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朱英:朱雄英,记得谁毒的你?(1 / 1)

江宁,县衙。

朱英站在县衙大堂的青砖地上,头顶的“明镜高悬”匾额漆皮剥落,边角卷着些灰黑,想来挂在这儿有些年头了。

案几上摊着几本账簿,纸页泛黄发脆,砚台里的墨干成了硬块,一看便知许久没正经用过。他在等县令。

来之前马天反复叮嘱“见人三分笑,遇事沉住气”,他低头理了理青布袍的衣襟,布料是寻常棉麻,洗得有些发白,倒真像个刚上任的穷酸县丞。

后堂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朱英抬眼望去,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老者。

中年男子走到堂中站定,目光在朱英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他身后的老者,鬓角微白,背微驼。

“应天府派来的朱英?”中年男子带着股居高临下的调子。

朱英拱手弯腰:“下官朱英,见过刘县令。”

来之前他特意打听了江宁县令的名讳,姓刘名谦,据说在江宁做了五年县令,不算出彩,也没出过什么大错。

“本官刘谦。”刘谦漫不经心,末了加了句,“应天府派来的县丞,倒比我想的年轻多了。”这话听着像夸赞,尾音却拖着点轻慢,像是在说“毛都没长齐,能干成什么事”。

朱英脸上依旧挂着笑:“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得靠刘大人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刘谦摆了摆手,“你还年轻,跟着学便是。县衙的事杂,琐碎得很,可不像你们在应天府衙门里,喝着茶就能把事办了。”

朱英笑着应“是”,目光却在案几上那几本账簿上顿了顿。

都特么落灰了,真是事杂啊。

刘谦转头冲身后的老者扬了扬下巴:“李主簿,给朱县丞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吗?”

“回大人,这几日忙着清核秋粮,下头人手紧,还没来得及拾掇。”李主簿说话时眼皮都没抬,透着股不情愿。

刘谦“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朱英:“你看这事闹的,房间还没收拾。要不你自己动手拾掇拾掇?也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朱英心里门儿清,这哪是“没来得及”,分明是故意的。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笑得温和:“不妨事,下官自己来就行。”

“那便好。”刘谦立刻起身,袍角一甩,“李主簿,你领朱县丞过去看看。本官还有要事,得去趟粮仓。”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后堂走了。

李主簿冷哼一声,转身往侧门走,压根没回头看朱英跟上没跟上。

朱英背着包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道窄窄的回廊,廊下的柱子被虫蛀了个洞。

转了个弯,眼前出现个小院,院里的杂草快没过脚踝,墙角堆着些破筐烂篓,蛛网结得密密麻麻。李主簿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下:“就是这儿了。”

朱英走上前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土墙剥落得露出里头的黄土,墙角积着厚厚的灰,结着层黑绿的霉斑。

地上扔着些废纸、断了腿的木凳,破陶罐等等。

唯一能称得上“家具”的,是一张木板床,床腿歪了一根,用块石头垫着,铺在上面的草席烂了个大洞,露出底下发黑的稻草。

别说像样的椅子,连块能坐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李主簿在他身后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收拾吧。”

说完,转身就走,没片刻就没了影。

朱英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地狼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这摆明是给下马威啊!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先清垃圾,再修床凳,最后找些干草重新铺床………

这点活计,还难不倒他。

县衙,后堂。

炭炉烧得正旺,刘谦倚在铺着厚棉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慢悠悠的饮茶。

“大老爷,那小子已经去收拾那间破屋了。”李主簿佝偻着背走进来。

他往炭炉边凑了凑,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哼,我就知道应天府那边突然派个县丞来,准没好事。”刘谦从袖袋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抖开在桌上,“瞧见没?京城的好友特意捎信来,这姓朱的小子,怕是在上面得罪了人,才被扔到咱们江宁来。”

李主簿伸长脖子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定然是!这小子毛都没长齐,也配占着县丞的位置?”“老李啊,你这运气是背了点。在县衙熬了十几年,从皂隶爬到主簿,眼瞅着前县丞调走,还以为能再进一步,偏偏来了这么个程咬金。”刘谦似笑非笑。

李主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可不是嘛!论资历,论熟悉江宁的情况,哪轮得到外人?大人,要是能把这小子赶走,该轮到我了吧?”

