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朱雄英终见朱元璋,马皇后(1 / 1)

文华殿。

监国太子朱标端坐于上首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

案前两侧,韩国公李善长和吏部尚书吕本分坐左右,正低声商议着江南盐税改革的事宜。

“依老臣看,江南盐引私贩屡禁不止,终究是地方官吏与盐商勾结所致,当从吏治入手,严查各州府盐课司。”吕本语气沉稳。

李善长端起茶盏,接口道:“吕大人所言有理,只是江南盐商多与当地士绅盘根错节,真要动起手来,怕是会牵动整个江南官场。依老夫之见,不如先从淮北试行,若有成效再推广至江南不迟。”朱标缓缓颔首。

这时,太监王景弘躬身而入:“殿下,江宁县丞朱英,奉旨觐见。”

吕本与李善长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迅速移开,只是眼底深处都掠过一丝冷意。朱英在江宁以诡术逼勋贵捐粮,早已触了勋贵集团的忌讳,更让暗中扶持朱允效的吕本憎恨,今日正好借机敲打一番。

“宣他进来。”朱标的声音平静无波。

片刻后,朱英大步迈入殿中,对着上首的朱标深深一揖:“臣朱英,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去江宁这一趟,瘦了不少,不过瞧着倒比从前更精神了。”朱英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朗笑,语气却带着几分锋芒:“殿下谬赞了。一边忙着赈灾放粮,一边还得防着暗处使绊子的小人,日夜不得闲,想不瘦都难。好在江宁的灾民总算能吃上热粥,这点辛苦倒也值了。”

这话明显带着讽刺。

吕本脸色微沉,放下茶盏,冷冷开口:“朱县丞此言差矣。文华殿乃太子议事之地,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不过去江宁待了数月,连朝廷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吕大人倒是教我,什么是规矩?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规矩,还是捧着皇孙踩别人的规矩?”朱英转头看向吕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言语犀利。

吕本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放肆!老夫身为吏部尚书,岂容你一个小小县丞污蔑!”

朱英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吕本,字字清晰:

“污蔑我熟啊,吕大人怕是忘了,洪武十四年,我七岁那年,在东宫读书,正是你负责教导《论语》。有一次你出题考较,我与允坟同时答出,你却只夸允坟聪慧,说我不过是侥幸蒙对。事后我偷听到你对身边的人说,“朱雄英虽是嫡长,性子却太烈,不如允坟稳重,将来……,”

“呵呵,原来那时候,吕大人就知道该帮谁了。表面上装得一碗水端平,背地里早就把天平倾向了你的外孙,这便是你教我的“规矩’?”

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心中惊涛骇浪。

朱英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朱雄英七岁那年,当时只有他和吕本以及几个内侍在场,连马皇后都未必知晓。

此时,却被朱英说了出来。

眼前的朱英,就是当年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长孙啊!

说话的语气,言语那股犀利劲儿。

就是雄英啊!

李善长见状,重重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朱县丞,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吕大人乃朝廷重臣,岂会做这等事?你这般顶撞长辈,目无尊卑,可知“礼’字为何物?”

“礼?”朱英猛地转头看向李善长,“李相国也配跟我谈礼?洪武十一年春日,我在御花园假山后撞见你,那时周围没有其他人,见了我不仅不行礼,反而低声骂了句“黄口小儿,挡路’。”

“你在朝堂上一口一个“君臣之礼’“长幼有序’,背地里却连皇长孙都不放在眼里。敢问相国,这便是你奉行的“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骨子里全是趋炎附势的算计,这就是你教我的“礼’?”李善长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手指着朱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朱标坐在上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语气,这神态,这寸步不让的犀利,分明就是他早逝的长子朱雄英!

小时候的朱雄英,便是这般敢说敢骂,哪怕面对勋贵大臣,眼里容不得半分虚伪。

他看着朱英挺立的身影,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指出朝臣过错的孩子。

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带着几分哽咽:“雄……朱英,少说两句吧。”

朱英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朱标,脸上的锋芒稍敛,却依旧挺直了腰杆:“殿下,臣并非有意冲撞两位大人,只是见不得有人拿着规矩当幌子,行苟且之事。江宁数万灾民还在等着粮食,臣恳请殿下尽快定夺后续赈灾事宜,至于臣的对错,任凭殿下处置。”

朱标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的朱英,或许从来都不是朱英,而是他失而复得的儿子,朱雄英。

李善长与吕本气冲冲的走了,留下满殿尚未散尽的怒气与尴尬。

朱标似乎没在意两个老臣走了,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方才强压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他几步走到朱英面前:“朱英!你是不是又记起来了?”

