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济安堂。
天空又下起了雪,马天站在廊下,眉头紧皱。
朱英去江宁当县丞已有数日,开始还托人捎回句话,说一切安好,可自大雪封路,便再没了音讯。那孩子性子犟,受了委屈也不爱说。
马天越想越心焦,忍不住往门外踱了两步。
“院长!院长!”急促的喊声传来。
杨士奇披着件沾满雪的披风冲了进来,他帽檐上积着厚厚的雪,显然是赶路而来。
“士奇?你回来了!”马天快步迎上去,“朱英怎么样了?江宁那边灾情如何?”
杨士奇抹了把脸,一脸的疲惫:“朱老弟没事,就是遭了些罪。江宁县五十三村塌了两百多间房,雪地里冻饿毙的已有十余人,祠堂里挤着的灾民,昨日就断了粮。刘谦那厮躲在暖阁里烤火,连县衙的人都调不动,全靠朱老弟带着几个衙役在雪地里刨路救人。”
“混账东西!”他咬牙骂了句,眼里冒着火,“那刘谦就是这么做县令的?”
骂归骂,听到朱英人没事,他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杨士奇却很急:“院长,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雪虽小了些,可地上结了冰壳子,灾民根本没法出门找吃的,再不想办法,过不了两天就得出人命!”
“那些老人孩子,冻得缩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看着实在让人揪心啊!”
“朝廷的赈灾粮呢?还没下去?”马天沉声问。
杨士奇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无奈:“朝廷的流程你还不知道?报灾、核灾、拨款、调粮,一套走下来,少说得十天。就算粮发下来了,经过府、县、乡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能剩下三成便谢天谢地了,多半还是掺着沙土的陈米。”
“更何况,刘谦那伙人,早就盯着这笔赈灾粮了,我瞧着他们的架势,不克扣一半是不会罢休的。”“这群蛀虫!”马天怒极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你想怎么办?”
杨士奇对着马天深深一揖:
“院长,格物院的粮仓里还有去年秋收时存的两千石杂粮,都是上好的小米和豆子,防潮防鼠做得好,一点没坏。学生斗胆,请院长先将这些粮借给我,我现在就带镇南卫的人押送江宁,今夜就能赶到,先解了燃眉之急!”
格物院的存粮是留着给院里工匠和学子应急的,也是马天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家底。
杨士奇说完,心里其实没底,紧张地看着马天。
谁知马天几乎没犹豫,大手一挥,果断道:“可以!两千石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京营的人去周边粮铺匀此!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我先押过去,再等朝廷赈灾粮。”
“记住,粮可以给灾民,但若有人敢伸手抢,不用客气,直接拿下!出了事,我担着!”马天冷声道。“学生明白!”杨士奇用力点头。
马天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感慨:“士奇啊,朝廷有你这样的官,才是朝廷之福。”
“院长谬赞了。其实我这也是有私心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帮朱英。”杨士奇一笑。
马天微微一愣。
虽然朱英是县丞,可说到底这雪灾对他没有多大影响。
杨士奇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院长,你真以为陛下把朱英和允效殿下都派去当县丞,只是为了让他们“历练历练’?”
马天的眼神沉了沉。
这些日子他忙着京营的事,虽担心朱英,却没细想朱元璋的用意。
杨士奇继续道:“允坟殿下是太子嫡子,将来的储君本就该熟悉政务,去上元县当县丞,合情合理。可朱英呢?他身份不明不白,陛下却让他与殿下一同出京,连差事都安排得一般无二。江宁与上元,一衣带水,灾情都差不多,这难道是巧合?”
马天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朱元璋是在考核他们。
“陛下是在考较他们。朱英在江宁县的表现,关系到陛下会不会认他,什么时候认他。往深了说,这是在看他能不能担事,能不能比允效殿下更让陛下放心。”
“允炫殿下性子偏软,去年在文华殿议政事,连户部一个老吏的刁难都应付不来。而朱英呢?在济安堂处理过多少棘手的医患纠纷,骨子里是有硬气的。陛下把他们放在差不多的位置上,就是想看看,谁更像朱家的子孙,谁更配站在将来的朝堂上。”
“甚至!”杨士奇的声音更低了,“这可能关系到未来的皇太孙之位。”
马天双眼瞪大,他从未这般细想。
只当朱元璋想慢慢认回朱英,可经杨士奇这么一分析,才惊觉那位帝王的心思竟深到这般地步。“陛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君主。”杨士奇苦笑,“他看人的眼光,比谁都毒。朱英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认祖归宗,又能如何?朱家的江山,能交到一个没本事的人手里吗?”
