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朱英开始恢复记忆,朱元璋老泪纵横(1 / 1)

鸡鸣寺。

徐妙云缓步走进大雄宝殿。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长裙,乌发一丝不苟地绾成圆髻,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周身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度。

殿内香炉里青烟袅袅。

她先在香案前净了手,取过三炷新香,借着烛火引燃,直到香身燃透,才轻轻吹灭火苗,将香举至额刖。

这一刻,她的神情骤然凝定。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轻阖着,长睫垂落。

三炷香在她手中端得极稳,烟缕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攀升,萦绕过她素净的脸颊。

“愿国泰民安,烽烟不起。”

“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

“愿殿下明年北征凯旋。”

拜完佛,她缓缓起身,侍立在殿门旁的侍女想上前搀扶,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礼佛之事,原该亲力亲为才显诚心。

她亲手将香插入香炉,看着那三炷香在缭绕的烟雾中稳稳立着,才转过身,目光掠过殿内庄严的佛像,眼底浮现一层平和的暖意。

走出大殿,瞬间又恢复端庄王妃模样。

张玉走过来,拱手行礼:“王妃,大师已在后面禅院候着了。”

徐妙云微微颔首,朝着禅院走去。

“殿下那边可有消息?”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张玉紧随其后,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燕王殿下今日便能回京。”

徐妙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原本端庄的面容添了几分生动。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她轻哼一声:“依我看,海勒是抓不到了。”

说话间已到了禅院门口,两扇竹门虚掩着。

徐妙云停下脚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你们在此候着吧。”

“是。”张玉应声,随即转身立在禅院门口。

徐妙云这才推门而入。

禅院深处,几竿翠竹斜斜探过墙头。

石桌旁,姚广孝正盘膝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菩提子,见徐妙云推门进来,他缓缓起身,合掌行礼:“王妃。”

徐妙云颔首还礼,走到对面石凳旁坐下。

姚广孝重新坐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往两只粗陶杯里斟了茶。

“王妃找贫僧,想必是心里装着事。”他将一杯茶推到徐妙云面前。

徐妙云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眼看向姚广孝,那双美丽的眸子带着些疲惫:“大师,这些日子宫里不太平,海勒的事、皇长孙的事,桩桩件件都缠在一处。我夜里总睡不着,想着若是回了北平,离这些是非远些,殿下是不是能安稳此?

北平的王府有她亲手打理的菜园,有燕王练箭的校场,那里的风是干爽的,不像应天,处处小心。姚广孝捻着菩提子的手顿了顿:“王妃可知,佛门有“尘网’一说?蛛丝结网,本是因缘;人落尘网,亦是因果。燕王殿下的尘缘,从来不在北平那方小院里。”

徐妙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懂他的意思。

燕王的雄心,从来不是守着北平就能困住的,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怕。

这应天的水太深,她感觉府邸里都有锦衣卫暗卫。

尽管,燕王曾经执掌过锦衣卫。

“可这是非,躲一躲总好吧。”她蹙眉。

“是非如影,避无可避。”姚广孝道,“殿下本就是棋盘上的子,落子便在局中。若强行离局,反倒失了分寸。王妃想想,当年殿下守北平,抵得住蒙古铁骑的锋芒,靠的岂是“躲’字?”

徐妙云默然。

她当然记得,朱棣守北平那几年,寒冬腊月里披着甲胄站在城楼上,三天三夜不合眼,硬生生将十万铁骑挡在关外。

他的骨血里,本就没有“退”的念头。

可如今不是沙场,是朝堂,是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暗斗。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那依大师看,殿下眼下该怎么做?”

