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奉天殿。
大门前站着黑压压一片官员,等着早朝。
东边的廊庑下,朱允效正被一群官员围在中间。
齐德躬身,面色激动:“皇孙殿下在上元赈灾时,亲赴粥棚施粥三日,皇孙之尊贵,这份仁德之心,真是古今罕见啊!”
黄子澄立刻接上话头:“齐大人所言极是,如今上元百姓都说“若非朱县丞,我等早已冻毙于沟壑’。这般民心所向,实乃我大明之幸!”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几个须发斑白的老臣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年轻些的官员看向朱允炫的目光里满是讨好。
朱允炫微微垂着眼帘,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时不时拱手道:“诸位大人谬赞了,允效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吕本站在廊柱旁,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外孙,面色得意。
围在朱允坟身边的,除了吏部、礼部的一众文官,还有许多勋贵,他们虽不似文官那般聒噪,却都有意无意地往那边凑着,显然是要摆明立场。
西边的角落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夏原吉正将一卷账册塞进朱英手里,低声道:“待会儿早朝殿下若是问起灾情,说具体数字,比空口争辩更有说服力。”
杨士奇紧接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吕本定会借江宁捐粮之事发难,说你用“诡术’惊扰乡绅。你只需强调“灾民存活三万’这个数字,殿下最看重实效。”
“若有人敢翻旧账,我便替你顶回去!那些勋贵私藏的粮食,比你弄出来的多十倍,谁有脸说三道四?”铁铉在一旁沉声道。
朱英看着他们,从容的点头。
蓝玉拍着他的肩膀:“别怕!当年老子跟着陛下打天下时,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都见过。今日谁敢给你使绊子,看老子不掀了他的官帽!”
“就是!咱们爷们办事,凭的是良心,哪用得着学那些酸儒嚼舌根?”常茂在一旁帮腔。
这几人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悍气。
只是他们这边的人实在太少,夏原吉、杨士奇几个文官站在蓝玉、常茂两位武将中间,显得有些单薄,但气势十足。
马天站在丹陛上,嘴角含笑,目光先扫过东边那片热闹的人群。
吕本为首的文官集团占据了大半,连向来与文官不睦的一些勋贵都凑了过去,显然是看中了朱允坟背后的潜力。
再转向西边,朱英身边拢共不过六七人。
这场景倒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脉络。
那些围在朱允效身边的,多半是冲着“皇孙”的名分来的,说的话听着顺耳,却没几句实在的;而朱英身边的人,虽少,却是实打实的拥护。
马天视线越过这两拨人,落在那些远远站着的官员身上。
他们或低头整理朝服,或与相熟的同僚低声闲聊,眼神却刻意避开东西两边,显然是中间派。风渐渐大了些。
马天望着那片泾渭分明的人影,眉头皱起。
这,就是以后的朝局吗?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提醒着早朝即将开始。
奉天殿。
朱标端坐在龙椅侧下方的监国案后,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他的目光落在朱英和朱允效身上:“近日有大臣递折,言及江宁、上元两地赈灾事宜,对朱英、朱允效二人的处置颇有疑义。你们且各自说说吧。”
朱英与朱允效同时出列。
朱英一身蓝袍,挺身而立,不卑不亢。
朱允蚊则气度从容,雍容华贵。
“臣朱英,无错。”朱英先开口,“江宁灾情紧急,灾民嗷嗷待哺,臣用雷霆手段促勋贵捐粮,实乃无奈之举。三万灾民得以存活,粥棚每日耗粮,账目俱在,可查可核。”
“若殿下再给臣三月时间,臣不仅能查清赈灾余粮去向,更能彻查勋贵名下田产来历,那些动辄千亩的良田,究竟是朝廷封赏,还是巧取豪夺,总得有个说法。”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勋贵脸色骤变,目光如刀。
朱允蚊随后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朱英所言,亦是体恤灾民之意,只是方式或有不妥。”“上元救灾,臣以仁心为本。百姓遭难之际,最需安抚的是人心。臣每日亲赴粥棚,虽不能立刻解困,却能让百姓知晓朝廷的体恤,这份信任,远比仓促行事更重要。”
“如今灾情渐缓,当修养生息,凝聚民心,方为长久之计。”
群臣听了,多数都满是赞同。
齐德出列,朝着朱英道:“朱县丞所言未免太过狂悖!勋贵田产乃陛下钦赐,岂容你置喙?用诡术胁迫乡绅,纵使得利,也失了朝廷体面!”