朱英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方才在殿上,被他们激得动了气,好多零散的片段就突然涌了上来。”

“雄……雄英……”朱标终于忍不住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的名字,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视线变得模糊,“我的雄英,你真的回来了!”

朱英抿紧嘴唇,鼻尖微酸。

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太子,此刻就是个普通的父亲。

“殿下还记得吗?”朱英轻声开口,“我四岁那年,在东宫的梨树下,偷拿了你案头的笔,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说要学老虎吓跑府里的黑猫。你发现后没骂我,反而笑着把我架在脖子上,绕着梨树跑了三圈。”

朱标的泪水已汹涌而出。

那件事发生在洪武十一年的春日,当时朱雄英刚发过一场高烧,病好后格外黏人,那天他处理完政事回到东宫,正看见儿子举着朱砂笔往额头上乱涂,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哪里舍得责骂,只觉得那傻乎乎的模样可爱得紧。

这些细节,除了他和早逝的儿子,再无第三人知晓。

“是你……真的是你!”朱标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朱英紧紧拥进怀中。

积压了五年的思念、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泣不成声:“雄英!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爹对不起你,当年若不是带你去城外踏春,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殿下,不怪你。”朱英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那时候我太淘气了,看见蝴蝶就追着跑,是我自己没跟紧你。再说,现在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朱标这才稍稍松开些力气,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小时候啊,可不止淘气。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非要学太傅打太极,结果把自己绊倒在石阶上,磕破了膝盖,却咬着牙不肯哭,还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转头却偷偷躲在假山后抹眼泪,被爹逮了个正着。”

朱英也笑了,眼底泛起湿润:“那时候觉得在太傅面前哭太丢人了。”

“傻孩子。”朱标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许乱跑了。”

朱英仰起头,看着他道:“殿下,现在还不能确定我的身份,等以后认祖归宗了,我再叫你……爹。”朱标眼中闪过痛楚,而后点头:“好!爹等着!但是,爹已经确定,你就是我的儿子。”

半个时辰后,朱英从文华殿出来。

他沿着宫道缓缓走着,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皑皑白雪,他记得小时候跟着马皇后在此赏雪,曾偷偷摇过松柏的枝干,结果被雪砸了满脖子,冻得直跺脚,惹得皇后笑得前仰后合。

不远处的琉璃瓦顶积着厚厚的雪,檐角的走兽静静蹲踞,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穿着虎头棉靴的孩童,正踮着脚数着那些神兽的模样。

“我还能回来吗?”他低声自言自语。

没多久,到了坤宁宫。

门前侍卫见他走来,刚要上前问,却被他笑着摆手制止:“不必通报,我自己进去就好。”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阻拦。

朱英经常进入坤宁宫,他们也习惯了,只是之前每次都通报。

朱英径直迈入殿内,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朱元璋正歪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武经总要》,马皇后坐在一旁,正给他剥着橘子。“拜见陛下,娘娘。”朱英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带着几分自在的熟稔。

朱元璋抬眼看来,见是他,嘴角刚要勾起,却见朱英忽然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个油纸包,朝他晃了晃,像献宝似的:“陛下,臣进城的时候在城东老六摊子买的,烧饼,还热乎着呢。”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哈哈哈,还是你小子懂咱!这几日吃御膳房的点心,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说着便伸手去抢,朱英却往后一躲,挑眉道:“陛下要吃,得答应我个条件。”

“你这小子,还敢跟咱讲条件?”朱元璋笑骂。

朱英忽然几步跑到他身后,猛地一跳,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腿往腰间一缠,竟是稳稳地趴在了他背上:“喏,就想让陛下背我一段,像小时候那样。”

马皇后惊得捂住了嘴。

满殿的宫女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英竟敢跳上龙背,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竞真的稳稳站起身,背着朱英在殿里踱了两步,故意颠了颠:“你这臭小子,沉了不少!想当年你才这么点大,总爱趴在咱背上,揪着咱的胡子喊「驾驾’。”“那陛下还总故意把我摔在软垫上呢。”朱英在他背上哼了一声,“有次你说要教我射箭,结果把弓拉得太满,差点让箭射到房梁上,最后下旨那些宫女瞒着皇后娘娘。”