姚广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王妃听过“蛰伏’么?”他缓缓道,“冬虫藏于土,非畏寒,乃待春。太子殿下在一日,东宫便是定盘星。燕王殿下的青云志,需先收一收,藏于袖中,如这禅院里的竹,看着静,根却在土里慢慢扎。”他说得含蓄,徐妙云却懂了。

太子朱标在,朱棣便只能做个安分的藩王,所有的锋芒都得收起来,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如止水。

这道理她不是不明白,燕王自己也明白。

竹影在石桌上晃了晃,徐妙云又问:“那皇长孙一案呢?朱英那孩子,殿下该怎么应对?”姚广孝重新斟了茶,这次却没推给她,只是望着茶汤里的竹影出神。

“因缘自有定数。”他缓缓道,“佛说“相由心生’,可这“相’一旦沾了龙气,便由不得自己了。朱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是“皇长孙’了。”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话从姚广孝嘴里说出来,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长孙若是活着,对太子是慰藉,对朝廷却是隐患。

北元的人盯着,淮西的人盯着,甚至宫里那些藏着心思的人,都等着借这个名字掀起风浪。朱英认祖归宗之日,怕不是荣宠加身,而是祸端临门。

“就像佛前的灯,亮得太明,容易引飞蛾。”姚广孝补充了一句。

徐妙云端起茶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微风吹过,竹影在石桌上晃了晃。

徐妙云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大师,有些事,我没跟殿下说,却先做了。”

方才眉宇间的忧虑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郑重。

像是农人藏起了过冬的种子,既怕被人窥见,又暗自笃定这颗种子能破土而出。

姚广孝捻着菩提子的手停在半空。

徐妙云没抬头,只是继续低声说着。

声音很轻很轻,有时是几个含混的地名,有时是几句模糊的人名,偶尔提到“密信”之类的字眼,也都一带而过。

可就是这些零碎的片段,让姚广孝眼底的平静一点点裂开。

他起初只是微微挑眉,随即是双眼瞪大,到后来,那串被他盘了十年的菩提子,竟在掌心略出了红痕。等徐妙云的声音彻底停住,姚广孝才缓缓松开手,对着她深深一揖:“老衲佩服。”

这四个字说得极沉,不似寻常的客套。

他原知这位王妃聪慧通透,却没料到她竞有这般雷霆手段。

于无声处布棋,在所有人都盯着明面上的风浪时,早已悄悄为燕王铺好了暗路。

徐妙云这才抬起头,笑道:“这些事,现在要告诉殿下吗?”

她知道朱棣的性子,看似粗疏,实则心细如发,她怕自己这般“擅作主张”,会让他觉得被瞒着。姚广孝直起身,摇了摇头。

他重新端起茶杯,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缓:“时机未到。就像种地,撒了种,得等雨,等阳光,等泥土里的劲儿攒足了,才能破土。现在说,反倒惊了根。”

徐妙云点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信姚广孝的判断。

姚广孝看着她舒展的眉宇,又拱手笑道:“燕王娶到王妃,实在是燕王之福。”

徐妙云被这句夸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殿下有大师为谋士,才是殿下之福。”她这话说得坦诚,不带半分客套。

姚广孝于朱棣,不止是谋士,更是能看透人心的镜,能照亮暗路的灯。

两人相视一笑,禅院里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姚广孝呷了口茶,沉声道:“朱英那边,王妃不必刻意疏远。”

徐妙云抬眼。

“非但不必疏远,”姚广孝放下茶杯,“还可让他常来府里走动。尤其是小世子,年纪相仿,让他们多亲近些才好。”

徐妙云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结党,是布势。

朱英的身份敏感,人人避之不及,他们偏要坦然处之。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

姚广孝笑了笑,看了看天色:“估计殿下也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竹门被推开,朱棣大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风尘仆仆:“你们倒会躲清静。”

徐妙云见朱棣进来,眼底的沉静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起身相迎,顺势将主位让了出来:“刚回来就急匆匆的,定是渴了。”

朱棣大咧咧坐下,抓起桌上的粗陶杯便猛灌了几口,咂咂嘴:“还是这禅院的茶解渴。”

“慢些喝,仔细呛着。”徐妙云嗔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茶壶,“怎的不先回府歇脚?”

朱棣抹了把嘴,摊手:“刚回来就撞见舅舅了,说定了明年开春一起北伐。到时候咱们兵分两路,看谁先摸到北元王庭的帐篷!”

徐妙云给茶杯盖好盖子的手顿了顿:“这么说,海勒还是没抓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棣冷哼,“就算她钻到漠北的狼窝里,老子也能把她揪出来!等北伐时顺带清了这祸害。”

一旁的姚广孝朗声笑起来:“殿下与冠军侯一同北伐,就不怕军功都被国舅抢了去?”