“那自然该轮到你。”刘谦眼底闪过算计,“所以啊,这往后的日子,你得好好“招呼’他。让他知道,江宁的地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怀好意的笑。

窗外的风突然紧了,呜呜地刮着。

“这鬼天气,怕是要下雪了。”刘谦往炭炉边挪了挪。

李主簿也缩了缩脖子:“是啊,看这风向,怕是场大雪。往年这时候,县衙早该组织里正们通知各村户加固棚舍、储存柴火了。”

“加固个屁!”刘谦不耐烦地挥手,“百姓自己长着眼睛,还能不知道看天气?咱们县衙的人,忙着清核秋粮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抓起块烤得酥脆的芝麻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饼渣掉得满身都是。

两人正围着炭炉烤火,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天气,敲门声突然传来。

“刘大人在吗?”是朱英的声音。

刘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对着李主簿使了个眼色,才扬声道:“进来!”

朱英推门进来时,带进股寒气,吹得炭炉的火苗晃了晃。

他目光扫过围着炭炉的两人,规规矩矩地拱手:“刘大人,方才我在院里瞧见天色不对,风里带着雪沫子,怕是今夜有大雪。依下官看,是不是该让县衙的兄弟们分头去各村,通知百姓提前做好防护?”“哦?你倒是有心。”刘谦扯了扯嘴角,露出假笑,“不过你也知道,最近清核秋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人手。你刚来,正好趁这机会熟悉熟悉江宁的村落分布。这事就劳烦你跑一趟?”朱英愣了愣,很快点头:“是,下官这就去办。”

“去吧,去壮班叫几个兄弟跟着,路上也有个照应。”刘谦挥挥手。

朱英拱手行了礼,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刘谦脸上的笑立刻没了:“蠢猪!这大雪天里跑各村通知,冻不死你也得累脱层皮!等你折腾完了,看老子怎么给你找别的茬!”

李主簿在一旁附和着笑。

暮色四合。

朱英才回到县衙,整个人都被冻僵了。

县衙大堂早已没了人影,刘谦和李主簿怕是早就揣着暖炉回了家,他们住的后院厢房可比他这破屋暖和多了。

朱英瞥见西跨院的方向还亮着灯,窗纸上晃着模糊的人影,想来是在围着炭炉喝酒聊天。

他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白天收拾出的空地落了层薄灰,他快速生了火,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炉边烤了烤。

早上从济安堂带来的干粮还剩小半块,是马天烙的杂粮饼。

他把饼掰成小块,扔进火边的陶罐里,就着余温慢慢烘着,这是他今天唯一的热乎吃食。

从晌午到黄昏,他带着壮班的两个衙役跑了三个村子。

有的老人守着漏风的土坯房,连御寒的柴火都没备够。

朱英一边叮嘱里正统计需要救济的户数,一边记着各村的棚舍牢不牢靠,腿肚子转着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明儿得去剩下的村。”他啃着烘软的饼。

天阴得厉害,雪籽落得越来越密,看这架势,后半夜就得下起来,搞不好真是场能压塌房的大雪。他扒拉了两口饼,实在撑不住,连外衣都没脱,往铺了新草的床上一倒,脑袋沾着枕头就昏了过去。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再睁眼时,果然又站在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上。

朱雄英飘在对面,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旁边的青年站得笔直,穿着那古怪衣裳,眉眼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

“来了?”朱雄英先开了口。

朱英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看向那青年:“喂,你到底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吧。”青年微微皱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叫我朱雄吧。”

朱雄英大笑:“我叫朱雄英,你叫朱雄,他叫朱英,这名字听着,倒像是我从中间劈开,裂成了两半似的,哈哈哈。”

朱雄的脸沉了沉,目光扫过两人,带着点不屑:“你们懂什么。”

“哟,说的好像你多懂似的。”朱英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比你们懂。”朱雄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要是让我主导这具身体,现在哪会是这局面?”朱英瞪起眼:“你行你来啊?”

朱雄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我倒是想,可某人不是说,我敢主导,他就自尽么?”

