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安堂里。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马天今日没去格物院,在教戴清婉。
“今日教你静脉注射。”马天端着托盘,托盘里摆着消毒好的注射器、针头和生理盐水,“之前教你的肌肉注射你已经练熟了,静脉注射对角度和力度要求更高,得慢慢来。”
戴清婉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如今对济安堂里这些“古怪仪器”早已没了当初的生涩。
听诊器能准确贴在患者胸口辨明心肺声,连最复杂的消毒流程都能闭着眼走下来。
“我记得步骤。”她轻声应着,伸手去拿注射器,被马天轻轻按住了手背。
戴清婉浑身一僵,想要抽手,却又舍不得挪开,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别急着拿针。”马天温和耐心,“先找血管,你看这个模拟手臂模型,静脉血管是青紫色的,要找直且粗的,避开关节处。”
他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引到模型旁,“感觉到了吗?就像摸人的手腕内侧,能摸到轻微的搏动。”
戴清婉心跳加速。
“看角度。”马天没注意到她的失神,身体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针头要与皮肤呈十五到三十度角,进针时要快,穿破皮肤后放缓速度,看见回血再推药液。”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将针头靠近模型的血管,“你试试,别怕,我在旁边扶着你戴清婉深吸一口气,盯着模型上的青紫色血管,按照马天说的角度慢慢进针。
“对,就是这样,”马天赞道。
戴清婉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马天看着她泛红的俏脸,心中微动。
就在这时,朱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的朱允通。
他身上换了件素色的棉袍,不再是东宫那套绣着繁复纹样的衣饰,倒显得眉眼更清亮了些。马天抬眼看见他们,立刻朝着朱允通招了招手:“允通来啦?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我说,保准给你弄妥当。”
朱允通规规矩矩地朝着马天躬身一拜:“拜见舅公,劳烦舅公费心了。”
他的动作透着皇家教养的规整,礼仪半分没差。
“哎,这孩子,跟舅公还讲这些虚礼?”马天笑道,“以后在济安堂,不用这么多讲究,坐着歇着就行朱英站在一旁,看着朱允通眼底的紧张渐渐散了些,才朝着马天开口:“马叔,后院那间向阳的屋子我昨天已经打扫过了,我带他去把行装收拾一下,顺便跟他说说济安堂的规矩,省得他待会儿到处乱撞,碰着药材或者器具。”
“去吧去吧。”马天挥了挥手。
朱英应了声,带着朱允通往后院走。
朱允通跟着,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扫过院子里晒着的草药。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后院门口,戴清婉小心翼翼的问:“国舅,允通殿下以后是要长住在济安堂了吗?”
皇家的事历来敏感,她自小听爷爷叮嘱,不敢多问,可看着朱允通那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马天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还不能让孩子在这儿住了?他在东宫受的那些委屈,再待下去身子都要憋坏了。”
戴清婉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家的事,本就不是我一个外臣之女该听、该问的,爷爷总说,少掺和皇家事,才能活的长。”
“你爷爷啊,真是个老狐狸!”马天一笑。
戴清婉立刻抬起头,瞋了他一眼:“我爷爷在皇宫里过日子,天天都如履薄冰。前几年太医院的李太医,多嘴了几句,就说他干涉后宫事,最后还不是被打发去了边关?我爷爷是怕祸从口出啊。”马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心里其实清楚,戴清婉的爷爷戴思恭能在朱元璋手下安稳做太医院院使这么多年,可不是只靠不多嘴朱元璋多疑,这些年杀过的太医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要么是诊错了脉,要么是说错了话,唯有戴思恭,不仅没出过差错,还总能得到朱元璋信任,这份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戴清婉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惋惜:“当年皇长孙得痘症的时候,爷爷是主动请命要去诊治的。他那时候还特意托人从草原商人那找了一种药草,说那药草虽烈,却能清痘毒,还研究了好几天的药方,就等着东宫传召。可最后,东宫却选了王太医去诊治。”
马天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爷爷可是太医院院使,论资历论医术,哪个太医能比得过他?东宫放着他不用,偏偏选了王太医?”
戴清婉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茫然:“这我哪知道啊?”