黄子澄紧随其后:“皇孙殿下以仁心化民,才是王道。朱县丞只重手段,不顾纲常,长此以往,必致民心浮动。”
“放屁!”蓝玉怒喝一声,“数万活生生的人命摆在眼前,你们跟老子谈体面?谈纲常?若不是朱英,那些灾民早成了路边枯骨!”
夏原吉捧着账册出列:“陛下曾言,民生为本。江宁赈灾账册清晰,每一粒粮食都用在灾民身上,这便是最大的纲常。”
两边争执不下,朱标端坐案后,目光在朱英与朱允坟之间流转。
朱英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他上前一步,目光冷冷,扫过朱允坟:“允效殿下,你说上元以仁心为本,那我且问你,上元县受灾百姓共计多少户?其中房屋全毁者几何?半毁者几何?”
朱允蚊一怔,下意识地张口:“大约数百户吧。”
“大约?”朱英步步紧逼,“具体数字!是七百六十二户,还是四百零九户?你说亲赴粥棚,那粥棚每日施粥多少碗?每碗米量几何?上元县粮仓原有存粮多少?朝廷调拨的赈灾粮分到灾民手中时,损耗了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数字都精准到个位。
朱英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说安抚人心,可上元县至今仍有两百一十三户灾民住在破庙,冬日无棉衣,每日两顿稀粥仅够续命。这些具体的苦难,你那“仁心’能填饱他们的肚子吗?”
朱允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吕本大步出列,目光扫过朱英时带着几分冷冽:
“治国如烹小鲜,主导者当掌总纲、定方向,而非事必躬亲。允坟殿下在上元,以仁心聚民望,百姓提及殿下,无不含泪感恩,这份民心所向,便是赈灾最大的成效。至于些许数字细务,自有州县官吏执掌,何须殿下亲记?若事事锱铢必较,反倒失了统筹全局的气度。”
话落,他微微侧首,看向朱允坟的目光带着几分安抚。
周围立刻有文官附和,齐德连声赞道:“吕大人所言极是!纲举则目张,皇孙殿下守住民心这一根本,便是大功一件!”
朱英站在原地,低低讥笑了一声。
朱标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吕大人说得,不全对。”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朱英,赈灾重实效,没错。但手段过激,锋芒过露。”
“朱允炫,以仁心待民,没错。但务虚不务实,视灾民饥寒为“细务’,将民心挂在嘴边却记不清百姓疾苦,此为过。”
满殿群臣皆是一惊,偷偷交换着眼色。
谁都没想到,太子竟会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既没偏袒占尽言辞上风的朱英,也没维护占尽名分的朱允效。
进入腊月,没有再下雪,寒意却比前几日更甚。
朱英虽然被太子批,但被升为文华殿大学士,正五品。
这几天,他都是跟着朱标在文华殿理政。
每次回到济安堂都很晚,这天回来早些,也已经黄昏。
“回来得正好。”马天正蹲在炭炉前,铁锅里的红汤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刚把最后一盘羊肉切好。”
朱英脱了沾着寒气的外袍,见桌上已经摆开了七八样菜。
“升了官,该多添两盘肉才是,算我账上。”朱英笑着落座。
马天挑眉:“太子倒是会用人,一边敲打着一边给甜头。这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作为穿越者,他知道现在的大学士还只是个五品。
未来的大学士,入内阁,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英喝了口热汤:“殿下自有考量。”
太子那日虽各打五十大板,却在散朝后留下他,只说了句“江宁之事,功大于过,往后行事,需多思多虑”。
两人闷头吃了半响,马天夹起一块煮得酥烂的羊蝎子,开口:“明天,我要对皇后动手术,你准备好了吧。”
朱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肯定地点头:“准备好了。器械的摆放顺序、递拿的手势,这几日练了不下二十遍。”
马天见他眼底没有丝毫慌乱,不由得一笑:“看来是真下了功夫。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这台手术,得撑住了。”
朱英应了声好。
饭后他帮着朱英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房间。
他吹熄烛火躺到床上,白日里的纷扰渐渐淡去,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意识再清醒时,脚下已是那熟悉的冰凉触感。
朱英立在黑漆漆的棺材上,眼前朱雄英和朱雄,一如既往地在那里。
“明天要对皇后动手术。”朱英道。
朱雄英的光影晃了晃,带着急声问:“舅公都安排妥当了?”