朱雄英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现在我和朱英联手,至少目前还能压过你,你想抹掉我们,没那么容易。”

朱雄的目光在朱英脸上转了转,语气也软了些:“要不让我来控制这身体几天?就几天。”“你能干嘛?我现在被派到江宁做县丞,县令和主簿明里暗里使绊子,白天让我大雪天跑遍各村通知防雪灾,晚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有本事,能让他们给我端茶倒水?”朱英挑眉。

“这点破事也值得愁?”朱雄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吹吧你。”朱英打断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跟你们扯了,我得真睡了,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还有好几个村子没去呢。”

翌日,朱英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裹着寒风钻进屋里,冻得他一激灵。

他猛地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昨晚连外衣都没脱。

屋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一股白花花的寒气扑面而来,冷的他一抖。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了小腿,屋檐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

“坏了!”朱英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昨晚跑的三个村子里,有户姓王的老汉家,土坯房的屋顶早就塌了个角,只用几根破木头支着。这雪下得这么猛,怕是撑不住。

他急急往外冲,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劲,棉裤很快就被雪浸得透湿,冷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先往县衙后堂跑,想着刘谦就算再懒,这么大的雪总该来看看。

可推开后堂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刘谦!李主簿!”朱英喊了两声,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院走。

刘谦的住处是个带小暖阁的院子,离大堂不远。

朱英到了院门口,看见个穿着厚实棉袄的管家,叉着腰挡在门内。

“你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管家斜着眼看他,语气不善。

“我是县丞朱英,找刘大人!”朱英喘着气,“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得赶紧组织人救灾!再晚就来不及了!”

管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救什么灾?这么大雪,门都出不去,救个屁!我们大人还没起呢,你算哪根葱,也配来叫门?”

朱英怒气瞬间蹭起。

他想起昨晚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漏风的土房,想起那些连柴火都凑不齐的老人,这管家的话,激起了他的怒火。

“啪!”

一声脆响,朱英的巴掌甩在管家脸上。

管家被打得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告诉刘谦。”朱英眼里冒着火,“他要是再窝在屋里不管百姓死活,这江宁县丞我不当了,现在就去应天府参他!参他个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跟这种人废话就是白费功夫,等刘谦慢悠悠起来,村子里的房怕是都塌完了。

他直奔县衙三班的值房。壮班、快班、皂班的衙役们大多住在县衙后院的通铺,此刻正围着火炉搓手跺脚,没人想着出去。

“都别烤火了!”朱英一脚踹开值房门,“拿上铁锹、麻绳,跟我去各村救灾!先去王家村,王老汉家的房快塌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

起初,朱英还能带着几个壮班的衙役在雪地里刨出条路来。

他们扛着木板去加固王家村的破房,把冻得缩成一团的王老汉背到村头的祠堂,又在雪地里挖出被埋的柴火。

可到了第二天,雪没到了膝盖,风像刀子似的割脸,连最结实的衙役都开始打退堂鼓。

“朱县丞,这雪太大了,再往南走就是深沟,踩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已经救了两村人,剩下的,等雪停了再说吧。”

朱英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嘴唇裂得全是口子,沾着血痂。

他想怒斥几句,可看着衙役们冻得发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清晨,他瑞开值房门时,火炉边空无一人。

通铺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桌上还留着喝剩的空碗,三班的人竞全都回了家。

朱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无能狂怒。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想起王家村祠堂里挤着的三十多个灾民,想起李家庄那个刚生完娃的妇人,怀里的婴儿冻得哭声都弱了。

可他现在连个人都召集不起来。

“怎么办?”朱英喃喃自语。

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各村的受灾户数,每一个数字都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急匆匆来到后堂,刘谦居然在。

县太爷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个暖手炉,看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炭火盆里烧着旺,屋里暖得能穿单衣。

“刘大人。”朱英急问,“以前江宁下这么大的雪,都是怎么救灾的?”

刘谦慢悠悠抬眼,满是冷意:“你急什么?本官已经向应天府上报了灾情,等着下拨救灾粮就是。”朱英瞥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心里猛地一沉。

那笑容他太熟悉了,这老东西哪是在等救灾,分明是等着趁机捞一笔。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又问:“救灾粮多久能到?”

“这我哪知道?”刘谦嗤笑一声,“少说得十几天吧。”

“十几天?”朱英的怒道,“祠堂里的人快断粮了!再等十几天,他们都要饿死冻死了!”刘谦猛地拍了下桌子:“你朝我吼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救啊?你不是能耐吗?能扇我管家的巴掌,能带着人跑遍各村,怎么现在倒来求我了?”

朱英咬牙,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怒火像被冰水浇过,慢慢沉下去,只剩下蚀骨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李主簿急匆匆进来:“大、大人!镇南卫都事来了!带着百十来号人马,说是来救灾的!”刘谦猛地站起来:“快请!快请啊!”