半个时辰后。
马天和朱英一起出门,去文华殿见太子。
“走吧,再晚些太子该等急了。”马天抬手理了理衣襟。
朱英应了声,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烧饼摊正冒着热气。
朱英脚步顿了顿,朝着烧饼摊走了过去,马天也只好停下脚步等着。
“张老伯,来两个刚出炉的。”朱英笑着开口,十分熟稔的样子。
张老伯抬头见是他,连忙应着:“哟,是朱小大人啊,稍等,这就给你取热乎的。”
说着,用铁铲夹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烧饼,用纸袋装好递过去。
朱英接过烧饼,付了钱,转头向马天笑着解释:“陛下好这口,待会儿见了太子,顺道给陛下送去。”马天却瞪了他一眼:“我听锦衣卫说,你上次居然爬陛下的背,还让陛下背着你走了半段路?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就是闹着玩嘛。”朱英不在乎道。
马天哼一声:“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大胆,怎么最近跟陛下相处,反倒没了规矩?胆子突然变大了不少。朱英收了笑容,眨了眨眼:“马叔,我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放心。”
他心中暗道,我是朱雄英啊,当然不怕。
马天却脸色沉了下来,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也不行!以后绝不能再这样!陛下虽然看重你,可他毕竟是大明的皇帝,不是普通人家的爷爷。伴君如伴虎,你知道吧?”
朱英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头:“好,马叔,我听你的。”
“亲情在皇家,是最奢侈的,陛下身边能说句真心话的人,没几个。可再亲,君臣的规矩也不能破,不然哪天失了分寸,后悔都来不及。”马天认真道。
朱英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文华殿。
殿阶下,吕氏正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声音里满是刻意放大的委屈。
她身前的朱允坟站得笔直,却鼻青脸肿。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眼底阴冷,半点没有受委屈的可怜模样。
“殿下!你看看允炫这张脸!”吕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是朱英打的啊!在东宫他就敢动手,允坟是皇孙,怎能让一个外臣如此随意殴打?这传出去,不仅东宫颜面扫地,连皇家的威严都要被他踩在脚下了啊!”
朱允效配合地咬了咬牙:“父亲,朱英他说儿臣苛待允頫弟弟,不由分说就动手,儿臣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朱标看着眼前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的烦躁更甚。
昨日在东宫,他亲耳听到朱允坟和吕氏苛责朱允通,也亲眼看到朱英为允通出头。
如今吕氏倒先来告状,还把朱允坟说得这般无辜。
就在这时,马天和朱英走了进来。
马天目光就落在了朱允蚊脸上,顿时愣住了:“允坟?你这脸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跪在地上的吕氏抬起手指向朱英,声音尖锐:“还能是谁打的?就是他!朱英!你光天化日之下殴打皇孙,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马天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朱英这小子,还真敢在东宫动手打皇孙?
可转念一想,朱允坟那小子在东宫苛待允通,挨顿打也是活该。
他心里嘀咕:这小子以前多沉稳,怎么最近脾气越来越冲,还这么大胆,就不怕落人口实?朱英却半点没慌,迎着吕氏的目光上前一步:“他该打。”
吕氏气得大叫:“你凭什么打他?你不过是……”
她不敢说朱英不是朱家正统,更不敢戳破朱英的身份,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憋回去。
“凭我是他大哥。”朱英眼神更冷,“兄长教训不懂事的弟弟,天经地义。当年四叔年少时不听话,父亲还曾用鞭子抽他呢,难道父亲也错了?”
坐在椅子上的朱标终于开口:“没错。长兄如父,哥哥教训弟弟,本就是朱家的规矩,何错之有?”吕氏彻底傻眼了,僵在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朱标竟然会站在朱英那边。
她明明是来告状的,怎么反倒成了他们母子不懂规矩?她想反驳,想说朱英根本不是朱允蚊的亲大哥,可话到喉咙口,却被朱标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她不敢,一旦说破,朱英的身份摆上台面,后果难料。
朱标看着吕氏僵住的模样,挥手:“行了,别在孤这儿委屈了。带着允坟回去,找太医院的人来上药,往后若再无事生非,孤可不会再纵容。”
吕氏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不甘,朝着朱标福了福身,又狠狠瞪了朱英一眼,才拽朱允坟,气冲冲地往殿外走。
朱标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被吕氏母子勾起的烦躁渐渐压下。