“嘿,你这记性倒好!”朱元璋被他说得朗声大笑,“那时候你才六岁,非要学什么百步穿杨,结果连弓都拉不开,还嘴硬说“是弓太孬’。”

马皇后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打闹的两人,眼眶渐渐湿润。

多少年了,她没有见过陛下笑得这般开怀,也没有见过哪个孩子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朱英趴在朱元璋背上的模样,说话时带着的那点小无赖,都和当年的朱雄英一模一样。

记得雄英八岁那年,也是这样趴在陛下背上,非要抢他手里的烧饼,两人争来抢去,最后把芝麻撒了满殿,陛下非但没恼,还笑着说“咱朱家的小子,就得这么野”。

“快下来吧,仔细压着陛下。”马皇后拭了拭眼角,语气里满是温柔。

朱英这才从朱元璋背上跳下来,顺手把那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喏,给你。”

朱元璋掂了掂烧饼,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在江宁折腾那些勋贵,用的什么装神弄鬼的法子?连咱都听说了,说什么“雪覆棺,债难偿’,吓得那些老狐狸夜里都不敢睡觉。”

“臣这是为了灾民嘛。”朱英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自己从桌上拿起个橘子剥着,“那些人粮仓堆得冒尖,却看着百姓冻死饿死,不用点特别的法子,他们哪肯出血?再说了,臣可没真让鬼上门,不过是让镇南卫的弟兄们装装样子。”

“你倒会狡辩。”朱元璋咬了一大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你还揍了允效?”

提到这事,朱英的语气顿时带了点愤愤不平:“谁让他直呼我名字?小时候我就说过,他要是敢没大没小,我还揍他。再说了,他克扣江宁的赈灾粮,给上元县多拨三成,这事儿难道不该揍?”“你都知道了?”朱元璋挑眉看来。

“臣消息灵通着呢。”朱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朱元璋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狡黠,像极了当年那个总爱偷拆他奏折的小不点:“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马皇后看着他们,轻声道:“英儿,饿不饿?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你小时候爱吃的糖糕好不好?”朱英眼睛一亮:“要放芝麻的那种!”

“好,放芝麻的。”马皇后笑着应下,吩咐宫女去传膳,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不用问,也不用等什么证据。

眼前这个敢趴在陛下背上撒娇,敢跟陛下抢烧饼,说话时带着三分无赖七分机灵的少年,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雄英。

这熟悉的模样,这刻在骨子里的亲昵,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殿外的雪还在下,殿内却暖意融融。

朱元璋和朱英凑在一起,一个啃着烧饼,一个剥着橘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朝堂内外的趣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马皇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黄昏。

朱英吃的饱饱的,才离开坤宁宫。

朱元璋捂着笑僵的肚子,在马皇后身边的锦垫上坐下。

“重八。”马皇后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眉头微蹙,“方才英儿说的那些儿时琐事,连我都快记不清了。他如今想起了这么多,是不是该让他认祖归宗了?”

朱元璋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良久,他才轻叹一声:“以前看朱英,总觉得他只是像雄英,性子有几分相似。可今日,说不清为什么,我看着他趴在咱背上抢烧饼的模样,听着他扯着嗓子跟咱拌嘴,就觉得那就是雄英,一点不差。”

“可不是嘛。”马皇后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跟小时候一样野,敢揪你的帽翅,敢跟你讨价还价,连吃烧饼都要先刁难你几句,半点没变。”

朱元璋却敛起了笑意,眉头微皱:“但咱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场意外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还有他这些年的失忆,是真忘了,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忘了?这些事一日查不清,咱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可现在已经能确定他是雄英了,难道还要拖着不认?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啊。”马皇后面色悲戚。

“不是不认!”朱元璋沉声道,“是必须查清楚当年的真相!那可不是简单的意外,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龌龊勾当。再者,咱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好好考考他和允坟。”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忽然明白了:“你是想让他们俩继续比?在较量里磨出一颗能扛事的王者之心?”