朱棣耸耸肩,拍着石桌道:“正好!我跟舅舅还没正经比过呢!这次倒要看看谁的刀更快,谁的箭更准!”

“好!”姚广孝抚掌赞道,“燕王与冠军侯联手,定能一举荡平北元残部,让漠北再无烽烟。到那时,大明的龙旗,就能插遍斡难河畔了。”

朱棣被这话说得心头激荡,仰头大笑:“借大师吉言!若真能成此大业,回来定给鸡鸣寺捐百两香火钱‖”

姚广孝待他笑够了,才缓缓收起笑容,往朱棣身边凑了凑:“殿下,国舅爷虽是至亲,却也是大明最大的变数。你与他相交,得把握好分寸。既不能生分,也不可太过亲近。”

朱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老和尚又打什么哑谜?”

“殿下可知,竹林里的藤蔓?缠得太紧,会勒断竹身;离得太远,又难挡风雨。”姚广孝顿了顿,“国舅爷就像这藤蔓,依附着大明的枝干生长,却也暗藏着攀援的力道。有他相助,或许能借势扶摇直上;可若被缠得太紧,稍有不慎,便可能一同跌入深渊啊。”

朱棣微微皱眉。

他虽不喜姚广孝这拐弯抹角的调调,却也明白这老和尚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

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口:“大师的意思,是让殿下守好本心?”

姚广孝对着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王妃通透。世事如棋,棋子再好,也得看清棋盘的边界。”

朱棣哼了一声,抓起茶杯一饮而尽:“管他什么藤蔓竹枝,走着瞧便是。”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张玉那惯常沉稳的嗓音:“参见秦王妃。”

石桌旁的三人同时一怔。

秦王妃迈步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朱棣起身,抱拳略一拱手:“二嫂。”

秦王妃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礼,随即把目光落在徐妙云身上:“妹妹原来在这儿,可让我好找。”“姐姐也来烧香祈福?”徐妙云微笑着上前。

“母后正找你呢。”秦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光是你,我们几个妯娌都被传了,说是要让你主持后宫的整肃。”

“找我?整肃后宫?”徐妙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整肃后宫?

她虽为燕王妃,可这事也轮不到她啊。

后宫有皇后,还有太子妃。

秦王妃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可不是嘛。你说这事儿闹的,还不是因为海勒那丫头?谁能想到,她竟会背叛母后呢。”

徐妙云这才恍然。

海勒潜伏坤宁宫多年,她的事败露,后宫必然要掀起一场清洗,可为何偏偏要让自己来主持?“原来如此。”她定了定神,“既如此,姐姐,我们这就进宫吧。”

秦王妃笑着应了,徐妙云转身时,目光飞快地与朱棣碰了一下。

她匆匆理了理裙摆,挽住秦王妃的手臂,急急走了。

见她们走后,姚广孝长长叹了口气:“后宫一动,怕是又要死人了。”

坤宁宫,花园。

朱元璋背着手,走在前面,步伐不算快。

朱英落后半步跟着,心里有些忐忑,不知皇帝今日特意叫自己来坤宁宫散步所为何事。

是在考察他近日在文华殿的表现,还是依旧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皇长孙身份”有关?

“朱英。”朱元璋开口,“在文华殿随侍太子,也有些时日了吧。抄卷宗,看奏章,听朝堂议事,可看明白了些门道?”

朱英连忙躬身:“回陛下,臣愚钝,只觉天威深重,政务繁芜,尚需用心体悟。”

朱元璋轻哼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责备:“光体悟不行。标儿让你跟着,不是让你当泥菩萨干看着的。咱问你,前日户部奏报浙江盐引淤滞一事,你怎么看?那些个大臣吵吵嚷嚷,又是说严查,又是说勿伤盐商元气。”

朱英心头一紧,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考验,牵涉盐政、商利、吏治。

他略作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盐引淤滞,根子或在“引’而不在于盐。盐商得了引,未必即时提盐,有囤引居奇待价而沽者,也有领了引但因路远或变故而延宕者。臣以为,查固然要查,但更需细究引册流转、盐仓核查之制。譬如,可仿太仓储粮清点旧例,定期核销过期盐引,增设引价浮动之规,或能稍解淤积。”