“坐吧。”朱标指了指殿内两侧的木椅,“今日找你们来,不是为了方才那点东宫琐事,是要议一议粮仓案。”
朱英点头应道:“殿下,如今郭桓已被蒋囐拿下,关在锦衣卫诏狱。此人是户部侍郎,一手管着天下钱粮调度,粮仓案能牵扯出他,想必从他口中能审出不少幕后之人。”
“嗯,蒋谳还在连夜审,想来很快会有新进展。”朱标颔首,语气里却藏着一丝隐忧,“只是这案子牵扯太广,从京仓到地方仓,从九品仓使到户部侍郎,再往下查,恐怕会触碰到更根深蒂固的势力。”马天忍不住开口:“殿下,依我看,这案子绝不止朝堂官员这么简单。张禄供词里提过,贪墨的粮食大多卖到了江南,江南粮商又用陈粮烂粮来换。能做这么大的粮食买卖,还能打通从京仓到地方的关节,背后必然牵扯着地方士大夫和豪强。这些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有的甚至还和朝中勋贵沾亲带故,处置起来,怕是会引发不小的动荡。”
“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置这些人?”朱标沉声问。
马天还在斟酌措辞,想着如何在肃贪与稳定之间找个平衡。
朱英却已率先开口:“杀。”
一个字,让马天猛地抬眼,连朱标都微微一怔。
朱英继续说道:“贪官污吏,凡是牵涉到粮仓案的,不管官阶高低,一律从严处置,该杀的绝不姑息。尤其是那些地方豪强,他们不仅买通官员贪墨官粮,还趁机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让百姓没粮吃、没活路,简直是在断大明的根基!对这些人,光杀主犯不够,得诛其族,抄其家,把贪墨的粮食全都追回来,既能震慑其他人,也能补回国库的亏空。”
马天坐在一旁,听得心头暗暗心惊。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朱英吗?
以前的朱英,虽然沉稳有主见,却也带着少年人的温和,就算查案,也会顾及分寸,从不会说出“诛族”这种狠绝的话。
可现在的朱英,说起杀人诛族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寻常小事,那股子狠厉,简直像是变了个人。马天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与朱英朝夕相处五年,从朱英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就带着他,知道他的性子。
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杀伐果断?
朱英的变化,是从江宁回来之后开始的。
之前在京城,朱英始终带着几分谨慎,不敢太过张扬。
可从江宁回来,他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敢抬棺闯奉天殿,敢在东宫殴打皇孙,如今说起处置贪官,更是狠到了骨子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马天在心里喃喃自语,疑惑更甚。
一个人的性格,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按说朱英就算经历了江宁的案子,也该是更谨慎才对,怎么反倒变得更大胆、更狠厉了?
在江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英的杀气,也让朱标暗暗心v惊。
他看向朱英,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审慎:“你既说要杀,那便说说,具体打算如何动手?这案子牵扯的人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总得有个条理才是。”
朱英上前一步,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臣的思路分三步。第一步,先拿郭桓开刀。此人是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调度,粮仓案的核心脉络必然在他手中。锦衣卫诏狱已备好刑具,但臣不打算一上来就用重刑。先将他的家眷、亲信控制起来,断他后路,再让蒋就带些京仓空囤的证据去审。他既是主谋,必然知道这案子捅破的后果,只要让他明白,顽抗只会连累家人,招供反而能留一线生机,不愁他不吐实话。”
“第二步,以郭桓的供词为凭据,向下深挖。京仓这边,先抓李存峰等直接经手改造粮囤的官员,当众审讯,让他们供出与地方粮商的勾结线索。地方那头,臣打算让锦衣卫分两路走:一路去江南,查那些用陈粮换官粮的粮商,抄他们的账本,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豪强;另一路去州县,核查地方粮仓的实际存粮,凡是用“隔层空囤’手段的,先把仓官拿下,再逼问他们背后的靠山。”
“至于那些士大夫和勋贵牵扯其中的,臣不会一上来就动他们。先查他们与贪腐官员的往来书信、财物交割,拿到实据后,先将他们的门生故吏中涉案的小官办了,断他们的臂膀。等证据确凿,再把实据呈给陛下和殿下,到时候他们就算想狡辩,也无从抵赖。这样一步步来,能分化他们的势力。毕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主谋一条道走到黑,只要给胁从者一条认罪减罪的路,他们自会互相揭发。”
这番话条理清晰,连细节都考虑得周全,听得马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朱英,眼底满是心惊。
这还是那个几年前在济安堂里温和问诊的少年?