他一边急吼吼地整理官袍,一边往门口迎,走到朱英身边,冷道:“待会儿见到都事大人,不该说的别乱说!要是坏了江宁的事,本官拿你试问!”

朱英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卫所官袍的男子大步进来,身形挺拔,眉眼清正,正是镇南卫都事杨士奇。他身后跟着几个挎刀的亲兵,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未化的雪。

“杨都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刘谦弓着腰就要作揖。

杨士奇的目光扫过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穿过堂中,朝着角落里的朱英走去,抬手便抱拳:“朱老弟,你果然在这儿。”

刘谦和李主簿像是瞬间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李主簿瞪大眼睛,刘谦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镇南卫的都事,居然管这穷酸县丞叫老弟?

朱英倒像是早有预料,笑着摊手:“杨大人这阵仗可真威风,百十来号人马踏雪而来,比我这光杆县丞强多了。”

“哎,你就别取笑我了。”杨士奇无奈地摆手,声音沉了沉,“这场雪太邪乎,不光江宁,上元县那边也塌了不少房,听说已经冻饿毙了十几人。应天府稍微好点,但也调集了所有能派的人手。”他说着,目光扫过屋里的炭火盆,眉头微蹙。

刘谦这才回过神,连忙拽着李主簿凑上来:“杨都事一路辛苦,快烤烤火暖暖身子。”

“不必了。”杨士奇打断他,目光落在刘谦身上,“刘大人,镇南卫的人马只是协助救灾,清点灾情、安置百姓,终究还得靠县衙的人。我从南门过来时,瞧见祠堂外堆着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听说是夜里没撑住的老人。灾民们缩在破庙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刘谦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加派人手,立刻去办!”

杨士奇没再理他,转头对朱英道:“朱老弟,带我去看看你记的灾情册子,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分配人手。”

“好。”朱英应着,跟在杨士奇身后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刘谦和李主簿还僵在原地。

刘谦死死盯着门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死!”

杨士奇跟着朱英走进前堂。

“我刚去你那破院瞧了瞧,草席上全是冰碴子,这几日你就这么扛着?”杨士奇满脸担忧。朱英满不在乎的一笑:“扛得住,我身体底子打的扎实。”

“倒是祠堂里那三十多口人,昨儿就断了粮,今早李家庄又抬来两个冻僵的,再不想办法,真要出人命了。”

杨士奇拿起册子翻了两页,道:“我看刘谦那副样子,就知道没少给你使绊子。方才在后堂,他还跟我念叨“县丞年轻,办事毛躁’,合着他躲在暖阁里烤火,倒嫌你跑得不够勤?”

“现在哪顾得上这些。”朱英急道,“百姓在雪地里挨冻受饿,咱们在这儿论谁刁难谁,没意思。杨大哥,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先吃上口热的?”

杨士奇声音沉了沉:“我昨日就传信给太子了,把江宁的灾情写得细了些。按说太子仁厚,见了信定会催着应天府放粮。”

“要等多久?”朱英追问。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杨士奇苦笑一声,“可我怕的不是慢。前年淮水赈灾,朝廷拨的粮到地方就少了三成,到了灾民手里,十成能剩四成就不错了。那些粮官层层克扣,把陈米掺着沙土往下发,百姓还得磕头谢恩。”

朱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敢?这是救命的粮啊!”

“有什么不敢的。”杨士奇叹了口气,“地方官袍服上的补丁底下,藏着多少猫腻你还不知道。赈灾粮过一道手,就像过了层筛子,能漏到百姓嘴里的,本就没多少。”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朱英着急,“就没别的法子了?”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漫天的风雪:“我现在就回京,去借粮,亲自押过来。从京城到江宁,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朱英眼睛一亮:“真的?”

杨士奇重重点头,拿起披风往身上裹:“你在这儿稳住,盯着刘谦别让他耍花样,照顾好祠堂里的人。我这就走,雪再大也挡不住快马。”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朱英:“等我回来,给你带马叔新烙的杂粮饼。”朱英望着他踏雪而去的背影,那身卫所官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夜深。

朱英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躺回那铺着新草的木板床。

疲惫袭来,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又站在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上。

朱雄英飘在对面,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锦袍,只是袍角沾着点虚幻的雪粒,大概是朱英白天在雪地里踩多了,连梦都染了寒气。

他身旁的朱雄则立得笔直,那身古怪的短衫长裤上没沾半点雪。

“到了梦里,你还愁眉苦脸的?”朱雄英先开了口,“赈灾的事还没搞定?”