不等朱英答话,一旁的朱雄道:“让我来掌控身体,我前世可是医学博士,在三甲医院的手术室里实习过半年,比你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朱英皱起眉,犹疑地打量着他:“你行不行?那可是皇后娘娘,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我不行?”朱雄立刻瞪起眼,“你以为拿着止血钳夹得住血管就叫准备好了?术中监护、应急处理、缝合张力控制,这些你懂吗?我告诉你,论这个,我肯定比你行!”
翌日,坤宁宫。
宫门外,太子朱标身着常服,背着手来回踱步。太子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绣帕,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殿门,眼圈早已泛红。
不远处,燕王朱棣和燕王妃徐妙云并肩而立,只定定望着那扇门,似乎要望穿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秦王妃站在稍远些的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十几个侍卫立在宫门外,面无表情,却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拦在丈许之外。
连平日里能随意出入的内侍,此刻也只能在廊下远远候着,大气不敢出。
殿内,气氛更是凝重。
马天、朱英、戴清婉三人并排而立,神色肃穆。
他们的面前,是端坐于软榻上的马皇后,和守在榻边的朱元璋。
马皇后今日脸色虽依旧苍白,精神明显不错。
她见朱元璋两手背在身后,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宽心。
马天深吸一口气:“陛下,待会儿我们就要进行手术了。你就在这守着,切勿喧哗。若是术中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会出来与你商量。”
“意外?”朱元璋猛地转头,“还……还会有意外?”
他的声音颤抖,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一旁的朱英接口道:“陛下,手术本就有风险,病灶位置特殊,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他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医学生的严谨。
朱元璋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喘过气,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麻,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都没皱过眉,可此刻被“风险”“意外”这几个字砸过来,竞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马天没料到朱英会说得如此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头对着朱元璋放缓了语气:“陛下莫要自己吓自己。这点阵仗,比起生死厮杀,算得了什么?”
“那能一样吗?”朱元璋抬手抹了把脸,眼角竟带上了点湿意,“那是打仗,刀枪不长眼,咱能拼!可现在是把妹子交到你们手里,动刀子,剜恶疮,咱真的怕啊。”
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重八,别怕。有马天在,我信他。”
朱元璋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妹子,你一定得没事。咱还没跟你享几天清福呢。”
马天不再多言,抬手按在急救箱的锁扣上。
下一瞬,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猛地从箱身进发出来,如流水般漫过地面,转瞬便在殿中铺开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光墙里,雪白的手术室赫然在目。
“姐姐,走吧。”马天扶着马皇后起身。
戴清婉紧随其后,朱英殿后,四人的身影接连穿过光墙。
他们进入了手术室,大门关上,门楣之上,三个鲜红的大字骤然亮起。
手术中。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手有些抖。
他戎马一生,见过尸横遍野,经历过九死一生,他没怕过;当年被困濠州城,啃树皮吃草根时,他也没怕过。
可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三个鲜红的字,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