如今的朱英,说起查案手段时冷静得近乎冷酷,连分化瓦解的策略都想得这般透彻。
朱标眼神里也带着惊讶:“你倒是想得周全,连分化的法子都考虑到了。这案子交给你,孤倒也放心。”
“从今日起,粮仓案便由你主办,锦衣卫全力配合你调遣。无论查到谁,只要证据确凿,不必先向孤报备,可直接拿下。但有一条,万不可错杀无辜。”
“臣遵旨!”朱英躬身领命。
待朱英直起身,朱标又看向马天:“舅舅,你留步,孤还有些关于明年北征事想与你商议。”马天点头应下,朱英便转身准备离开:“殿下,臣去坤宁宫给陛下送烧饼,先告退了。”
马天望着朱英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这粮仓案牵连太广,上至户部侍郎,下至地方豪强,连勋贵士大夫都裹在里面,稍有差池便是滔天风波。朱英他毕竞还小,虽近来行事果决,可这般大案交给他主审,是不是太冒险了?”
当年的少年在济安堂后院晒草药,眉眼温和,给病患抓药时连分量都要反复核对,生怕出半分差错。可自江宁回来后,这孩子像被磨去了往日的温软,查案时眼底的冷意、说诛族时的平静,都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
朱标看着马天问:“舅舅,你是不是觉得他最近变化挺大?”
马天浑身一凛,随即重重点头:“可不是嘛!从江宁回来后,这孩子就像换了个人。那股子冷静劲儿,哪像个少年人?尤其是说起处置贪官时,那狠辣的语气,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其实也没变。”朱标目光飘向殿外。
马天没听进去这话,心里的焦虑更甚:“这案子太大了!殿下,不如让我来协助他?”
“不必。让他主审粮仓案,是父皇的意思。”朱标苦笑。
马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陛下的意思?这坏老头又想干嘛呢。”
朱标看着殿外,像是在回忆往昔:“舅舅,其实现在的朱英更像是雄英,雄英打小就胆子大,敢在御花园里跟父皇争辩,敢带着允通去马场上跑马,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只是雄英那时候心善,没这么多狠辣手段。”
马天顿住了。
难道朱英性格的变化,不是因为江宁的经历,而是因为他逐渐恢复了朱雄英的记忆?
“舅舅?”朱标见他半天没反应,轻轻唤了一声,随即转开话题,“明年北征的事,兵部递上来的预案孤看了,有些地方还得再议议,你对军械调度熟,帮孤谋划谋划。”
从文华殿出来,马天脑子还很乱。
他没回济安堂,也没去格物院,到了城东那家小酒馆。
推开门,抬眼看到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一个老和尚。
“师傅?”马天猛地愣住。
张定边抬眼看来,朝着他挥了挥手:“徒弟,好久不见。”
马天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张定边。
“师傅,你这些年去哪了?”他急问。
张定边拿起酒壶,给马天面前的空杯倒满酒,才缓缓开口:“刚从高丽回来。”
“高丽?”马天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你是去见归德侯了?”
他说的归德侯,是陈友谅的儿子。
当年张定边曾求他帮忙,想把归德侯从高丽接回大明,可朱元璋坚决不同意,他也没能帮上忙。如今提起这事,马天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张定边。
“当年没帮到你。”他尴尬道。
张定边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罢了,提那干啥。他也不愿回来,在高丽虽过得清贫,倒也安稳,至少能保命。”
马天见他没放在心上,端起酒杯一笑,挑眉道:“你都去高丽了,怎么不留在少主身边?反倒回这京城来了?”
“我还答应了人一件事没做,总不能食言。”张定边道。
他没说答应了什么事,马天也没追问。
“回来也好。”马天给张定边的酒杯添满酒,“来,今日我陪你喝几杯!我如今可是大明国舅,有的是钱,这顿我请!”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张定边被他这模样逗得大笑:“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桌上的酱猪肉和花生米渐渐见了底,话也多了起来。
从高丽的风土人情,聊到京城的变化。
马天喝得有些上头,端着酒杯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试探:“师傅,当年钟山的事,你肯定还有瞒着我的,没说的吧?这么多年了,你就爽快告诉我嘛!”
