下,臣今日还要去格物院,先行告退。”“去吧。”朱标头也没抬,“下回记得带上允效,让他也长长见识。”

“臣遵旨。”朱英应着,转身随人流走出殿门。

齐德,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肩走在前面。

朱英慢了半步,看着他们凑在一起低语,竟脱口低笑:“倒像三傻啊。”

话音刚落,前面三人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朱英心头猛地一跳,忙低下头,以为他们听到了。

齐德笑意冷冷,向方孝孺介绍:“这位便是新科状元朱英。”

方孝孺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朱英身上。

“久仰大名。”他开口,“听闻朱修撰与已故皇长孙容貌酷似,连太子殿下都常错认。”

朱英摊手一笑:“听方先生这意思,是要行跪拜之礼?”

“放肆!”方孝孺脸色瞬间涨红。

齐德和黄子澄交换了个看好戏的眼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礼记·曲礼》有云:“礼者,天地之序也。’”方孝孺字字句句都带着圣贤书的威严,“你虽得太子赏识,却也只是翰林院修撰。皇长孙乃是天潢贵胄,莫说只是容貌相似,便是真有血缘,也当恪守本分,岂能有半分非分之想?”

“老夫劝你,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做你的状元郎,莫要学那趋炎附势之徒,靠着几分相似便妄图攀龙附凤!”

朱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方先生可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方孝孺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见过皇长孙吗?”朱英追问,见对方语塞,又续道,“你凭什么说我有非分之想?你了解我?还是认为陛下和太子都昏聩,才看重我?”

一连串的质问让方孝孺哑口无言。

“你什么都不知道。”朱英语气冷冷,“不过是听了几句流言,便拿着《礼记》当尚方宝剑,对着素未谋面之人指手画脚。敢问方先生,这便是你读的“礼仪’?这便是你要去汉中讲的“教化’?”“你说我不守礼法,可你连“不随意评判他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拿着几本圣贤书便自视清高,见了点风吹草动就喊打喊杀,这就是你方孝孺的学问?”

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狠狠砸在方孝孺心上。

齐德没想到朱英竟如此伶牙俐齿,连忙打圆场:“朱修撰年纪轻,说话直了些,方先生莫怪。”黄子澄也帮腔:“是啊是啊,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伤了和气。”

朱英却没停,盯着方孝孺的眼睛道:“我劝你去汉中之前,先去太仓看看那些发霉的稻谷,去军仓摸摸那些掺了糠的粮。等你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再回来跟我谈礼法,谈野心。”

说完,他转身便走。

格物院。

朱英大步跨进院门,脸上的愠怒尚未散去。

“这是谁把我们的新科状元惹得脸红脖子粗?”杨士奇过来,忍不住打趣。

朱英摊手:“一个叫方孝孺的酸儒,头回见面,就教育我做人!”

杨士奇皱起眉头:“方孝孺此人,我早有耳闻。是个出了名的倔骨头,认死理,当年他父亲方克勤遭空印案牵连,他硬是守着灵柩在墓旁读了三年书,这份执拗,旁人学不来。”

“执拗也得分地方。”朱英往石凳上一坐,“对着素不相识的人就妄谈礼法,干什么?四处想当人爹?不说他了,坏了兴致。”

“听说西域来的先生们到了?马院长特意让人捎信,说这批人里有懂算术和几何的,可得好好请教请教杨士奇笑着点头:“可不是?马院长为了请他们来,前前后后跟西域商队磨了半年,光酬金就付了三百两黄金。维喆这会儿正跟个高鼻梁的先生掰扯勾股定理呢。”

“去看看。”朱英起身。

敞厅里果然热闹。

十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围坐在长案旁,其中一个高瘦的老者正与夏原吉争论着什么,两人面前的算筹摆得密密麻麻。

“朱修撰来了!”夏原吉眼尖,见朱英进门,连忙介绍那位高瘦老者,“这位是达先生,算术很强。”朱英与这些西域先生们打招呼。

他问起西方的情况,众人你一眼我一语。

杨士奇在旁补充:“他们还带来了算术书,说西方有专门研究这些的学院,叫“大学’。”“大学?”朱英眼睛一亮,拉过把椅子坐下,“愿闻其详。”

达先生拿起支羽毛笔,在纸上画了个方形:“在佛罗伦萨,有座大学,里面有学天文的,有学医术的等等。巴黎,威尼斯都有大学。”

朱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马叔的格物院,实际上就是大学吧。

“你们的大学,有多少学生?”朱英追问。

“上千人。”达先生比划着,“有教怎么丈量土地的,有教怎么给人看病的,还有教怎么造大船的。”朱英笑着点头:“格物院,就是大明的大学,往后,大明会有更多的大学。”