“是咯。”朱元璋重重点头,“允坟那孩子太仁柔,遇事总想着藏在别人身后。英儿呢,野是野,可锋芒太露,还得磨磨性子。这天下将来要交到他们手里,没点真本事可不行。”

“可这对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马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朱家的骨肉,何必非要争个高下?”

朱元璋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妹子,你忘了咱当年是怎么过来的?皇家的孩子,哪有轻轻松松就能坐稳江山的?不把他们扔进风浪里试试,怎么知道谁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

马皇后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幽幽一叹。

殿内的炭盆依旧烧得旺,可她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朱英走在御道上,两侧的宫墙巍峨耸立。

他看着熟悉的景象,低声自语:“本想叫你们一声皇爷爷,皇奶奶,可我害怕啊,害怕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看来,朱雄英已经死了。

靠着朱英的身份活下来的,不是朱雄英,就是朱英,他学着辨认草药,学着给人诊脉,学着把那些零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方才在坤宁宫,那种熟悉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朱英”这个身份冲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记忆里要瘦些,指腹带着常年握药杵磨出的薄茧,和当年那个总爱攥着弓箭的小手截然不同。明明是同一具身躯,再次掌控它时,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抬手时手腕会微微发僵,笑起来时左脸的肌肉会有些迟钝,就连走路,都得刻意调整着步幅才能不显得别扭。

“怎么就形成了这样的局面呢?”他低声问自己。

努力回想时,脑海里的片段依旧是断的。

有朱雄英趴在龙椅上看奏折的画面,有朱英在药炉前熬药的场景,还有些模糊的、分不清是谁的记忆。“哎,回济安堂吧。”他轻叹一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见见那个舅公去。”

济安堂,马天正系着围裙往厨房走。

灶台边堆着刚买回来的菜和肉,因为今天朱英回来,他准备多做几道菜。

“舅公!”一声清亮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马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朱英斜倚在门框上,故意抖着右腿,嘴角扬得老高。

这声“舅公”,喊得马天愣了下。

因为以前朱英从未正经叫过他舅公,总是“马叔”“马叔”地喊。

“小子,杵在那儿干嘛?过来帮忙剥蒜。”马天挥了挥手。

朱英却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剥啥蒜啊,今天我带你下馆子!看见没?这是我当江宁县丞的俸禄,沉甸甸的,咱有钱了!”

马天扶额:“你还是叫我马叔吧,听着顺耳。就你那点县丞俸禄,估摸着够在太白楼吃顿像样的,吃完就见底了。”

“马叔。”朱英立刻改口,眨眨眼,“钱没了,你这儿有啊。今天我就是要用自己挣的俸禄,请马叔你喝两盅,这是孝顺。”

“好!”马天被他说得心头一热。

两人并肩走出济安堂,朱英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钱袋在腰间晃来晃去,很是得意。

马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去江宁一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就去太白楼!”朱英在街口停下脚步,底气十足,“带马叔你吃香喝辣。”

太白楼的店小二见两人进来,刚要招呼,就被朱英一把按住肩膀:“二楼雅间,拣你们这儿最拿手的上!酱肘子、烧花鸭、醋溜鱼片……再来个什锦暖锅,要铺满丸子那种!”

他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菜名,末了还拍着桌子补充,“马叔,这可是我头回领县丞俸禄,就得痛痛快快花光,千万别给我省钱!”

马天在一旁听得直瞪眼,等店小二退出去,才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蒙谁呢?你在翰林院当编修,俸禄比县丞高了几成,也没见你这么大方过。”

朱英揉着额头嘿嘿笑,眼里闪着狡黠:“俸禄高才更得省着花啊。这次不一样,县丞俸禄少,花光了不心疼,再说了,以前的俸禄得攒着,将来娶媳妇用呢。”

“你这混小子。”马天被他气笑,“去江宁待了几个月,咋变得这么鸡贼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拿着俸禄就知道买笔墨纸砚,要么就给济安堂添药材。”

朱英往椅背上一靠,大马金刀地坐着:“就当外甥孙请舅公吃顿好的。”

马天微微皱眉。

以前朱英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身份,今天舅公都叫了两次了。

去江宁一趟,性格还变了?

什锦暖锅在炭炉上咕嘟作响,汤汁翻滚着裹住肉丸与菌菇。

朱英夹起一块酱肘子,蘸了点香醋,往嘴里一塞,眉飞色舞地讲:“马叔你是没瞧见,那些地主老财被“饿鬼’吓得,后半夜就扛着粮往祠堂跑,腿肚子都在打颤!”