朱元璋脚步微顿:“你倒记得太仓的旧事?还知道用在此处。”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目光中的探询意味更深了。

朱英垂首:“文华殿中,殿下曾以三筐稻谷教导众士子明察秋毫,臣不敢忘怀民生艰辛,亦在户部旧档卷宗中多见类似情弊记载,故做此想。”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盐引的事,转而继续向前踱步。

气氛略略缓和,但朱英的心并未放下。

两人踱步至坤宁宫后的小厨房外。这里紧挨着马皇后的小药圃,廊檐下堆着些待晾晒的药材簸箕,旁边还有一个石砌的小水槽,一个旧陶盆随意放在水槽旁的地上,盆里养着几株青葱。

朱元璋弯下腰,伸出他那布满茧子和细微伤痕的大手,去拨弄墙角石缝里冒出的几株嫩草,嘴里嘟囔着:“这草儿长得到快,挡路了。”

就在他弯腰拨草的瞬间,朱英的目光凝滞了。

那个角落的砖石,有些凹凸不平,一块石板边缘似乎带着一点旧痕缺口。

轰!

朱英脑中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眼前的小厨房、廊柱、那个旧陶盆都瞬间模糊变形,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涌入脑海:

同样的小厨房门口,阳光灿烂得多。

小朱雄英正惊慌失措地缩着身子,面前是身材高大、面色严厉的朱元璋。

朱元璋手中高高举着一方缺了一角、墨迹淋漓的砚台,另一只手作势要打孩童的手板,低吼道:“你个混小子!才多大点就敢翻咱的御案?这是高丽刚进贡的顶好砚台!看咱不打断你的小手!”小朱雄英非但没哭,反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顽劣又亲昵的笑意,一边假装害怕地缩手,一边咯咯直笑:“皇爷爷饶命!孙儿下次不敢啦!嘿嘿,皇爷爷板着脸真可怕,像大老虎!”“还笑!”朱元璋看到孙子嬉皮笑脸的样子,嘴角难以自抑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能无奈又宠溺地将那缺角的砚台轻轻在朱雄英小脑袋上象征性地敲了一下,“再敢乱翻,真打!”

这个画面,无比的清晰。

朱英整个人直挺挺地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有缺痕的石板角落。

朱元璋直起身,看到朱英这副模样,惊问:“朱英?你怎么了?”

朱英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那段画面还在他脑中。

朱元璋的问话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猛地惊醒,下意识道:

“石…石头……缺角的砚台……皇爷爷你举着它…要打孙儿的小手……像…像大老虎……可是…可是没真的打……”

此时,他也下意识带入了朱雄英的口吻,混杂着回忆中的称呼和亲昵感。

他说完,周围似乎一下安静了。

朱元璋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睛,此刻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地盯住朱英的脸。

那不是朱英的脸,那就是他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他早天的长孙的脸啊!

那缺角的砚台!

是深藏在他书房里的旧物,是他心中关于雄英最私密、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除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雄英自己,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这毫无价值、与朝堂政务无关的小事。更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模仿出那调皮嬉闹、亲密无间的语气。

“你……你……”朱元璋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了朱英的胳膊,“雄英……雄英……咱的雄英啊……”朱元璋颤抖着,老泪纵横,冲满了无限痛悔与失而复得狂喜。

他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猛地伸出颤抖的双臂,一把将呆住的朱英紧紧揽入怀中:“雄英……咱的雄英……回来了……你记起来了……你终于记起来了。”

朱英抬起手,有些迟疑地、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回抱住了这个痛哭失声、身躯颤抖的老人。“朱英,帮我孝顺皇爷爷。”脑海中响起这句话。

朱英垂着眼,犹豫了会儿,轻声道:“陛下,臣只是想起了这一个画面。方才看这墙角,看到那块带着缺口的砖,脑子里就突然冒出那些片段来。”

朱元璋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方才那声“皇爷爷”勾起了他积压多年的思念。

他俯下身,眼睛瞪得圆圆的:“想起一点就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那年你才五岁,拿着高丽进贡的砚台在御案上乱涂,把咱刚批好的奏折都画花了。咱举着砚台要打你,你倒好,抱着咱的腿喊“皇爷爷是大老虎’。这些你也记起来了?”