“好吧,当年我确实隐瞒了些事。既然你今日问了,我就告诉你。”张定边摊手。
马天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当年真的有隐情。
张定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幽幽:
“当年,我把李新打下悬崖后,急忙回去找我的兄弟们,可回去时,只看到他们都倒在地上,没了气息,旁边还燃烧着一堆大火,浓烟滚滚的,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马天点头:“是,当初你跟我说,火里烧的是皇长孙的尸体。”
“其实不是!”张定边道,“我当时在火边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手里举着刀,正要杀一个穿着寿衣的孩子!那孩子看着才七八岁,小脸煞白,却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那女子。我见状,赶紧冲上去出手救下了那孩子,哪知道,那红衣女子的武艺极高,招式又快又狠,我跟她打了十几个回合,才勉强占了上风。不过,最终还是把她打下了悬崖。”
“那应该就是合撒儿了!”马天脱口而出。
张定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和那孩子站在悬崖边,刚想喘口气,哪知道那红衣女子没死,她竟然从悬崖下爬了上来,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
“那孩子也狠,临危不乱,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朝着那女人的胳膊连插了几刀!可那女人跟疯了似的,死死不放手,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滴在那孩子的寿衣上,红得刺眼。那孩子也不怕,反手就挥刀砍向女人的手。啧啧,当时鲜血喷了他满脸,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丁点都不怕。”张定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复杂。
马天坐在对面,早已听得怔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穿着寿衣、满脸是血却不怕的孩子,会是谁?肯定是朱雄英。
这孩子,当年就这么勇。
“可惜了,那女人死前最后使劲,把孩子一起拉下了悬崖。”张定边轻叹。
马天追问:“然后呢?”
张定边瞪眼:“没有然后了啊。”
“不对,你当年怎么没说?你是不是还有瞒着我的?”马天狐疑。
张定边一脸无语:“你爱信不信!”
马天拧了拧眉。
后来的朱英,可完全不像那时的朱雄英。
难道是因为失忆?连他性格都变了?
黄昏,济安堂。
戴清婉回家了,只有朱允通一个人蹲在花圃前,手里捏着片马齿苋的叶子,正对着旁边的木牌小声念着“马齿苋,性寒,能清热解毒……”
他看得认真,连马天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马天在他身后轻咳一声,朱允通慌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着马天躬身行礼:“舅公。”
“可还习惯?我这济安堂不比东宫,没有宫女帮你铺床叠被,连茶水都得自己倒,委屈你这小殿下了?”马天走上前。
朱允通头垂得更低了些,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委屈,这里比东宫好。”
马天想起昨天朱英说的,这孩子在东宫受了不少欺负,如今一句“比东宫好”,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
他拉着朱允通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孩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神里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却让人心疼。
“允通。”马天声音温和,“你跟舅公说说,在东宫的时候,吕氏和朱允效,是怎么对你的?”朱允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允效哥哥总说我笨。”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句都要顿一顿,像是在回忆那些让他难受的事,又像是怕说出来会惹麻烦“读书的时候,我要是把字念错了,他就会把我的书抢过去,当着宫里小太监的面说“这么简单的字都认不全,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练骑射的时候,他会故意把我的马惊跑,然后说“你连马都控不住,以后怎么当皇孙’。”
朱允通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还跟宫里的小太监说,我是没娘的孩子,父亲忙着朝政,没人疼我,让他们别跟我玩。后来宫里的小太监见了我,都躲着走,我总觉得自己真的很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跟人说话都不敢。”马天听到这儿,面色阴沉,心里暗骂朱允效这小子阴损。
这么小的孩子,就会用这种法子打压人,把人逼得没自信。
“那太子妃呢?”马天强压着怒火,继续问。
朱允通的肩膀又垮了些,似乎想起了更让他难受的事:
“吕母妃总跟我说,她把我养大,每天半夜起来给我喂奶,冬天怕我冻着,把我揣在怀里睡。她说“你看,为了你,我连允坟都顾不上’,还说家里的好东西都先给我,让我要懂事,别跟允坟争。”“有次我想吃块桂花糕,允坟也想要,吕母妃就把糕给了允坟,然后跟我说“允坟最近读书累,你是弟弟,该让着他’。我要是不同意,她就会红着眼眶说“我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事都不肯让着哥哥,是不是嫌我辛苦’?我就会觉得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可父亲在的时候,他们就不一样了。”
“吕母妃会把最好的菜夹给我,还跟父亲说“允蛹今日乖,帮我整理了书案’;允坟也会说“弟弟,咱们一起玩’。父亲总夸他们对我好,可父亲走了,他们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马天坐在旁边,越听心里越气。
这特么不就是_pua吗?
他见过不少勾心斗角,可没想到吕氏母子会用这种法子欺负一个孩子。
一边用打压让孩子自卑,一边用“恩情”绑住孩子的愧疚,还在朱标面前装模作样,简直阴毒!他看着朱允通泛红的眼眶,柔声道:“傻孩子,不是你笨,也不是你不懂事,是他们故意这么对你的。以后在济安堂,没人敢这么欺负你,你想学什么就跟舅公说,跟你朱英哥哥说,咱们允通一点都不废物,比那朱允坟强多了!”