“我让人在李大地主家柴房摆了个草人,披件破棉袄,夜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再让弟兄们学几声鬼哭,嘿,第二天一早他家管家就跪在祠堂门口,说愿意捐粮五百石!”

马天端着酒杯,听得哈哈大笑:“你这招是够阴的,也亏得那些乡绅胆小,换了老油条怕是不管用。”“这你就不懂了。”朱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越是有钱有势的,越怕报应。我早打听好了,李大地主去年强占了张寡妇三亩水田,逼得人家上吊,他自己心里本就有鬼,不吓他吓谁?”

“再说了,我那“阴司账簿’也不是白写的,谁家占了多少良田,逼死过多少佃户,我都记着呢。真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把这些事捅出去,看他们怕不怕!”

马天放下酒杯,看着他眼里的锋芒,缓缓点头:“在江宁这趟,你是真长本事了。临危不乱,还能想出这种奇谋,果断狠厉,有股子能成大事的样子。”

“那是!陛下都夸我了!说我手段“够劲’,有他当年的架势!”朱英更得意了。

“哦?陛下怎么说的?”马天挑眉追问。

朱英把朱元璋在坤宁宫说的话添油加醋学了一遍。

马天笑了笑,眼里却掠过一丝深思:“你当时就不怕?那些勋贵哪个没在京里有关系?”

“怕?”朱英嗤笑一声,“我知道陛下最恨什么。他恨那些勋贵占着良田不撒手,恨乡绅见死不救,我替他出了这口恶气,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要摸准了陛下的心思,知道他想做而不能明着做的事,我就敢放手干。就算有人参我,陛下也只会护着我。”

马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朱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这孩子虽有锐气,却带着点书生气,可现在,他不仅能想出阴狠的计策,还能把帝王心术揣摩得这般透彻,甚至敢笃定朱元璋会护着他。

这种成长太快,快得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陌生感。

就像看着一棵亲手栽的树苗,某天醒来突然发现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连影子都透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威严。

“你倒是看得透彻。”马天举起酒杯,“只是官场险恶,陛下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今日夸你,不代表明日还能容你,凡事留一线总是好的。”

朱英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马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真要是哪天陛下觉得我碍眼了,我就回济安堂给你打下手,反正我这身医术也饿不死。”

他说得轻松,马天却没接话。

暖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朱英又开始讲起镇南卫在江宁维持秩序的趣事,可马天听着听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或许是朱英眼里的光,或许是他说话时的底气,又或许,是那份再也藏不住的、属于皇家血脉的锋芒。两人正吃着,就听见雅间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国舅爷?”

马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望去:“戴姑娘?”

门口立着的少女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腰间系着条月白色的绦带,身姿窈窕。

她手里提着个药箱,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正是太医院院判戴思恭的孙女,戴清婉。

“这位姐姐是?”朱英问,眼睛却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马天这才回过神,连忙放下酒杯:“这是戴思恭的孙女,戴清婉。”

他正要介绍朱英,戴清婉目光已落在朱英身上,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你是朱英?状元郎?爷爷常提起你。”

朱英被她说得嘿嘿一笑,连忙朝着她招手:“戴姐姐快进来坐!外面雪大,进来暖暖身子。反正我们点了一桌子菜,正愁吃不完呢。”

戴清面色微微一红,轻声道:“不了,我刚给掌柜女儿看完病,得回去了。”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朱英挑眉,“姐姐,戴太医可没你这么扭捏。上次他来济安堂,见我桌上放着刚买的桂花糕,二话不说就抓了两块。”

这话逗得戴清婉噗嗤一笑,眉眼弯弯的:“爷爷的确是不拘小节。”

“姐姐也别拘着了。”朱英索性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直接把她拉了进来。

她惊呼一声,却没挣扎,被朱英半拉半拽地按在了马天身旁的座位上。

马天见状,顿时有些拘谨。

戴清婉也低着头,美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朱英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偷偷憋着笑。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戴清婉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些黄酒,笑眯眯道:“姐姐,天冷,小酌一口暖暖身子,这酒不烈,喝着跟糖水似的。”

“你这小子!”马天瞪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家,哪能随便喝酒?快倒了!”