达先生笑着递过一本《几何原本》:“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朱英接过书,快速看过。

他暗暗心惊,明白了马天为何要找西域的先生。

黄昏。

格物院外的石板路上,朱英、杨士奇和夏原吉三人并肩走着。

“还未恭喜朱老弟呢。”杨士奇朝着朱英拱手笑道,“能入文华殿随侍,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夏原吉也跟着点头:“太子殿下这分明是看重你。今天我去户部递文册,还听见几个老吏念叨,说自洪武爷开国以来,还没哪个新科状元直接进文华殿的。往后在殿里可得多留个心眼,那些老臣眼窝子浅,怕是少不了给你使绊子。”

朱英脚下的步子慢了些,眉头轻轻蹙起。

“正要与你们说这件事。”他转头看向两人,“今日太子妃娘娘去了文华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朱允纹殿下也进文华殿。”

夏原吉当即停住脚,冷哼一声:“这明摆着是冲着你来的!吕本那伙人不是早就安排了齐德和黄子澄给允坟殿下讲学吗?东宫的书房宽敞得很,偏要来文华殿凑什么热闹?”

“我倒是不惧。他朱允坟身后有齐德、黄子澄帮衬,我这儿不还有你们二位么?”朱英笑着摊手,“再说,真要论经世济民的本事,齐德只会引经据典,黄子澄满脑子都是酸儒见识,他们能教朱允坟什么?”这话逗得杨士奇也笑了,夏原吉更是忍不住咧开嘴。

三人相视一笑,带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杨士奇轻轻咳了一声,敛了笑意,正色道:

“说正事吧。允坟殿下若真进了文华殿,你往后的应对可得仔细些。太子殿下让你进殿,是想让你在实务里磨练,可允效殿下进去,吕本他们定然会撺掇着他处处争风头。到时候,你做得太出挑,会被说“恃宠而骄’;做得太收敛,又会被说「才不配位’,左右都难。”

“那该如何是好?”夏原吉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捏?”

“不卑不亢便是了。”杨士奇看向朱英,“老弟你记住,文华殿是议政之地,不是争风吃醋的戏台。太子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在办实事,谁在耍花样,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你该做的,是把心思放在奏章上。那些盐铁税赋、河工漕运的卷宗,你抄过刑部旧档,又在格物院见过实务,比谁都清楚里头的门道。遇着要紧的奏报,该直言时就直言,不必藏着掖着;可若是朱允坟想在小事上抢功,比如整理文书、核对数字之类的,就让他去做,犯不着跟他计较。”

朱英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子殿下要的是能看事的人。朱允坟若真要在殿里摆皇长孙的架子,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还有一层。”杨士奇往前走了几步,“吕本和齐德定然会借着允效殿下的名头,给你安插些“教导不周’的罪名。比如你跟西域先生讨论算术时,他们或许会说你“沉迷奇技阴巧,忘了圣贤教诲’;你若是在殿里提及空印案之类的旧案,他们又会说你“妄议朝政,蛊惑殿下’。这些都得提前防备着。”夏原吉在旁补充:“我给你出个主意,往后在文华殿,但凡涉及钱粮、河工的事,你多问问户部的老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遇着礼法、经史的问题,就让杨士奇给你拟个章程,保准挑不出错处。”朱英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若有所思的点头。

“你们放心。进了文华殿,我既不会急着显摆能耐,也不会缩手缩脚。该学的学,该做的做,朱允坟要来便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来学怎么治国的,还是来学怎么搅局的。”

暮色四合,济安堂。

朱英回来,愣住了。

正堂的八仙桌旁,朱棣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人在喝茶。

“燕王殿下?”朱英有些错愕,“你怎么在这儿?等我?”

朱棣这才缓缓转身,招手:“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朱英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开门见山:“殿下特意等我,想必不是来喝这凉茶的吧?”

朱棣没接话,反倒将茶杯往桌上一顿。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大哥召你入文华殿,看来是真看重你。但有些话,本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殿下请讲。”朱英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

他知道,这位燕王从不是绕弯子的人,尤其在涉及皇家的事上,向来直接得近乎冷酷。

朱棣的脸色骤然沉下来:“本王今天就把话挑明了,你不是雄英,那么,你就安安分分做你的朱英,当好臣子的本分,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如果将来真查出些什么,证明你或许、可能跟雄英有关系,那本王也不会认。”

朱英轻哼一声,没说话。

“到时候,本王会亲自去跟父皇和大哥说,给你封个国公,赐良田千亩,让你做个富贵闲人。”朱棣冷道,“这样,也算对得起你这张脸,对得起朱家了。”

朱英忽然笑了,冷声问:“为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年燕王殿下跟皇长孙朱雄英最是亲近,冬天围猎,夏天演武,如今为何这般冷漠。”

朱棣别开脸看向窗外,脸上闪过黯然。

“雄英已经死了。”他低声道,“死在洪武十五年,太医诊断过,宗人府记了档,葬在了钟山。”“为了大明江山,万万不能来一套认亲的戏码!你以为这是寻常百姓家?丢了的孩子找回来哭一场就完了?皇家不一样!”