朱英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雪停了,可太阳没出来,地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结了层冰壳子,灾民更难走动了。主要是没吃的,又受冻又挨饿。”

“杨士奇已经去京城借粮了,说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这不是挺好么?”朱雄英问。

旁边的朱雄忽然嗤笑一声:“他愁的是粮食不够。”

朱英猛地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朱雄迎上他的目光:

“雪下了三天三夜,江宁十三村,塌了两百多间房。杨士奇就算能借来粮,顶多够祠堂里那几十口人撑几天,剩下的灾民怎么办?更何况,你心里清楚,那些粮就算到了江宁,能真正到灾民手里的,能有三成吗?”

朱英沉默着点头。

白天他在李家庄清点灾情时,亲眼见着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堆着三具草席,里正说都是夜里没撑住的。“是。这回灾情比我想的重多了,刘谦报给应天府的册子上,只写了“塌房数十间,灾民百余’,可我挨村查下来,光是断粮的就有三百多户。我怕杨士奇带回来的粮不够,更怕等官府的赈灾粮到了,又像杨大哥说的那样,层层克扣,到最后灾民手里只剩些掺了沙土的陈米。”

“肯定剩不了多少。”

朱雄冷哼一声,“那些官老爷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赈灾粮过一道手,就像过了趟筛子,粗的好的全被他们筛进自己粮仓,漏下去的只有些碎渣子。”

“你怎么知道?”朱雄英不服气地飘过来,“我皇爷爷最恨贪官,查出一个杀一个,剥皮实草的案子办了多少?他们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

朱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两声:“朱元璋是狠,可在他手上,贪官少了吗?”

“你忘了你小时候跟着他去户部查账?那些账本子做得漂漂亮亮,可底下藏着多少亏空?你忘了他杀了胡惟庸之后,从他家里抄出多少金银?够江宁灾民吃三年的!”

朱雄英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那……那是以前!现在皇爷爷管得严,他们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朱雄打断他,“利益摆在那儿,就像雪地里的肉骨头,再凶的狗都挡不住狼来抢。赈灾粮是救命钱,可在那些人眼里,是升官发财的梯子!你以为刘谦为什么躲在暖阁里烤火?他早就算计着等赈灾粮来了,先扣下三成“损耗’,再把剩下的掺上沙土发下去,最后还能在奏折里写“百姓感恩戴德,叩谢皇恩’,这种事,他们干得熟着呢!”

朱雄英气结,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能重重一跺脚。

朱英看着两人争执,抬头看向朱雄:“朱雄,难道你有办法吗?”

“办法?我当然有。”朱雄顿了顿,目光落在朱英脸上,“你让我主导身体,就一天,我保证让江宁所有灾民都喝上热粥,还能让那些想克扣粮食的官老爷,把吞下去的全吐出来。”

朱英一凛。

他下意识看向朱雄英,眼里满是犹豫。

让朱雄主导身体?

他忘不了上次朱雄说“要抹去他们”时的眼神。

“让他主导一次,也不是不行。”朱雄英开口,“我和你现在合在一起,能压住他。他要是敢耍花样,咱们俩能立刻把身体抢回来。”

朱雄在一旁嗤笑:“我犯得着耍花样?等解决了灾民的事,你们再把身体拿回去就是。”

“再说了,原本就需要我们仨彻底合一,朱英才能恢复所有记忆。现在这样拖着,对谁都没好处。”“我告诉他不就行了吗?”朱雄英立刻反驳,看向朱英,“你想知道什么?我记起来的事,都能告诉你!”

朱英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朱雄英:“你知道,是谁毒的你吗?”

朱雄英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锦袍的袖子垂了下去:“我不知道啊。”

“我说了,需要我们仨彻底合一,才有完整的全部记忆,包括我的记忆。”朱雄白眼。

朱英盯着朱雄,一字一顿地问:“你的什么记忆?”

朱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嘲讽,也不是朱雄英的跳脱,而是一种带着穿透力的自信。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里进出亮得惊人的光:

“我的记忆?”

“是让大明成为日不落帝国的记忆。是让大明的船能开到地球另一端,让大明的火炮能轰开所有蛮夷的城门,让大明的丝绸、瓷器、书籍,比太阳还要耀眼的记忆。”

“是让大明领先世界三百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