“哟,这就护上了?”朱英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喝汤总行了吧?马叔你看这暖锅,刚炖好的鸡汤,放了当归枸杞,补气血的,最适合姐姐这样的姑娘家了。”

说着就拿起勺子,给戴清婉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还特意拣了个最大的肉丸放进去。

马天看着他这副促狭的样子,想发作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戴清婉接过汤碗,抬头正好对上马天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像被烫到似的,连忙移开视线,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朱英憋着笑,突然捂住了肚子:“坏了,刚才吃太快,肚子疼得厉害。马叔,戴姐姐,你们先慢慢吃,我出去找个茅房,你们别等我啊。”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就一溜烟地跑出了雅间,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雅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马天先开了口:“戴姑娘,什么时候去济安堂?我那边正好缺个帮手。”

戴清婉正垂着头,眼里满是讶异:“国舅是说,让我去济安堂学医?”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茫然,鼻尖因为方才喝了热汤,泛着淡淡的粉,更显得眉眼如画马天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别开视线:“上次,你不是说对我那些新制的药膏和急救法子感兴趣么?正好我那儿缺个懂医理的人搭把手,你若愿意,随时可以来看看。”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坦荡荡。

倒不是因为这姑娘生得秀丽,实在是真需要个帮手。

急救箱升级了,以后要真做手术,一个人断然忙不过来,总得有个懂医的人在旁边递器械、记药材,打个精准的配合。

戴清婉出身医学世家,自幼跟着祖父研读医书,针灸汤药样样拿得起来,性子又沉稳仔细,稍加指点,定能很快上手。

“我真能学那些医术?”戴清婉不敢相信的问。

“当然!”马天重重点头,“你祖父戴太医的本事,你耳濡目染,底子比谁都强,跟着我学,保管能青出于蓝。”

戴清婉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回去就跟爷爷说。”

她抿了抿红唇,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脸颊因为激动泛起匀净的红晕,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窗外的雪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那双清澈的眼眸,温柔又灵动。

“好,我在济安堂等着你来。”马天朗朗应道。

朱英慢悠悠地回来,就见暖锅旁只剩马天一人。

“戴姐姐呢?”他往马天对面一坐。

马天正低头用布巾擦着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家,哪能在外面待太久?”

“回去了?”朱英咂咂嘴,“马叔你这就不对了,多好的机会啊,就不能留着人家多聊聊?比如问问喜好,说说家常,哪怕聊聊药材也行啊。”

马天放下布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小子脑袋里整天想的都是些啥乌七八糟的?我跟戴姑娘聊的是正事!”

“正事?”朱英夸张地摊开手,“马叔,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年纪了,该成个家了。你看济安堂隔壁的王掌柜,比你小五岁,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事不急!”马天被他说得脸颊发烫,没好气地打断。

“还不急?”朱英反而更急了,“你姐姐,也就是皇后娘娘,都急成啥样了?她急得嘴上都长燎泡了,马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她天天念叨着要传宗接代。”

马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着他:“你小子才多大?倒学起那些老嬷嬷的口气教训起我来了?我成婚不成婚,关你屁事!”

“我也急啊。”朱英一脸无奈,“不然外人该说了,马国舅为了照顾我这个没爹没妈的小子,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

“滚犊子!”马天气笑了。

朱英把空酒壶往桌上一放,故意唉声叹气起来。

马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已经跟戴姑娘说好了,过几日她会来济安堂帮我打理药材,顺便学学那些新法子。”

“真的?”朱英眼睛瞬间亮了,“那太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马叔你可得好好把握。依我看,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改口叫婶婶了。”

“你给我闭嘴!”马天无语。

朱英笑得更欢了:“马叔你别不好意思啊,戴姐姐又能干又漂亮,跟你多般配。再说了,她来济安堂帮忙,你们朝夕相处,感情肯定能慢慢培养起来。到时候我去跟皇后娘娘报喜,保准她给你们备一份厚礼。”马天被他说得老脸都红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从江宁回来后,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一套一套的。

“行了,天色已晚,回去吧。”马天起身。

朱英缓缓起身,看了眼窗外,叹息:“回吧,我是估计再回不来了。”

“你没喝多吧?太白楼,你想来几次都行。”马天瞪眼。

朱英微微一笑,眼眸垂落:“舅公啊,你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