“今天你能凭着一张脸让太子另眼相看,明天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朱雄英’冒出来!只要长得像,再找几个老臣“作证’,就能来分江山?皇家血脉,不能有半分存疑!”

朱英直直盯着他:“哪怕我能拿出铁证,证明我就是朱雄英,你也不认?”

朱棣看着他,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朱英又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摊了摊手:“好,我明白了。燕王殿下,你可以走了。”朱棣猛地站起身,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

朱英站在原地,眼中复杂神色闪过。

夜深,济安堂。

后院房间的软榻上,朱英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眉头紧蹙,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整个人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

原来,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不断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看着陌生,又有熟悉感。

这些画面快得像走马灯,朱英想抓住其中一幅,伸手一抓却是虚无。

最后,他坠落在坚硬的木板上。

定睛一看,自己竞站在一口巨大的棺材上。

“你来了。”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自身后响起,朱英猛地回头,心猛地一紧。

眼前飘着个与他样貌一模一样的少年。

“是你?”朱英惊愕,“你到底是谁?”

少年轻轻歪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朱英试探着问出三个字:“朱雄英?”

少年摊手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朱英皱眉。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像是与生俱来的羁绊,却又带着说不清的疏离。

少年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影子在光下重叠,像是一体双生。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朱英的胸口:“现在的你,才是朱雄英。”

“那你又是谁?”朱英厉声反问。

若对方真是已故的皇长孙,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梦里?又为何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死了。武十五年,我咳得厉害,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材,还是没能留住我。”

朱英的心头猛地一抽。

“你是活在我的梦里?”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问。

“你的脑子里。”少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摇摇头,“不对,这本就是我的脑子。是你占了我的身体,现在还要夺走我的脑子。”

朱英愣住了,试着理解这番话:“你的意思是,我夺舍了你?”

少年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比那复杂。这么说吧,现在的你,既不是原来的朱雄英,也不是另外一个人,你是全新的。”

“还有另外一个人?”朱英失声惊呼。

“呵呵,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醒过。”少年轻描淡写。

朱英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少年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现在还没认祖归宗吧?”

提到这个,朱英的脸色黯淡下来,苦笑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皇家也不认我。太子殿下虽看重我,可燕王殿下说得明白,就算我能证明身份,他们也不会认。”

少年望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像是积压了多年的遗憾:“我帮你“怎么帮?”朱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试过无数次回忆过去,可脑海里只有零碎的片段,根本无法作为证据。

少年向前逼近一步:“我帮你想起该记起的东西,帮你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朱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你说。”

“帮我孝顺皇爷爷、皇奶奶,还有父亲。”少年的目光越过朱英,望向黑暗深处,“他们为我哭了太多次,你替我多陪陪他们。”

“还有,守好朱家的江山。”

“大明江山,就拜托你了,朱英。”

朱英望着少年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好,我答应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有千斤重担落在肩头。

少年闻言,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你会做得比我好。我活着时,总想着骑射打猎,对那些卷宗账册半点不耐烦。可你不一样,抄旧案能看出百姓疾苦,见稻谷能明白民生艰难,这样的性子,才配站在文华殿里。”

朱英抬头追问:“那你到底要怎么帮我?”

少年沉吟片刻,像是在梳理混乱的思绪:“我能做的有限,只能在你接触到熟悉的物件时,帮你唤醒更深的记忆。比如,皇爷爷书房里那只缺了角的砚台,是我小时候打碎的,他总说要罚我,却一直摆在案头。”

朱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明黄色的龙袍一角垂落在砚台边,一个老者正拿着戒尺作势要打,却被一个孩童的笑声逗得绷不住脸。

那画面转瞬即逝,却清晰得让他心头一颤。

“但关键的法子,还得问你马叔。”少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你就说,怎么消除另一个人格。他可是厉害的医生,有办法。”

朱英的面色剧变:“要告诉马叔?”

“你怕了?”少年挑眉,“要么信他,要么等那个沉睡着的家伙醒来。那家伙要是醒了,可未必会像我这般好说话,或许会立马抹去我们两个,独吞这具身体。到时候,你我都得化作虚无。”

朱英眼眸垂落。

“让我想想。”他低声道。

少年也不催,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下一刻!

朱英从床上坐起来,眉头紧皱:“我能相信你吗?朱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