“认回朱英,就意味着要给他名分,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麻烦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动摇朝局。甚至,此例一开,影响大明的未来,保不齐有人冒充皇室。”
“若是朱英不堪大用,陛下恐怕就不会认了。顶多是给些金银田宅,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了却一桩心事罢了。可若是朱英能在江宁闯出点名堂,能比允炫殿下做得更出色,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陛下会觉得,这孩子配得上“朱雄英’这个名字,配得上朱家的血脉。”
马天沉默着点头,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这次江宁的事,绝不能出岔子。”杨士奇道,“灾情越重,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事。朱英必须做得比允蚊殿下好,必须让陛下看到,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站在那个位置上。”
马天深吸一口气,漫天的风雪似乎都被他吸进了肺里,人也更清醒了。
“你说得对。这孩子不能输,也输不起。你尽管去,粮不够我再想办法,人手不够我调京营的人去,我全力助他。”
杨士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院长,赈灾粮我们可以稍作助力,解一时之急,但终究不能替朱英包揽一切。陛下要考较的,从来不是谁能调动多少资源,而是他自己的处事能力。面对灾情能否沉住气,面对刁难能否破局,面对百姓能否真心相待。这些,都得他自己一步步闯过去。”
马天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
“可朱允炫那边呢?帮他的人肯定不少!东宫的势力盘根错节,吕本在朝中经营多年,那些官员哪个不是精于算计?上元县的灾情稍轻,他身边怕是早就围了一群人出谋划策,铺路搭桥,朱英怎么比?”“院长说得没错。”杨士奇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凝重,“论人脉,我们确实比不过。东宫本就树大根深,吕本又是士林首领,地方官见了允坟殿下的旗号,怕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赈灾粮拨下去,上元县那边定会层层关照,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百姓的感激之词也能提前备好。可朱英这边呢?刘谦处处使绊子,县衙上下阳奉阴违,连个送信的人都找不到可靠的。”
马天听得心头火起:“那我们更得出手!不然朱英岂不是更被动?他本就身陷逆境,我们再袖手旁观,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刁难垮了?”
“院长稍安。”杨士奇又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才更能彰显朱英的能力。若是顺风顺水,做得再好,陛下也只会觉得“尚可’;可在这般逆境里,他若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甚至把江宁的灾情处理得比上元县更妥当,那才是真正的“出彩’,才能让陛下看到他的能力。”
马天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点透了什么。
可转瞬之间,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怕他扛不住啊。那孩子看着沉稳,心里头藏着多少事谁知道?他一个人撑着,能顶得住吗?”
杨士奇苦笑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在幕后出谋划策了。粮草我会按时送到,镇南卫的人可以暗中护着他的安全,但若要论具体的政务、民心的安抚,终究得他自己拿主意。就像学走路的孩子,总得松开手,才能知道他能不能跑。”
“院长,你要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肯定会有锦衣卫盯着。我们做的,也会被锦衣卫禀报给陛下,允效殿下那边也一样。”
马天沉默了许久,廊下的风雪似乎都停了片刻。
他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屋脊,缓缓点头。
是啊,拼人脉、拼资源,他们怎么也比不上东宫和吕家。
与其在这些方面硬碰硬,不如换个思路。
比一个出其不意,比一个绝地反击。朱英在民间摸爬滚打过,懂百姓的疾苦,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这些恰恰是养在深宫里的朱允效所欠缺的。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在这场雪灾里放手一搏。
他们这些人,就在幕后悄悄使劲,帮他扫清些致命的障碍,至于戏台中的戏,还得让他自己唱。“你说得对。”马天的声音终于定了下来,,“是我太心急了。该让他自己闯一闯。”
杨士奇松了口气,拱手道:“那院长,我这就押送粮食过去,争取今夜就能赶到江宁,先解燃眉之急。”
“我和你一同去格物院搬粮。”马天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济安堂,踏雪而行。
吕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吕本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此刻正微微眯着眼,听着下方两人的回话。齐德坐在左侧的木椅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刘谦递了信来,那朱英在江宁,简直是寸步难行。县衙的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阳奉阴违,连个扫地的杂役都敢给他甩脸子。听说他为了催着加固灾民的棚舍,在雪地里跑断了腿,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住的那破屋连炭火都没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解气啊!”
黄子澄坐在右侧,慢悠悠地接话:
“比起朱英的窘境,允坟殿下在上元县可就顺遂多了。县令周大人是个识时务的,知道殿下身份尊贵,事事都亲力亲为地打点。方才收到消息,应天府的赈灾粮后天一早就到,比原定日子提前了三天。”“很好。”吕本终于开口,目光扫过两人,“粮到了之后,让允坟亲自去施粥、发粮。那些灾民冻饿了这么久,定会感激涕零,这些话传出去,自然能彰显殿下的仁德。”
齐德连忙点头:“先生放心,都安排妥当了。粥里多掺些米,别像往年那样稀得能照见人影,再让几个识字的人在旁边写几句“新县丞仁德,解百姓疾苦’的话,保证传得又快又广。
“如此一来,允坟殿下的声望定会远超朱英。一个在雪地里苦苦支撑却毫无建树,一个轻轻松松就能让灾民感恩戴德,孰优孰劣,陛下看在眼里,自有分晓。这回,允坟殿下定能稳稳地压过朱英一头。”黄子澄冷笑。
“何止是压过。”齐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朱英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陛下难免会掂量掂量。认回这么个孙儿,到底有什么用?他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认回不过是个累赘。说不定过了这阵,陛下就懒得再管他,随便赏赐打发了。”
吕本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所以,我们更要加把劲,绝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这回,一定要让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成。”
“先生放心,该打点的关节我们都打过了。朱英那边拿到赈灾粮,少说也得等半月。这半月里,足够允坟殿下把上元县的灾情处理得妥妥帖帖,把名声传遍应天府了。”黄子澄得意道。
三人对视一眼,书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阴笑。
“现在看来,陛下的确是喜欢皇长孙。”齐德分析,“但是,他没有要立刻认亲,他也在考量。”吕本哼一声:“陛下什么人?他先是大明的皇帝,然后才是一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