朱允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愿意来济安堂,是因为朱英哥哥?”马天柔声问。
听到马天的话,朱允通先是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皇爷爷上次在坤宁宫跟我说的。”他头也垂了垂,“说大哥当年没死,只是忘了以前的事,所以才叫朱英。父亲后来也找我谈过,让我多跟大哥亲近,说大哥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马天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软了软。
“那你心里,是信的吧?”他问。
朱允通抬了抬头,眼睛满是暖意:“信!我第一次见朱英哥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大哥以前看我的样子很像。就是那种好像怕我受欺负的样子。朱英哥哥在东宫读书时候,就保护我,允坟哥哥要抢我的书,是朱英哥哥把书拿回来还给我的。”
马天听着,顺着话头问:“那小时候,雄英哥哥是不是总护着你?”
朱允通重重点头,开始回忆:
“是啊!我娘走得早,宫里的宫女太监刚开始还会怠慢我。有次冬天,给我的汤是凉的,我不敢说,就缩在被子里哭,大哥听见了,跑过来把我的汤碗端走,直接送到了太子妃娘娘面前,虽然他那时候才五岁,却板着脸说“允頫是我弟弟,你们让他喝凉汤,是想冻着他吗?再这样,我就去告诉皇爷爷’!”“后来宫女太监就不敢怠慢我了。大哥还总把他的好东西给我。他有个玉坠,是皇爷爷赏的,说能辟邪,他见我总做噩梦,就偷偷把玉坠塞给我,说“你戴着,晚上就不怕了,我跟皇爷爷说我自己弄丢了,他不会说你的’。”
马天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又问:“听你这么说,雄英小时候脾气倒不小?”
“他是会骂人,也会打人!”朱允通连忙点头,又生怕马天误会,赶紧补充,“但他不是乱发脾气!有次一个小太监偷懒,把给御花园浇水的活推给了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监,大哥看见后,直接把水桶抢过来,倒了小太监一身水,还骂他“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又软了下来:“但大哥也心善。那次之后,他见老太监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偷偷把自己的暖炉塞给老太监,说“你拿着暖手,别让别人看见,不然皇爷爷该说我惯着下人了’。还有宫女姐姐们,要是谁生病了,他会让太医院的人来看看,还会把自己的点心送过去。”
“允效哥哥以前可怕大哥了!有次允坟哥哥抢我的拨浪鼓,我抢不回来,坐在地上哭,大哥跑过来,一把把拨浪鼓从允效哥哥手里夺回来,还瞪着他说“允頫是你弟弟,你该让着他’!允坟哥哥后来见了大哥,都躲着走呢!”
马天听着这些细碎的往事,扶额:“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又霸道,又护短,还心软。”朱允通语气里满是对大哥的崇拜:
“大哥是敢跟皇爷爷争辩!有次皇爷爷说要罚一个犯错的太医,大哥就站出来说“太医只是诊错了脉,又不是故意的,该让他再试试,要是真不行,再罚也不迟’!皇爷爷刚开始还生气,后来被大哥说动了,真的没罚那个太医。还有一次,我跟大哥去马场,我的马受惊了,大哥直接冲过来拉住我的马缰绳,那马那么大,他一点都不怕,还安抚我说“别怕,有大哥在’。”
“夏天的时候,御花园里蚊子多,我总被叮得哭,大哥让太监去拿艾草来熏,自己蹲在我旁边给我扇扇子,扇得他自己汗都流下来了。”
马天静静地听着,看着朱允通眼底的光,轻声感慨:“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弟弟,还想着下人,确实懂事。不像有些孩子,生在皇家,早就养得骄纵了。”
可这话刚落,他心里却又沉了沉。
眼前这孩子回忆里的朱雄英,是会为了弟弟喝凉汤发脾气、会给下人塞暖炉、会蹲在旁边扇扇子的软心肠。
可现在的朱英呢?是审粮仓案时能平静说出“诛其族”、是敢抬棺闯奉天殿、是在东宫毫不留情殴打朱允坟的狠厉模样。
为什纤?明明是同一个人,怎纤会帜这纤多?
是失忆的这些年,在民间经历了太多苦,磨出了狠劲?
还是江宁那桩案子,让他见了太多黑暗,才变得这般果决甚至冷酷?
又或者,是皇家这摊浑水,逼着他膜得膜长出獠牙?
“舅公,我也想像朱英哥哥那样有本事。”朱允通看着他,试探着问,“舅公能帮我吗?”马天一笑:“你为什纤要有本事呢?”
朱允通挥手:“我要帮我朱英哥哥!”