朱英摇摇头:“只记得陛下举着砚台的样子,还有那句“像大老虎’。”

“够了,够了!”朱元璋连忙摆手,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记起这些就够了。慢慢来,雄英,不急。咱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朱英乖巧地应了声:“是,陛下”

朱元璋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融化的春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藏不住的疼爱。

“行吧,还没彻底想起来,不叫咱皇爷爷,咱接受。”朱元璋语气幽怨,又补充道,“你心里怎么舒坦就怎么叫,别勉强。”

话虽如此,他望着朱英的目光却更热了。

这孩子没有因为他露了软肋就顺杆爬,也没有故作亲昵讨好,那份沉静里透着的纯良,更好。“陛下。”朱英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才看到那砖石,脑子里就像开了道缝。或许以后还会想起些别的。”

朱元璋直起身子:“咱信!咱就知道!你是咱朱家的血脉,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念想,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等你都想起来了,咱就带你去太庙,认祖归宗!让你太爷爷、太奶奶都看看,咱的雄英回来了!咱要昭告天下,让文武百官都知道,咱朱元璋的长孙,朱雄英,他回来了!”

朱英望着他眼里熊熊燃烧的期待,认真点头:“到那时,臣就能名正言顺地叫陛下皇爷爷了。”“哎!”朱元璋响亮地应了一声,眼眶又红了,“皇爷爷等着!等着听你叫这声呢!”

他拽住朱英的手,大步往花园深处走:“走,咱再走走!你小时候最爱在这园子里追蝴蝶。”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坤宁宫大殿。

主位的木椅上,马皇后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常服,素净得不像执掌后宫的中宫。

只是那双眼睛,看过几十载宫墙风雨,此刻落在阶下的儿媳们身上,沉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妃吕氏站在最前,身姿端雅。

她身侧是秦王妃王氏,燕王妃徐妙云,还有几位在京的王妃,皆垂手侍立。

“海勒的事,你们该知道了。”马皇后开口,“一个在本宫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宫女,竟是探马军司的细作。这宫墙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双眼睛,你们说?”

太子妃吕氏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得体:“母后息怒。海勒心思诡谲,藏得这样深,原不是母后之过。后宫人多眼杂,难免有疏漏之处。”

她说着,目光微微抬了抬,似在强调自己东宫主母的身份。

马皇后却轻轻摇了头:“是本宫的过。本宫执掌后宫二十余年,自诩能护得这方寸之地清净,到头来却让细作在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今日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整肃后宫。”

“从各宫的内侍宫女查起,从库房的出入账册核起,但凡与探马军司有牵扯的,该杀的杀,该关的关,绝不姑息。”

“这宫里的脓疮,得挤干净了才行。”

阶下众人齐齐屈膝:“谨遵母后懿旨。”

马皇后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徐妙云身上:“这事,便由妙云来主持。”

徐妙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刚要开口,却听马皇后继续道:“你们几个,都要听她调遣,不得有误。”

“是!”众人再次应下。

只是这次,太子妃吕氏垂首的瞬间,眼中冷意闪过。

她是东宫太子妃,按礼制,后宫整肃这样的大事,理应由她牵头。

马皇后跳过她,竟选了一个藩王妃?

“母后,儿媳……”徐妙云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儿媳才疏学浅,且是外藩王妃,恐难当此任。此事关乎重大,还是由太子妃姐姐主持更为妥当。”

“不妥,太子妃跟本宫一样,处在宫中,反而束手束脚。”马皇后打断她,“妙云,本宫信你。当年你随燕王守北平,能在兵荒马乱里稳住王府内务,甚至帮着筹谋粮草,这份胆识和心细,后宫里没人及得上。今日,你便拿出当年守北平的魄力来。”

徐妙云望着马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儿媳,遵旨。”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殿内:“还有一句话,你们都记好了,妙云整肃期间,后宫所有娘娘,上至本宫,下至各宫嫔妃,凡她传令,皆需照办。若有违抗,以抗旨论处。”

太子妃吕氏猛地抬头,脸上的端庄再也绷不住,眼里满是惊愕。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马皇后竞要将后宫的生杀予夺之权,暂时交到徐妙云手上?

徐妙云也怔住了,她原以为只是协查,却没料到马皇后竟给了她如此重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